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二月下旬的校園,空氣裏彌漫着一種特殊的緊張感。那是考試周來臨前特有的氣息——過量的甜膩、熬夜後眼圈的青黑、翻書頁的急躁聲響、還有偶爾爆發又迅速壓低的啜泣。

沈雨眠坐在三教204自習室的角落,面前攤開的《文學理論》教材已經看了兩個小時,但那些字像螞蟻一樣在眼前爬來爬去,就是進不了腦子。她試着背誦“陌生化理論”的定義,嘴唇機械地翕動,但大腦一片空白。

手指無意識地抬到嘴邊,開始啃指甲。

這是她童年時期最頑固的習慣——每當父母爭吵聲從隔壁房間傳來,每當成績單上出現不理想的分數,每當感覺自己達不到任何人的期待時,她就會低頭啃指甲。用牙齒細細地磨,直到指甲邊緣參差不齊,指腹發紅。

母親說過她很多次,父親也爲此發過火,但都沒用。這個習慣像某種應激反應,深深烙在她的神經回路裏。高三那年好不容易戒掉了,如今在期末的壓力下,又悄然復蘇。

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已經被啃得禿了一塊,邊緣鋒利,稍微用力就會刮到皮膚。她換到食指,牙齒輕輕咬住指甲邊緣,正準備用力——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

她猛地回過神,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出水面。屏幕亮着,是林見陽的消息:“在哪個教室?”

沈雨眠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在屏幕上猶豫。她現在的狀態很糟,不想見任何人。但身體比大腦誠實,已經打下了回復:“三教204,靠窗最後一排。”

發送。她放下手機,重新看向教材。那些字依然在跳舞,在她焦灼的視線裏扭曲變形。她試着集中注意力,但思緒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別處——母親的電話是昨天打的,語氣很隨意,像在閒聊:“眠眠,期末考怎麼樣?能拿獎學金嗎?你王叔叔說,如果能拿到,新家的嬰兒房就可以添個更好的空調...”

她沒有告訴母親,文學院的獎學金競爭有多激烈。她沒有告訴母親,她已經連續三天只睡四個小時。她沒有告訴母親,此刻她手指冰涼,心跳過速,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從內部碎裂。

手機又震動了:“等我五分鍾。”

沈雨眠沒有回復。她低下頭,開始掰橡皮。那是一塊白色的長方形橡皮,邊緣已經用得圓潤——是林見陽那塊,寫着他名字的那塊,她一直沒還,不知不覺就用到了現在。

她用指甲在橡皮表面劃出深深的痕跡,然後沿着痕跡掰開。橡皮碎裂的聲音很輕,但在她耳中異常清晰。一塊,又一塊,很快,整塊橡皮在她手中變成了細小的白色碎屑,散落在教材頁面上,像一場微型雪崩。

腳步聲在自習室門口響起。

林見陽出現在門邊,目光掃過教室,很快鎖定了她的位置。他走過來,腳步很輕,但在安靜的自習室裏依然能聽見。他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看着她面前掰碎的橡皮,看着她被啃得參差不齊的指甲,看着她緊鎖的眉頭和蒼白的臉色。

“我背不進去...”沈雨眠先開口,聲音澀得像砂紙摩擦,“腦子裏全是空的...什麼都記不住...”

林見陽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她。

“我媽昨天打電話,”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很細微的顫抖,但停不下來,“問我能不能拿到獎學金...她新家的嬰兒房需要...需要更好的空調...”

她抬起頭,眼眶通紅但澀,眼淚好像已經被焦慮蒸發了:“我好像永遠都達不到別人的期待...永遠不夠好...不夠聰明...不夠...”

話沒說完,林見陽突然合上了她面前的教材。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自習室裏格外清晰。周圍幾個復習的學生抬起頭,投來不滿的目光,但林見陽沒理會。他拉着沈雨眠的手臂,把她從座位上拉起來。

“不背了。”他說,語氣不容置疑。

“可是...”沈雨眠掙扎着,“還有三天就考試了,我...”

“現在,跟我走。”林見陽打斷她,聲音不高,但帶着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堅決。他拿起她的帆布包,把教材、筆記本、筆袋一股腦塞進去,然後拉起她的手。

他的手很溫暖,牢牢地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沈雨眠被拉着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要反抗:“等等,我的東西...”

“都帶上了。”林見陽頭也不回,拉着她走出自習室。

走廊裏的冷空氣撲面而來,沈雨眠打了個寒顫。她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在自習室裏出了一身冷汗,毛衣黏在背上,很不舒服。林見陽依然拉着她的手,沒有鬆開,腳步很快但穩定,帶着她走下樓梯,走出教學樓。

“去哪?”她終於問,聲音裏有種放棄抵抗的疲憊。

“去個能呼吸的地方。”林見陽說。

他們穿過落滿積雪的梧桐道,繞過已經結冰的人工湖,走向校園最西側的一片小樹林。這裏是學校的老校區,保留着幾棟紅磚老建築,平時人很少,只有一些流浪貓在這裏安家。

林見陽在一個破舊的長椅前停下。長椅上積着雪,他用袖子掃開一片,示意沈雨眠坐下。然後他從背包裏掏出一個小塑料袋,裏面是貓糧。

“等等。”他說,然後吹了聲口哨。

口哨聲在寂靜的小樹林裏回蕩。幾秒鍾後,灌木叢裏傳來窸窣聲響。一只三花貓慢悠悠地走出來,毛色斑駁但淨,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冬的陽光下很亮。

它先警惕地看了看沈雨眠,然後走到林見陽腳邊,蹭了蹭他的褲腳,發出低低的呼嚕聲。

“它叫茶。”林見陽蹲下身,摸了摸貓的頭,“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天,我在垃圾桶邊找到它的。當時它縮在紙箱裏,右前腿受傷了,凍得一直在發抖。我以爲它活不了了。”

沈雨眠看着那只貓。茶很瘦,但毛色光滑,眼神清澈,完全看不出曾經瀕死的痕跡。它又蹭了蹭林見陽的手,然後轉頭看向沈雨眠,琥珀色的眼睛裏倒映着她蒼白的臉。

林見陽打開貓糧袋,倒了一些在手心,但沒有馬上喂。他站起身,把貓糧遞給沈雨眠:“你喂。”

沈雨眠愣住了。她看着手心裏的貓糧,又看看茶。茶也看着她,鼻子動了動,似乎在判斷什麼。幾秒鍾的沉默後,它邁着優雅的步子走過來,先聞了聞她的手,然後低下頭,開始小心地吃她手心的貓糧。

貓的舌頭很粗糙,舔在手心有點癢。沈雨眠屏住呼吸,生怕驚擾了它。

“它很挑食,”林見陽輕聲說,“只吃信任的人手裏的糧。如果它不喜歡你,寧願餓着也不會碰。”

茶很快吃完了手心的貓糧,抬起頭,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沈雨眠,像是在等待更多。沈雨眠又倒了一些,它繼續吃,吃得很慢,很認真。

“和我一樣...”沈雨眠忽然說,聲音很輕,“難搞。”

“不,”林見陽糾正,“是珍貴。珍貴的生物都值得被耐心對待。”

沈雨眠的手指微微顫抖。茶似乎感覺到了,停下吃食的動作,用頭頂蹭了蹭她的手腕。那觸感很柔軟,帶着貓的體溫,出奇地安撫人心。

“你知道嗎,”林見陽在她身邊的空位坐下,看着茶,“當時帶茶去獸醫院,醫生說它的腿傷得很重,可能需要截肢。而且它嚴重營養不良,脫水,體溫過低。治療費用不便宜,成功率也不高。”

他頓了頓,繼續說:“但我還是決定治。不是因爲我有多善良,而是因爲它當時的眼神——明明那麼虛弱,明明那麼痛苦,但眼睛裏還是有光。那種‘想活’的光。”

茶吃完了第二把貓糧,滿足地舔了舔爪子,然後輕盈地跳上了長椅,在沈雨眠腿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蜷縮起來。

沈雨眠僵硬了片刻。貓的體溫透過牛仔褲傳到她的皮膚上,很暖。她慢慢伸出手,試探性地摸了摸茶的頭。茶沒有躲,反而把頭往她手心蹭了蹭,發出更響亮的呼嚕聲。

“有時候,”林見陽看着這一幕,聲音很輕,“活下去的意願比醫術更重要。茶想活,所以它撐過了手術,撐過了恢復期,撐到了現在。”

他轉過頭,看着沈雨眠:“你也有這種意願。你在最難過的時候還是每個月給父親寫信,你在害怕的時候還是讓我看你的文字,你在覺得自己是‘家具’的時候還是願意聽我說‘你是建築師’——這都是‘想活’的證據。”

沈雨眠的手停在茶柔軟的毛發上。貓的呼嚕聲像個小馬達,通過手掌一直傳到她的心髒。那種震動很輕微,但持續不斷,像某種生命的節拍。

她低下頭,看着茶。茶也抬起頭看她,琥珀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評判,只有純粹的、動物的信任。它又蹭了蹭她的手,然後閉上眼睛,似乎準備在她腿上小憩。

“我...”沈雨眠開口,聲音有些哽咽,“我只是...很累。一直都很累。”

“我知道。”林見陽說,“累了可以休息,不需要有負罪感。你不是機器,不需要永遠高效運轉。”

沈雨眠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崩潰的哭泣,而是安靜的、釋放的流淚。一滴淚落在茶的背上,貓動了動耳朵,但沒有離開。

林見陽沒有遞紙巾,沒有說“別哭”。他只是安靜地坐着,看着冬光禿禿的樹枝,看着遠處紅磚老建築上積着的雪,看着茶在沈雨眠腿上安心睡覺的樣子。

時間緩慢流逝。陽光漸漸西斜,把樹影拉得很長。茶睡得很熟,呼嚕聲均勻而平穩。沈雨眠的眼淚慢慢止住了,她繼續摸着貓的背,感受着那種柔軟的生命力。

忽然,林見陽拿出手機,對着她拍了一張照片。

沈雨眠抬起頭,疑惑地看着他。

“沒什麼,”林見陽微笑,把手機屏幕轉向她,“只是覺得這個畫面很值得紀念。”

屏幕上,她低頭看着腿上的貓,側臉在冬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脖子上鬆鬆地圍着那條深灰色的圍巾——她確實一直沒還,林見陽也從來沒要。她的手指輕輕撫摸着貓的背,眼神裏有種罕見的平靜。

背景是落雪的小樹林,紅磚老建築,還有透過光禿樹枝灑下的斑駁陽光。整個畫面像一幅靜謐的冬油畫。

“發給我。”沈雨眠輕聲說。

“好。”林見陽作手機,很快,沈雨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拿出手機,看着那張照片。照片裏的自己看起來很陌生——不是那個在自習室裏焦慮啃指甲的女孩,不是那個在電話裏強裝平靜的女兒,而是一個在冬陽光下安靜摸貓的普通人。眼神裏有疲憊,但更多的是平靜。

茶在這時醒了過來,伸了個長長的懶腰,然後跳下長椅,頭也不回地走向灌木叢,消失不見了。像完成了一個安撫任務,功成身退。

沈雨眠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說:“謝謝。”

“謝茶?”林見陽問。

“也謝你。”沈雨眠轉頭看他,“還有...對不起。剛才在自習室,我狀態很糟。”

“不需要道歉。”林見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焦慮不是錯誤,只是需要被看見和處理。”

他伸出手,把她拉起來:“現在感覺怎麼樣?能呼吸了嗎?”

沈雨眠深深吸了一口氣。冷冽的空氣進入肺部,帶着雪和樹木的清冽氣息。她點點頭:“嗯。能呼吸了。”

“那就好。”林見陽微笑,“回去洗個熱水澡,睡一覺。明天再復習。有時候,休息比硬撐更有用。”

他們並肩走回宿舍區。黃昏降臨,校園裏的路燈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暈。經過三教時,沈雨眠看了一眼204教室的窗戶——燈還亮着,裏面還有學生在埋頭苦讀。

但她不再感到緊迫的焦慮。茶的呼嚕聲好像還留在手心裏,林見陽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時,沈雨眠停下腳步。她轉過身,面對林見陽,很認真地說:“我會試着...不把自己得太緊。”

“好。”林見陽點頭,“還有,指甲別再啃了。茶的貓糧都比你的指甲好吃。”

沈雨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真正的笑,不是強擠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

“我會試着。”她說。

回到宿舍,她真的先洗了個熱水澡。熱水沖走了一身的疲憊和冷汗,也沖走了那些黏着的焦慮。她換上淨的睡衣,爬上床,沒有打開教材,沒有背理論,只是閉上眼睛。

手機屏幕還亮着,顯示着那張照片——冬陽光下,低頭摸貓的女孩。

她保存了照片,設置成手機壁紙。然後關上燈,在黑暗裏輕聲說:“晚安,茶。晚安,林見陽。晚安,我自己。”

窗外,夜色漸濃,星光初現。而沈雨眠知道,明天太陽升起時,她或許依然會焦慮,依然會緊張,但至少,她學會了在崩潰的邊緣停下來,去喂一只貓,去呼吸一口冷空氣,去接受一個簡單的道理:

珍貴的生物都值得被耐心對待。

包括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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