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門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時,校園裏爆發出混雜着解脫與疲憊的喧囂。走廊裏擠滿了拖着行李箱的學生,笑聲、告別聲、行李箱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混亂的離校交響曲。
沈雨眠交完《文學理論》的試卷,慢慢收拾筆袋。手指觸碰到那塊已經碎成小塊的橡皮——林見陽的橡皮,她一直沒還。現在它只剩下指甲蓋大小,白色已經變成灰撲撲的顏色,邊緣那個藍色的“林”字只剩下半個。
她小心地把最後那塊橡皮放進筆袋的夾層,拉上拉鏈。走出教室時,冬的陽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見梧桐道上已經有很多拖着行李箱的身影,像遷徙的候鳥。
回到宿舍,陳露正在瘋狂打包。“雨眠你終於回來了!我車票是下午三點的,再不收拾就來不及了!”她一邊說一邊把衣服胡亂塞進行李箱,“對了,林見陽剛才在樓下等你,說在正門車站那邊。”
沈雨眠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到窗邊,向下看去。宿舍樓前人涌動,但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熟悉的身影——林見陽站在梧桐樹下,深灰色的羽絨服,圍巾鬆鬆地圍着,手裏提着一個小袋子。他正低頭看手機,偶爾抬頭看向宿舍樓的方向。
她迅速收拾行李。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她的東西一向很少:幾件冬衣,幾本書,那個裝着信的舊鐵盒,還有洗漱用品。全部塞進那個用了多年的藍色行李箱,還有餘裕。
拖着行李箱下樓時,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一個學期就這樣結束了。從九月初秋到十二月底冬,從圖書館的初次對視到小樹林裏的茶貓,從深夜教室的哭泣到初雪的圍巾。這一百多天像一場漫長而緩慢的夢,而她居然在這個夢裏,習慣了一個人在三米內的存在。
走到樓下時,林見陽已經看見她了。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我送你到車站。”
“謝謝。”沈雨眠說。她的手指在口袋裏握緊又鬆開,那裏有她今早洗好、熨平的圍巾。
正門公交車站人山人海。拖着行李箱的學生、來接孩子的家長、吆喝着拉客的黑車司機,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空氣裏彌漫着離別的焦躁和回家的急切。公交車一輛接一輛進站,吐出一些人,又吞進更多人。
林見陽幫她找到一個相對安靜的角落,把行李箱靠牆放好。兩人並肩站着,看着眼前熙攘的人群,沉默持續了整整五分鍾。
這五分鍾裏,沈雨眠的思緒紛亂。她想起母親昨天又打來電話,語氣興奮地說嬰兒房已經布置好了,粉藍色的牆紙,雲朵形狀的吊燈。“眠眠你回來就能看到了,特別可愛。”她說“好”,但心裏想的卻是:那不是我的家。
她又想起茶,那只挑食的三花貓。不知道寒假期間誰來喂它?林見陽家在本市,應該會經常回來吧?希望它不要餓着。
最後她想起自己——這一個學期,她好像真的在開始學習信任。學習接受別人的關心,學習表達自己的脆弱,學習在焦慮時停下來,學習相信有人會在她需要的時候出現。
“寒假...你什麼時候回來?”林見陽忽然開口,聲音在嘈雜的背景音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雨眠回過神來。“可能...盡量晚吧。”她說,沒有解釋爲什麼,但林見陽似乎明白了。他點點頭,沒有追問。
又一陣沉默。
“那...”林見陽的手指在羽絨服口袋裏動了動,“可以發消息嗎?偶爾。”
沈雨眠轉過頭看他。他的側臉在冬的陽光下很清晰,睫毛很長,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陰影。他的目光看着遠處駛來的公交車,但注意力明顯在她身上。
“嗯。”她輕聲說。然後,鼓起勇氣補充:“你...會想看我寫的東西嗎?假期裏寫的。”
林見陽終於轉過頭,直視她的眼睛。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溫暖的琥珀色,清澈而專注。
“每天都會期待。”他說得很認真,沒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沈雨眠感覺臉頰在發熱。她從背包裏拿出那條深灰色的圍巾,折疊得整整齊齊,還帶着洗衣液的清香和陽光曬過的味道。
“這個...還你。”她遞過去,“洗過了。”
林見陽接過圍巾,手指在柔軟的羊絨上輕輕摩挲。他沒有馬上收起來,而是看着圍巾,又看看她,說:“其實你戴着更好看。”
沈雨眠低下頭,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的手指在口袋裏又握緊了——那裏有她昨晚寫的一小段文字,本來想給他看,但臨到頭又失去了勇氣。
就在這時,一輛長途汽車進站了。車身上寫着“開往江城”的字樣——那是沈雨眠老家的方向。
人群開始涌動。拖着行李箱的學生們向前擠,家長們大聲叮囑,司機不耐煩地按着喇叭。沈雨眠被身後的人推了一下,踉蹌着向前倒去。
林見陽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很穩,力度恰到好處——不會弄疼她,但足夠支撐她站穩。
沈雨眠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這次她沒有像以前那樣立刻縮回,而是任由他扶着,眼神裏有種復雜的情緒:猶豫、不舍、感激,還有一絲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車來了。”林見陽說,但沒有鬆手。
“嗯。”沈雨眠應了一聲,也沒有動。
他們就這樣站了幾秒鍾,在熙攘的人群中,像兩個靜止的島嶼。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只有彼此的眼神清晰無比。
最終,沈雨眠輕輕掙開了他的手,拉起行李箱的拉杆。“我該上車了。”
林見陽點點頭,退後一步,給她讓出空間。
沈雨眠拖着行李箱走向公交車。司機已經打開行李艙門,她費力地把箱子提起來放進去,然後轉身準備上車。
腳踏上公交車台階的那一刻,她突然回頭。
林見陽還站在原地,雙手在羽絨服口袋裏,圍巾已經重新圍上了,深灰色襯着他的臉,在冬的陽光裏淨而溫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沒有移開。
“林見陽。”她叫他的名字。
“嗯?”
“開學...”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還是說完了,“還能一起喂茶嗎?”
林見陽笑了。
那是沈雨眠見過他最明亮的一個笑容——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的、毫無保留的笑容。眼睛彎起來,嘴角上揚,整個臉龐都亮了起來,像冬的陽光突然變得熾熱。
“當然。”他說,聲音裏有種她從未聽過的輕快,“我和茶都會等你。”
沈雨眠也笑了。很輕,但真實。然後她轉身上車,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車引擎發出沉悶的轟鳴,緩緩啓動。沈雨眠趴在窗邊,看着站台上的林見陽。他沒有馬上離開,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所在的車窗。隨着車緩緩駛離,他的身影越來越小,但一直站在那裏,直到變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在拐角處。
車駛出校園,駛上城市的主道。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逝,高樓、街道、行人...沈雨眠靠在椅背上,忽然覺得手裏有什麼東西。
她低頭,看見一個小巧的紙袋,不知什麼時候被塞進了她手裏。紙袋是牛皮紙材質,用麻繩系着口,上面貼着一張淺藍色的便籤紙。
她解開麻繩,打開紙袋。裏面是半袋貓糧——正是那天喂茶的那種,顆粒小巧,散發着淡淡的魚腥味。
便籤紙上,是林見陽工整的字跡:
“茶的口糧,代爲保管。
提醒你,有生物在等你回來。
——林見陽
P.S.我也會等。”
沈雨眠看着那張便籤,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小心地把便籤紙取下來,夾進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裏。貓糧袋重新系好,放進背包的側袋。
她重新看向窗外。城市在冬的陽光下顯得清晰而冷靜,遠處的天空是淡淡的藍色,幾縷雲像被風吹散的棉絮。
手機震動了一下。她拿出來看,是林見陽發來的消息:“上車了?”
“嗯。”她回復。
“一路平安。”
“你也是。”
短暫的停頓後,又一條消息進來:“記得寫東西。”
“好。”
“我也會寫。建築草圖。”
沈雨眠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把手機貼在前,感受着它微微發熱的溫度,感受着心髒平穩而有力的跳動。
一個學期結束了。寒假開始了。她要回到那個已經不屬於她的“家”,面對母親的新生活,面對自己依然是“舊孩子”的現實。
但這一次,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
因爲她知道,有一個地方在等她回來。有一只挑食的貓,和一個會幫她摘下頭發上落葉的人,在等她回來。
她還知道,這個寒假雖然分隔兩地,但他們依然可以通過文字相連。她會繼續寫那些不會寄出的信,也會開始寫一些新的東西——關於這個冬天,關於離別的車站,關於手心裏這袋小小的貓糧。
公交車駛出城市,駛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變成連綿的田野和光禿禿的樹木,偶爾閃過幾個安靜的村莊。
沈雨眠從背包裏拿出筆記本和筆。翻開新的一頁,她寫下期,然後停頓了一會兒。
筆尖落下:
“十二月二十四,離校。
有人給我一袋貓糧,說代爲保管。
他說有生物在等我回去。
我想,也許我也可以是那個被等待的生物。
也許我也可以有一個歸處。
不在老家的新房子,
不在母親的嬰兒房旁,
而在一個落雪的小樹林,
在一只貓和一個男孩的等待裏。
寒假開始了,
但我知道,
春天會來,
而我也會回去。
回到那個有茶、有他、
有我自己正在建造的‘家’的地方。”
寫完,她合上筆記本,抱在前。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溫暖了她的臉頰。
她閉上眼睛,想象着春天的校園。梧桐樹會長出新芽,茶會在長椅上曬太陽,而林見陽會在圖書館的老位置,對她微笑,說“下午好”。
那時,她會把保管了一個冬天的貓糧還給他,然後一起去喂茶。
那時,冬天會結束,春天會開始。
而她,會回去。
回到那個她正在學習稱之爲“家”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