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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質問讓客廳的空氣瞬間凝固。
顧凌雲眉頭緊鎖,語氣裏透着不耐。
“唐綺瑤,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今天是什麼子你忘了?非要爲了一本相冊掃大家的興?”
我看着他,覺得無比陌生。
十年前,是他拿着一枚鑽戒,對我說:“綺瑤,你那麼有才華,嫁給我,你什麼都不用放棄,我會永遠做你最堅實的後盾。”
十年後,也是他,爲了我的“不存在”,指責我“掃興”。
公公在一旁沉下臉,拐杖敲了敲地板。
“凌雲說得沒錯,多大點事,值得這麼小題大做?”
“女人家,心眼不要那麼小,相夫教子才是正經事。”
婆婆拉了拉我的衣袖,壓低聲音勸我。
“綺瑤,凌雲工作壓力大,你就體諒他一下。”
“不就是張照片嗎?回頭讓你老公用手機給你拍一張,夾進去不就行了。”
“夾進去?”
我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我的存在,在這家人眼裏,就像一張可以隨意粘貼、無足輕重的便籤紙。
女兒茜茜似乎感覺到了氣氛不對,抱着我的腿,小聲說:“媽媽,你別生氣,我把我的照片撕下來一張,我們貼在一起好不好?”
我摸了摸女兒的頭,眼眶發酸。
看着這一家子理所當然的嘴臉,一股壓抑了十年的火氣,從口直沖頭頂。
我拿起那本沉重的相冊。
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猛地拉開。
晚風灌了進來,吹亂了我的頭發。
“唐綺瑤!你要什麼!”
顧凌雲驚呼一聲,沖了過來。
我沒理他,手臂用力一揚。
那本記錄着他們十年“美滿生活”的相冊,如同一只折翼的鳥,從二十樓的高空墜落。
“現在,誰都沒有了。”
我轉過身,平靜地看着他。
“顧凌雲,這樣,你滿意了嗎?”
顧凌雲的臉上,震驚、憤怒、不可思議交織在一起。
他揚起手,似乎想給我一巴掌。
但看着我毫無畏懼的眼神,他的手最終還是落下了。
“你瘋了!”
他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
婆婆已經開始捂着口哭天搶地。
“造孽啊!我們顧家是倒了什麼黴,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
“好好的紀念,被你攪得天翻地覆!”
公公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我:“你......你這個女人!不可理喻!”
我冷眼看着這場鬧劇。
十年了。
我每天清晨五點起床,爲一家人準備口味各不相同的早餐。
我記得公公的藥一天三次,記得婆婆的腿一到陰雨天就疼。
我陪着女兒上各種興趣班,她的每一點進步我都記錄下來。
我打理着這個上上下下二百平的房子,讓顧凌雲每次回家,都能看到一個整潔溫馨的港灣。
我以爲這就是我的事業,我的全部。
可到頭來,我只是一個連名字都不配出現在家庭相冊裏的“攝影師”。
茜茜被嚇得哇哇大哭。
我走過去,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裏。
“茜茜不哭,媽媽在。”
顧凌雲看着我,眼神裏滿是失望和厭惡。
“唐綺瑤,我真是看錯你了。”
“我以爲你溫柔、懂事,沒想到你這麼偏激、這麼虛榮。”
“不就是一本相冊嗎?你至於嗎?”
我抱着女兒,笑了。
“顧凌雲,這不是一本相冊。”
“這是我被抹去的十年人生。”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一眼,抱着茜茜,徑直走回了臥室,反鎖了房門。
隔着門板,我還能聽到公婆的咒罵和顧凌雲暴躁的踱步聲。
我充耳不聞。
打開房間裏那扇塵封已久的櫃子。
裏面,靜靜地躺着我的防箱。
箱子裏,是我的三台寶貝相機,和一摞厚厚的作品集。
那是我結婚前,作爲國內知名新銳攝影師唐綺瑤的所有榮耀。
我輕輕撫摸着冰冷的機身,像是在撫摸自己早已死去的夢想。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顧凌雲發來的信息。
“你鬧夠了沒有?趕緊出來給爸媽道個歉,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我看着那行字,只覺得諷刺。
我沒有回復,而是打開了一個許久未曾聯系的微信頭像,那是我大學時的導師,國內攝影界的泰鬥,周教授。
我編輯了一條信息,發送了過去。
“周老師,您好,我是唐綺瑤。請問,我還能回來嗎?”
信息發送出去後,我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我打開房門,客廳裏一片狼藉,顧凌雲和公婆都不在。
只有保姆王姨在默默地收拾。
看到我,她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女兒茜茜還在睡。
我簡單洗漱後,手機屏幕亮起。
是周教授的回復,只有簡潔的一句話。
“圈子永遠爲你留着位置,但你要想好,這條路從頭再來,會很辛苦。”
我看着“很辛苦”三個字,忽然笑了。
還有什麼,比把十年青春喂了狗更辛苦的嗎?
我給周教授回了電話。
電話那頭,老師的聲音依舊溫和。
“想好了?”
“想好了,老師。”
我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想參加這次的國家地理攝影大賽。”
“好,我知道了。你把之前的作品重新整理一下,再拍一組新的。我相信你。”
掛了電話,我感覺渾身的血液都開始重新沸騰。
顧凌雲的電話適時地打了進來。
他大概是以爲我冷靜了一晚,想通了。
“唐綺瑤,你在哪?爸媽氣得血壓都高了,你趕緊過來醫院,給他們賠個不是!”
他的語氣,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命令。
我平靜地聽着。
“顧凌雲,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