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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十周年紀念,丈夫顧凌雲拿出了精心定制的家庭相冊。
從公婆到保姆,甚至家裏的金毛犬,每一頁都笑意盈盈。
唯獨沒有我,這個家的女主人,十年全職主婦唐綺瑤。
六歲的女兒茜茜翻遍相冊,抬頭天真地問我:
“媽媽,你爲什麼不在我們的家裏呀?”
一句話,將我十年的付出,徹底撕碎。
......
客廳的水晶燈光芒璀璨。
顧凌雲舉着那本厚重的皮質相冊,臉上滿是得意。
“爸,媽,看看這個,我找人專門定制的,記錄了我們家這十年的點點滴滴。”
公公扶了扶老花鏡,連聲叫好。
婆婆接過相冊,一頁頁翻看着,嘴裏不住地誇贊:“凌雲就是有心,這可比手機裏看照片有感覺多了。”
相冊裏,有他們老兩口在公園的合影,有顧凌雲意氣風發的商務照,有女兒茜茜從出生到長大的每一個瞬間。
甚至,還有家裏保姆王姨抱着金毛犬“元寶”的照片。
我端着剛切好的水果走過去,笑着想湊近看看。
顧凌雲卻順手將相冊合上,放在了茶幾的另一頭。
“你忙活什麼,快去廚房看看湯,別燉了。”
他的語氣自然得像在吩咐一個下人。
我的笑容僵在臉上。
女兒茜茜從沙發上滑下來,跑到我身邊,拉着我的手。
“媽媽,我也要看。”
我便牽着她走過去,重新打開了那本相冊。
茜茜的小手指在一張張照片上劃過。
“這是爺爺。”
“這是爸爸。”
“這是我。”
“這是王姨和元寶。”
她翻得很快,一頁,一頁,又一頁。
直到翻到最後一頁空白,她忽然停了下來。
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裏滿是困惑。
“媽媽,這裏面全是我們家的人。”
“可是,你爲什麼不在我們的家裏呀?”
童聲清脆,每一個字都像針,狠狠扎進我的心髒。
我爲什麼不在?
因爲這十年裏,鏡頭後面舉着相機的那個人,永遠是我。
我記錄了所有人的歡笑,卻唯獨成了被遺忘的背景板。
顧凌雲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他走過來想把茜茜抱走。
“小孩子懂什麼,媽媽是攝影師,當然在相機後面了。”
婆婆也打着圓場:“就是,茜茜傻不傻,沒有媽媽拍,哪來的這些照片?”
我沒有動,任由心髒一寸寸變冷。
我看着顧凌雲,一字一句地問。
“所以,在這本‘我們家’的相冊裏,我就不配擁有一席之地,是嗎?”
我的質問讓客廳的空氣瞬間凝固。
顧凌雲的眉頭緊鎖,但回答我的不是他,而是我腦海中一幀幀閃過的畫面。
清晨五點半,天還未亮,我輕手輕腳地起床,在廚房裏忙碌。公公的豆漿不能加糖,婆婆的牛要溫到四十度,顧凌雲只喝手沖咖啡,豆子要指定產地,茜茜的雞蛋羹要過濾三遍才肯吃。四個人的早餐,四種不同的標準。
上午九點,送完茜茜去幼兒園,我去菜市場。顧家的菜單,每周七天不重樣。我記得顧凌雲不吃香菜,不吃姜末,魚只要清蒸的鱸魚。我記得婆婆血壓高,菜要少油少鹽。我記得公公喜歡吃軟爛的食物。這些,比我大學時背過的任何攝影參數都記得更牢。
下午三點,我接回茜茜,陪她彈琴、畫畫。她的每一幅塗鴉,我都小心收藏。她的每一次進步,我都用相機記錄。相機裏存了上萬張照片,主角是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
晚上七點,顧凌雲下班回家。我端上最後一盤熱菜,他脫下西裝隨手扔在沙發上。我走過去,默默撿起,掛好。他從不會問我今天做了什麼,只會問“湯怎麼鹹了”或者“地怎麼沒拖淨”。
十年,三千六百多個夜。
我像一個精密的陀螺,被這個家無形地抽打着,維持着所有人光鮮亮麗的體面。
我成了這個家的萬能件,是保姆、是廚師、是司機、是育兒師,是攝影師......
唯獨不是唐綺瑤,更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
我的價值,被定義在他們每個人的需求裏,唯獨沒有我自己。
所以,在這本記錄“我們家”的相冊裏,我理所當然地被剔除了。
因爲工具,是不需要出現在全家福裏的。
我抬起眼,看向顧凌雲,將剛剛那個問題又重復了一遍,聲音不大,卻帶着冰冷的重量。
“顧凌雲,回答我。在這本相冊裏,我,是不是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