天光艱難地透過厚重的瘴霧,在墜龍淵上方投下慘淡的灰白。洞口的篝火早已熄滅,只剩下一小堆灰燼。楚星河醒來時,只覺得渾身骨頭像是被拆開重組過一遍,酸疼得厲害,但比起昨的昏沉無力,精神總算好了些。
林婉兒已不在洞內。
他心裏一緊,連忙起身,洞口處傳來輕微的聲響。探頭望去,只見林婉兒正站在洞外一塊略燥的岩石上,晨曦的微光勾勒着她纖細的身影。她手裏拿着一個小小的羅盤狀器物,指針正微微顫動,指向霧氣深處某個方向。聽到動靜,她側過臉,晨光中,她的側臉線條柔和了些許,但眸色依舊沉靜如水。
“醒了?收拾一下,準備出發。”她的聲音比昨夜少了些疏離,但依舊簡潔。
楚星河趕緊退回洞裏,用洞內石縫滲出的冰冷泉水胡亂抹了把臉,冰涼得他打了個激靈,徹底清醒。他檢查了一下身上,除了T恤有些劃痕,並無大礙。走出洞口,清晨淵底的空氣帶着濃濃的溼意和草木腐敗的氣息,吸入肺裏涼颼颼的。
林婉兒已經收起了羅盤,背對着他,目光投向霧氣彌漫、怪石嶙峋的淵谷深處。“今須尋到‘幽曇花’。跟緊我,莫要離開三丈之外,腳下留心。”她並未回頭,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林姑娘。”楚星河連忙應道,緊緊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墜龍淵的地貌比他想象中更爲奇詭險惡。腳下本沒有成形的路,只有溼滑的苔蘚、盤錯節的奇異藤蔓,以及被歲月和某種腐蝕性氣息侵蝕得千瘡百孔的黑色岩石。霧氣時濃時淡,能見度極差,四周寂靜得可怕,只有他們踩踏在溼滑地面或碎石上發出的細微聲響,以及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若有若無的滴水聲。
林婉兒步履輕盈,仿佛不受地形影響,腳尖在溼滑的岩石或虯結的樹上輕輕一點,便能穩穩前行。她不時會停下,觀察四周的植物、岩石紋理,甚至俯身查看泥土的痕跡。有時她會從腰間一個小布袋裏捏出一點不知名的粉末,彈向某個方向,粉末飄散,前方的霧氣會略微翻騰,顯出更清晰的輪廓。
楚星河走得磕磕絆絆,注意力卻高度集中。他觀察着林婉兒的一舉一動,努力記憶她選擇的路線和規避的危險。他看到一些長相豔麗卻散發着甜膩惡臭的蘑菇,看到岩石縫隙裏滲出的、顏色詭異的粘稠液體,還看到一具不知是什麼野獸的白骨,半掩在泥沼裏,骨殖呈現出被腐蝕的漆黑。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似乎都透着危險。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霧氣忽然變得稀薄了些,露出一片相對開闊的窪地。窪地中央,有一小潭顏色深得發黑的水,水面不起絲毫波瀾,死寂得令人心慌。潭邊亂石堆疊,石縫間生長着一些顏色暗沉、形態扭曲的低矮灌木。
林婉兒停下腳步,目光落向水潭另一側,一塊半浸在水中的巨大青黑色岩石背後。
“在此等候,莫要靠近水潭,亦不要觸碰任何植物。”她低聲吩咐,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凝重。
楚星河立刻點頭,站在原地不動,目光緊跟着她。
林婉兒沒有直接走向那塊岩石,而是繞着水潭邊緣,以一種看似隨意實則暗合某種規律的步伐移動。她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尺許長的翠綠玉尺,玉尺尖端發出微不可察的淡青色光暈,隨着她的移動,在地面或空中輕輕虛點。
楚星河屏住呼吸,他能感覺到,這看似平靜的窪地,似乎隱藏着什麼。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連那終年不散的霧氣,在這裏都仿佛停滯不動。
忽然,林婉兒手中玉尺在某處虛空輕輕一劃。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琴弦震顫的聲響傳來。楚星河只覺得眼前景物似乎扭曲了一下,那塊青黑色岩石背後,原本空無一物的石壁上,憑空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水波狀紋路,隨即悄然散去。
障眼法?還是禁制?
林婉兒這才輕盈地躍過幾塊石頭,來到那岩石背後。楚星河伸長脖子望去,只見岩石與山壁的夾縫深處,背陰溼之處,生長着一株奇特的植物。
植株不高,只有半尺,通體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灰白色,葉片細長如蘭,卻薄得近乎透明,葉脈清晰可見,仿佛冰雕玉琢。而在植株頂端,靜靜綻放着一朵花。
那花約有碗口大小,花瓣同樣是奇異的半透明灰白,層層疊疊,形態優美至極,花心處,卻凝聚着一團幽暗深邃、仿佛能將光線都吸進去的漆黑。整朵花沒有散發出任何香氣,反而有種冰冷的、沉寂的質感,與周圍死寂的環境融爲一體,若不是特意尋找,極難發現。
這就是“幽曇花”?楚星河心想。果然如它的名字,幽寂而短暫。
林婉兒沒有立刻采摘。她蹲下身,仔細觀察了片刻,又取出一個小巧的玉鋤和玉匣。她動作極爲小心,先用玉鋤輕輕鬆動植株周圍的溼土,靈力包裹着系,然後才用玉尺的側面,極輕極緩地托起整株植物,連同部包裹的泥土,一起移入那打開的玉匣中。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觸碰到花瓣分毫,也沒有損傷任何須。玉匣合上時,表面閃過一道細微的符文,隨即隱去。
就在玉匣合攏的刹那,楚星河似乎感覺到,那水潭死寂的水面,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幾乎同時,林婉兒霍然轉身,目光銳利如電,掃向水潭深處。
“走!”
她低喝一聲,身形已如青煙般向後飄退,瞬間來到楚星河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楚星河只覺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傳來,整個人便被帶着向窪地外疾退。他踉蹌着,回頭望去。
只見那原本死寂的黑水潭中央,水面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細長的、暗沉沉的影子,如同水草般緩緩探出水面,頂端似乎有一對極小的、猩紅的光點,朝着他們離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旋即又悄無聲息地沉了下去,水面恢復平靜,仿佛一切從未發生。
一股寒意從楚星河尾椎骨直竄上頭頂。
林婉兒拉着他退出窪地,重新沒入濃霧之中,速度絲毫未減。直到遠離那片區域,她才放緩腳步,鬆開了手。
楚星河心有餘悸,喘着氣問道:“林姑娘,剛才那是……”
“潭中穢妖,被幽曇花的‘寂滅’氣息吸引,盤踞守護。”林婉兒語氣恢復了平淡,將玉匣小心收好,“此花離,氣息外泄一瞬,驚動了它。所幸它似乎不願遠離水潭核心。”
她看了一眼臉色還有些發白的楚星河:“墜龍淵中,機緣往往與危險相伴。眼力、手段、時機,缺一不可。今你雖未出手,但能謹守吩咐,未生枝節,尚可。”
這算是……誇獎?楚星河愣了一下,心中那股後怕漸漸被一種奇異的興奮取代。他親眼看到了修仙者如何采集靈藥,如何應對潛在的危險。這個世界雖然危險,卻也充滿了不可思議的事物。
“接下來我們去哪裏?”楚星河問,目光不由望向霧氣更深處。那裏,隱隱有低沉的、仿佛風穿過峽谷的嗚咽聲傳來。
林婉兒也望向那個方向,眼中閃過一絲微光:“幽曇花已得。但既然深入此地……前方似有不同尋常的靈力波動,或許另有機遇。跟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