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訾正要離開,卻被熊瑕叫住。
“訾弟,可否借一步說話?”
後花園中,兄弟二人相對而坐。
初秋的陽光透過樹葉灑下,斑駁陸離。遠處傳來宮人清掃落葉的沙沙聲。
“訾弟今朝會,表現非凡,”熊瑕率先開口,“父親很滿意。”
“兄長過獎,”熊訾謙遜道,“訾不過是實話實說。”
熊瑕沉默片刻,忽然道:“訾弟,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在這園中玩耍的情景嗎?”
熊訾一怔,隨即微笑:“記得。兄長總讓着我,每次玩打仗遊戲,都讓我當將軍。”
“因爲你從小就喜歡劍,”熊瑕眼神飄遠,“而我……更喜歡書。父親常說,瑕兒像你母親,溫和;訾兒像我,剛烈。”
熊訾心中一動。他知道兄長要說到正題了。
“訾弟,”熊瑕直視弟弟的眼睛,“若父親立你爲世子,兄絕無怨言。你比我更適合帶領楚國走向強大。”
“兄長!”熊訾霍然起身,“此話不可亂說!世子之位,當屬兄長!”
“爲何?因爲你比我小?因爲周禮?”熊瑕苦笑,“訾弟,你我都清楚,楚國需要的不是循規蹈矩的守成之君。父親畢生心願,是讓楚國稱霸中原。這個夢想,只有你能實現。”
熊訾看着兄長真誠的眼神,心中五味雜陳。
“兄長,無論將來如何,你永遠是我兄長。楚國強大,需要你我同心協力。”
“這正是我想說的,”熊瑕握住熊訾的手,“訾弟,答應我,無論誰成爲世子,我們都不要像中原那些諸侯兄弟那樣,自相殘。楚國經不起內亂。”
熊訾重重點頭:“訾發誓!”
兄弟倆的手緊緊握在一起。陽光正好,秋風不燥。
但兩人都清楚,有些事,不是他們能完全掌控的。
三後,熊訾率領使團出發前往鄧國。
使團規模不大,但都是精銳:薳秋率三十名薳氏死士護衛,還有十名文官謀士,其中包括左史倚相的弟子史官季連。
渡漢水時,熊訾站在船頭,望着北岸的鄧國土地,心中感慨萬千。一年半前,他從這裏北上求學;如今歸來,又要踏上這片是非之地。
“公子,”薳秋走到他身邊,“此次入鄧,風險不小。公子元既然敢派人截,就可能對公子不利。”
“我知道,”熊訾平靜道,“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去。若我退縮,公子元會以爲楚國怕了,會更加肆無忌憚。”
“公子打算如何應對?”
“示之以威,懷之以德,”熊訾道,“先讓他知道楚國不怕威脅,再給他一個台階下——如果他能放棄爭位,楚國可保他性命富貴。”
“他會接受嗎?”
熊訾搖頭:“大概率不會。權力面前,很少有人能保持清醒。但我們要做的,是爭取鄧國其他公子的支持,尤其是那些對公子元不滿的勢力。”
船靠岸,進入鄧國境內。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農田荒蕪,村落殘破,隨處可見逃難的百姓。公子元爲爭奪君位,已在國內掀起戰亂。
“造孽啊,”史官季連嘆息,“一國之爭,苦的是百姓。”
隊伍行至距都城五十裏處,被一隊鄧國軍隊攔住。
“來者何人?”爲首的將領喝道。
“楚國公子訾,奉楚君之命,前來調解鄧國內亂。”熊訾朗聲道。
那將領臉色一變,顯然知道熊訾的身份:“公子請稍候,容末將稟報。”
半個時辰後,將領返回:“公子元有請。但只能公子一人入城,護衛需留在城外。”
“不可!”薳秋立即反對。
熊訾卻擺擺手:“可以,但我要帶兩名文官隨從。”
“公子!”薳秋急道。
“放心,”熊訾低聲說,“公子元現在還不敢我。了我,楚國大軍必至,他的君位也就到頭了。”
最終,熊訾帶着季連和另一名文官入城,薳秋等人留在城外接應。
鄧國都城內,氣氛緊張。街道上士兵巡邏不斷,商鋪大多關閉,百姓行色匆匆。
宮殿中,公子元高坐主位。他年約三十,面容陰鷙,眼袋深重,顯然多未眠。左右立着幾名心腹將領。
“楚公子,別來無恙?”公子元皮笑肉不笑,“聽說你路上遇到了些麻煩?”
熊訾坦然道:“確實遇到了些宵小之輩,不過已被肅清。倒是鄧國境內如此混亂,讓訾頗爲憂心。”
“國內之事,不勞楚公子費心。”公子元冷冷道。
“鄧國是楚國姻親,鄧國不安,楚國豈能坐視?”熊訾直視對方,“公子元,你父新喪,你不思守孝安民,反而挑起內亂,致使百姓流離,這豈是人子之道?”
“你!”公子元勃然變色,“楚公子是來教訓我的?”
“是來勸告的,”熊訾不卑不亢,“如今鄧國諸子爭位,戰亂不休。若持續下去,不需楚國出手,鄧國自己就垮了。屆時,周邊諸侯必會趁虛而入。公子以爲,憑你一己之力,能抵擋幾國聯軍?”
公子元臉色變幻。他當然知道這個道理,但權力欲望已蒙蔽了他的理智。
“那依楚公子之見,當如何?”
“罷兵言和,諸子共商,”熊訾道,“可效仿古制,由諸公子共同推舉賢者繼位。楚國願作保,確保推舉過程公正,確保落選者的安全富貴。”
“哈哈哈!”公子元大笑,“楚公子說得輕巧!我手握重兵,占據都城,憑什麼要和那些廢物商量?”
“就憑你是鄧侯之子,而非強盜流寇,”熊訾的聲音冷下來,“你若以武力奪位,即便成功,也得不到民心,得不到諸侯承認。一個不被承認的國君,能坐多久?”
公子元猛地起身,手按劍柄。左右將領也紛紛拔劍。
季連等人臉色發白,但熊訾紋絲不動。
“公子元,你想在這裏我?”熊訾平靜地問,“了我,楚國三萬大軍明就可兵臨城下。你自信能守住?”
對峙。
長久的對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