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器裏只剩下刺耳的電流雜音和斷續的、被劇烈戰鬥聲扭曲的只言片語。
“李坤！風鈴！回答！”蕭天對着手環低吼，同時狼狽地側身翻滾，躲開一只酸蝕蟲噴射的墨綠色粘液。粘液擦着他肩膀濺在身後的肉膜牆壁上，立刻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坑洞，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酸臭。
沒有回應。
視線所及，是一片混亂的猩紅。暗紅色的肉膜牆壁如同活物般蠕動，投下搖曳不定的詭譎光影。數十只形態猙獰的混沌獸從四面八方涌來，嘶鳴聲、利爪刮擦地面的聲音、粘液滴落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沖擊着耳膜和神經。中央那巨大的血池不斷翻騰，那由粘液和碎渣構成的“母巢”頭顱發出低沉咆哮，噴吐出更多粘稠的暗紅絲線，試圖纏繞限制林七鬼魅般的身影。林七的唐刀舞成一片青色光幕，風刃縱橫，不斷斬斷絲線、劈開靠近的混沌獸，但他也被死死拖在血池附近，一時難以突破去救援被困的平台。
蕭天、雷震和李坤（在失去通訊前已經確認他和風鈴正試圖從另一側靠攏）三人背靠着背，形成一個脆弱的三角防御圈，承受着來自超過十只掠影魔和數只酸蝕蟲的圍攻。
“坤哥和風鈴那邊肯定也打起來了！”雷震一戟砸碎一只從側面撲來的掠影魔，紫電爆裂，將其化爲飛灰，但更多的黑影立刻填補了空缺。“這幫狗東西數量也太多了！不完嗎？！”
“節省力量！注意酸蝕蟲的遠程噴吐！李坤的盾牌應該能擋住，但我們不行！”蕭天喊道，天穹劍星光如練，一劍刺穿一只酸蝕蟲相對脆弱的腹部關節，星力在其體內炸開，將其癱軟在地。但他自己也因爲精神高度集中和連續揮劍而微微喘息。乾卦之力恢弘，但對精神和體力的消耗同樣巨大，尤其是在這種高強度、無間隙的戰鬥中，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覺醒期1階的修爲是多麼捉襟見肘。
“蕭天！右邊，兩只掠影魔繞後！”雷震眼角餘光瞥見危險。
蕭天來不及回身，低喝一聲：“坤位！”
這是他們三天訓練中約定的最簡單指令之一，代表“後方防御，交給李坤的地面控制”。但此刻李坤不在！幾乎是本能地，蕭天將天穹劍交到左手，右手猛地向地面虛按！他無法像李坤那樣精細控制大地，但乾卦統御諸物，對能量有天然的引導和涉力。他沒有試圖升起土牆或改變地形，而是將一股純粹的、剛健的星力轟入腳下地面！
“轟！”
星力與充滿混沌能量的地面碰撞，引發小範圍的爆炸和能量亂流！那兩只試圖偷襲的掠影魔被突然暴起的能量沖擊掀翻，雖然沒受重傷，但突襲節奏被打亂。
“得漂亮！”雷震贊了一句，趁機一戟橫掃，退正面三只掠影魔。
但這只是杯水車薪。混沌獸的數量太多了，而且它們似乎受到血池母巢的指揮，攻擊頗有章法，不斷消耗着三人的體力和能量。蕭天感覺掌心天穹劍傳來的脈動開始有些不穩，那是力量消耗過度的征兆。雷震的呼吸越來越粗重，雷霆戟上的電光也不再如最初那般熾烈。
就在三角防御圈岌岌可危之時——
“轟隆！”
側後方，那處被破壞的通風管道口所在的肉膜牆壁，突然炸開一個大洞！破碎的肉膜和金屬管道碎片四射飛濺！煙塵中，兩道身影踉蹌沖出！
正是李坤和風鈴！
李坤灰頭土臉，訓練服上有多處被酸液腐蝕的破洞和抓痕，臉上帶着驚魂未定，但眼神卻異常凶狠。他雙手前伸，掌心土黃色光芒劇烈閃爍，一面凝實了許多、直徑足有一米的圓形地脈盾虛影正擋在他們身前，盾面坑坑窪窪，顯然承受了猛烈攻擊。風鈴跟在他身後，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甚至有一絲血跡，但手中的流風弓卻拉得筆直，弓弦上一支螺旋風矢蓄勢待發，箭頭對準追出洞口的一群形似放大老鼠、卻長着骨刺尾巴和猩紅眼睛的怪物——“噬鐵鼠”！足有十幾只！
“這邊！”蕭天精神一振，立刻指揮，“雷震！開路！接應他們！”
“早等着呢！”雷震怒吼，不再節省，將剩餘的雷霆之力大半灌入戟中，朝着李坤風鈴的方向，猛地將雷霆戟向前一擲！“雷牙·突刺！”
雷霆戟化作一道咆哮的紫電雷龍，蠻橫地撕裂空氣，將擋在路徑上的兩只掠影魔和一只酸蝕蟲直接蒸發！硬生生在混沌獸群中開辟出一條短暫的通道！
“快過來！”蕭天同時揮劍，星輝劍氣橫掃，退想要合攏缺口的其他混沌獸。
李坤咬牙，維持着地脈盾，護着風鈴，沿着雷震打開的通道拼命向三角防御圈沖來！風鈴邊跑邊回身連射，三支風矢呈品字形射入追來的噬鐵鼠群，雖未造成致命傷，卻成功遲滯了它們的速度。
幾秒鍾後，五人終於匯合！背靠背變成了一個稍大的、不規則的防御圈。
“你們怎麼樣？”蕭天急問，目光迅速掃過李坤和風鈴。
“沒大事，皮外傷。”李坤喘着粗氣，“下面……下面有個更大的空洞，全是這種老鼠！還有……幾個被啃得不成樣子的……”他喉頭滾動，沒說完，但意思明顯，那裏有其他受害者，可能包括部分失蹤的外圍人員。
風鈴搖了搖頭，示意自己還行，但握弓的手在微微顫抖。剛才在狹窄的管道和地下空洞裏被鼠群突襲，對她而言是比直面影鴉更恐怖的經歷。
“林教官那邊……”李坤看向血池方向，只見青色的刀光和暗紅的粘液絲線糾纏在一起，爆炸聲不斷，顯然林七一時無法脫身。
“先顧好我們自己！”蕭天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分析局勢。匯合後，壓力稍減，但敵人數量依舊占絕對優勢，而且那血池母巢還在不斷“生產”或“召喚”更多的低階混沌獸。持久戰必死無疑。
“必須打破僵局！目標：救下平台上的人，然後找機會撤離！”蕭天低吼，“雷震，李坤，跟我準備一波突擊，嚐試靠近平台！風鈴，你負責高空擾和點試圖遠程攻擊我們的酸蝕蟲！李坤，注意用盾牌保護風鈴和掩護我們側翼！”
“明白！”
“雷震，最大威力，清場！就現在！”蕭天指向平台方向，那裏距離血池還有一段距離，但被七八只混沌獸圍着。
“媽的，早就想這麼了！”雷震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不再壓制，將體內所有殘存的、以及被戰鬥激起的暴戾雷力，瘋狂注入雷霆戟！戟身紫黑，雷紋如同燒紅的烙鐵般亮起，狂暴的電弧噼啪作響，甚至開始反噬他的手臂，皮膚下血管凸起！
“都給老子——滾開！！”雷震雙臂肌肉賁張，將蓄力到極致的雷霆戟，朝着平台方向，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投擲出去！
這一次，不再是雷牙突刺那樣的線性攻擊。雷霆戟脫手的瞬間，化作一團直徑超過三米的、不斷膨脹爆炸的紫白色雷球！雷球呼嘯着，以一種毀滅一切的姿態，碾過路徑上的一切！
“轟隆隆隆——！！”
驚天動地的爆炸！刺眼的雷光淹沒了小半個地下空間！狂暴的沖擊波將離得稍近的蕭天三人都吹得東倒西歪！被直接命中的三只掠影魔和兩只酸蝕蟲瞬間氣化！周圍的混沌獸也被電得渾身抽搐、焦黑冒煙，攻勢爲之一滯！就連血池母巢都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狂暴能量震懾，動作慢了半拍，被林七抓住機會，一刀斬斷大片粘液絲線，身形急速向平台近！
雷震脫力般單膝跪地，大口喘息，投擲雷霆戟的右臂軟軟垂下，皮膚焦黑了一片，顯然反噬不輕。但他這一擊，確實創造了機會！
“就是現在！沖！”蕭天強忍着耳鳴和頭暈，天穹劍星光再次亮起，率先沖向被雷光清空了一片的區域，目標直指平台！
李坤咬牙跟上，地脈盾縮小範圍，凝實度提升，主要護住蕭天側前方。風鈴則躍上一處較高的廢棄物堆，流風弓連珠般射向那些試圖重新圍上來的混沌獸，尤其重點關照遠處蠢蠢欲動的酸蝕蟲。
然而，混沌的反撲比想象中更快！血池母巢發出憤怒的咆哮，池水劇烈翻騰，更多的粘液絲線如同毒蛇般射向林七和蕭天他們！同時，陰影中，牆壁的肉膜裂縫裏，涌出了更多的噬鐵鼠和掠影魔！它們似乎無窮無盡！
蕭天和李坤沖了不到十米，就再次被阻截！李坤的地脈盾在承受了數次酸液噴射和利爪撕扯後，終於光芒黯淡，砰然碎裂！李坤悶哼一聲，嘴角溢血，精神力透支！
一只掠影魔趁機從側翼撲向蕭天，利爪直掏後心！
“小心！”風鈴尖叫，一箭射偏了掠影魔的肩膀，卻未能阻止其攻勢。
眼看蕭天就要被擊中——
“鐺！”
一聲金鐵交鳴的脆響！
一柄星光流轉的長劍，自下而上，精準地架住了掠影魔的枯爪！是蕭天！他在千鈞一發之際擰身回劍，以一招極其基礎的格擋，擋住了這次偷襲！但巨大的力量也震得他手臂發麻，連連後退。
“沒事吧？”李坤強撐着扶住他。
“沒事！”蕭天咬牙，眼中卻閃過一絲後怕和明悟。剛才那一劍，與其說是技巧，不如說是無數次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和乾卦之力對危險的本能反應。真正的戰鬥，遠比訓練殘酷直接。
平台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看清那三位被捆綁的情報員臉上絕望與希冀交織的表情。但最後這五六米距離，卻仿佛天塹，被重新匯聚的七八只混沌獸死死堵住。林七也被更多的粘液絲線和兩只新出現的、甲殼厚重的“重甲蟲”纏住，一時無法抵達。
雷震暫時失去戰鬥力，李坤精神力透支，蕭天自己體力也消耗大半，風鈴的箭矢對皮糙肉厚的混沌獸威脅有限……難道要功虧一簣？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地下空間的頂部，那些縱橫交錯的管道和原本通風口的縫隙中，突然傳來密集無比的“窸窸窣窣”聲，如同水涌動！緊接着，無數雙猩紅的小眼睛亮起！是更多的噬鐵鼠！數量之多，簡直如同黑色的水，從各個縫隙中傾瀉而下！它們的目標似乎不僅僅是蕭天幾人，甚至開始無差別地攻擊那些掠影魔和酸蝕蟲！整個地下空間徹底陷入了瘋狂的大混戰！
“鼠！是鼠！它們失去控制了？還是……”風鈴的聲音帶着驚恐。
“不！是那個東西！”李坤忽然指向血池母巢。
只見那母巢的頭顱，在釋放了大量粘液絲線和承受林七攻擊後，似乎也變得有些不穩定，暗紅的池水翻騰得更加劇烈，甚至開始冒泡。而隨着它的不穩定，那些原本受它“指揮”或“影響”的低階混沌獸，行爲似乎出現了混亂和失控！噬鐵鼠群更是首當其沖，變得瘋狂而嗜血，攻擊眼前一切活物！
“機會！”林七的厲喝傳來，“母巢力量波動！所有混沌獸指揮混亂！趁現在，救人！然後炸掉那個池子！”
混亂，對於陷入絕境的他們而言，就是一線生機！
“李坤！還能用一次地陷嗎？不需要大，只要在我們和平台之間制造一條溝壑，暫時隔開那些發瘋的老鼠！”蕭天急中生智。
李坤看了一眼近乎枯竭的精神力，又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同伴和幸存者，狠狠一咬牙，將最後一點坤卦之力，連同中那股不甘的悍勇，全部灌注雙手，猛地拍向地面！
“坤卦……地裂！”
“咔嚓——！”
地面在李坤雙掌前方裂開一道半米寬、兩三米長的縫隙！並不深，卻足夠暫時阻隔那些主要靠爬行的噬鐵鼠！幾只沖在最前面的老鼠收勢不及，尖叫着掉了進去。
“走！”蕭天一把架起幾乎虛脫的李坤，朝着平台猛沖！雷震也強撐着站起來，用左手凝聚出一小團不穩定的電光，胡亂砸向靠近的敵人。
風鈴從高處跳下，流風弓連連發射，清理着零星的阻擋。
五六米的距離，在拼死一搏下轉瞬即至！蕭天揮劍斬斷捆縛幸存者的粘液絲線，雷震和風鈴幫忙將三個奄奄一息的情報員扶起。
“林教官！”蕭天對着通訊器大喊，雖然雜音依舊嚴重。
“看到了！向攏！準備撤離！”林七的聲音傳來，他此刻已經擺脫大部分糾纏，唐刀上青芒凝聚，顯然在準備大招。
五人護着三名幸存者，朝着林七的方向且戰且退。周圍的混沌獸在鼠沖擊和母巢失控下，混亂不堪，給了他們喘息之機。
就在他們即將與林七匯合時，那血池母巢似乎感應到了獵物即將逃脫，發出了極度憤怒和不甘的咆哮，整個池子猛地膨脹，隨即，一道粗大的、凝練的暗紅血箭，如同炮彈般射向衆人！這一擊蘊含的力量遠超之前的所有攻擊，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嗤嗤聲！
“閃開！”林七瞳孔驟縮，厲聲警告，同時手中唐刀青芒暴漲到極致，他竟不閃不避，迎着那血箭一刀斬出！“巽位·斷空！”
青色刀芒與暗紅血箭在半空猛烈對撞！
“轟——！！！”
比雷震的雷球爆炸更恐怖的能量風暴席卷開來！所有人都被氣浪掀飛！林七首當其沖，悶哼一聲，嘴角溢血，顯然受了內傷。但那一刀，也確實斬血箭，殘存的暗紅能量四散飛濺，將附近的肉膜牆壁和混沌獸腐蝕得滋滋作響。
“就是現在！走！”林七強提一口氣，抓住最近的蕭天和一名幸存者，周身青氣狂涌，速度爆發到極致，朝着他們下來的豎井入口沖去！其他人也連滾爬爬地跟上。
身後，是徹底失去控制、瘋狂互相撕咬吞噬的混沌獸群，以及那不斷膨脹、發出不穩定嗡鳴、仿佛隨時會爆炸的血池母巢。
當最後一人狼狽不堪地爬出豎井，沖進通道時——
“轟隆！！！！！”
一聲沉悶到極致、仿佛源自地心深處的爆炸聲從下方傳來！整個地下空間猛烈震動，通道頂簌簌落下灰塵和碎塊！熾熱的氣流混合着濃烈的腥臭從豎井口噴涌而出！
血池……自？還是被混亂的能量徹底引？
沒有人回頭確認。林七帶着衆人，以最快的速度沿着來路沖出維修通道，沖出廢棄車間，沖進冰冷而真實的夜色之中。
直到遠離工廠數百米，鑽進停在預定接應點的面包車，車門關上的瞬間，所有人才如同虛脫般癱倒下來。
車內彌漫着血腥、汗臭、焦糊和混沌能量殘留的惡心氣味。但沒有人介意。三位獲救的情報員已經陷入半昏迷，在接受老陳的緊急處理。蕭天四人橫七豎八地躺着或靠着，大口喘息，每個人身上都帶着傷，訓練服破爛不堪，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恍惚與疲憊。
林七坐在副駕駛，擦去嘴角的血跡，臉色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他回頭看了一眼狼狽不堪卻都還活着的四個少年，以及那三個被救出的同僚，緊繃的臉上，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弧度鬆動了一下。
“任務……完成。”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車窗外，城東老工業區死寂的輪廓逐漸後退。而在他們剛剛逃離的那個地下深淵裏，毀滅的餘波仍在回蕩。那些瘋狂、扭曲的存在，或許暫時被埋葬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初陣的硝煙與血腥，已經深深烙印在了這四個少年的靈魂深處。而混沌的陰影，遠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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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