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管，我不是故意的，我……”他試圖辯解。
“不是故意的就算了？廠裏的規矩是你定的？”王主管冷笑一聲，眼神冰冷，“得了就，不了就滾蛋！多的是人想！”
“滾蛋”兩個字像重錘一樣砸在林浩心上。
他才剛看到一點立足的希望，難道第一天就要被趕走？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周曉雯失望的眼神，看到了村裏人嘲笑的嘴臉。
就在這時，得到消息的周曉雯急匆匆地從辦公室跑了過來。
她看到地上的狼藉和王主管那難看的臉色，心裏咯噔一下。
“王主管，對不起對不起，新人不懂事，您消消氣。”周曉雯立刻換上一副笑臉，連聲道歉，同時悄悄拉了拉林浩的胳膊，示意他別說話。
“曉雯，不是我不給你面子。”王主管看到周曉雯，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但依舊陰沉，“你看他的這叫什麼事？這才第一天就闖這麼大禍！廠裏的規矩不能壞！”
“是是是，我明白，損失該扣扣，該罰罰。”周曉雯陪着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包未開封的香煙，熟練地塞進王主管工裝的上衣口袋裏。
“主管，再給他個機會吧，年輕人，總得有個適應過程。我保證他下次不會再犯了！”
王主管摸了摸口袋裏的煙，臉色稍緩和了一些，但依舊板着臉：“哼，看在你的面子上，這次就算了。工資扣兩百，以觀後效！再有下次，直接滾蛋！”
他又狠狠瞪了林浩一眼，“還杵着什麼？收拾淨！”
說完，王主管這才轉身離開，去指揮恢復生產線。
周曉雯長長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林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林浩！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小心點小心點！你怎麼……”
她壓低了聲音，滿是恨鐵不成鋼，“你知道剛才多危險嗎？王主管是廠裏的老人，他真要趕你走，我也沒辦法！”
林浩低着頭，看着地上摔壞的電路板，拳頭緊握：“曉雯姐，對不起……我……”
“行了，別說了！”周曉雯打斷他，疲憊地擺擺手，“趕緊收拾好，繼續活。記住這個教訓，在這裏，沒人會慣着你，一步走錯，可能就待不下去了。”
林浩默默地點點頭，蹲下身，開始小心翼翼地撿拾地上的殘骸。
每一片摔壞的電路板，都像砸在他的自尊心上。
扣兩百塊錢，對他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壓力。
下班鈴聲響起時，林浩幾乎直不起腰。
身體上的疲憊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打擊卻讓他步履沉重。
他換下工裝，走出車間，看到周曉雯已經在廠門口等他，臉色依舊不太好看。
兩人一路沉默地走回城中村。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出租屋，蘇婷還沒下班。
周曉雯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自己也癱坐下去，點了煙，深深吸了一口。
“林浩，”她吐着煙圈，看着窗外逐漸亮起的霓虹，“今天這事，算是個教訓。廣州就是這樣，不會因爲你剛來，因爲你年輕，就對你客氣。你想在這裏活下去，活出個人樣，就得比別人更能忍，更拼命。”
林浩站在客廳中央，像個小學生一樣聽着。
“那兩百塊錢，”周曉雯頓了頓，轉過頭看他，“我先幫你墊上。從你以後的工資裏扣。”
林浩猛地抬頭：“曉雯姐，我……”
“別謝我。”周曉雯擺擺手，“我不是白幫你的。你得記住，你欠我的。以後發了工資，除了吃飯租房，剩下的都得先還我，知道嗎？”
林浩看着她被煙霧模糊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感激她雪中送炭，卻又隱隱感到一種被束縛的不安。
他初來乍到，一無所有，似乎只能依附於這個看似熱情卻又有些捉摸不透的“姐姐”。
“我知道了，曉雯姐。”
這時，周曉雯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站起身，走到陽台上去接電話。
林浩隱約聽到她壓低聲音說着：“……知道了……晚點再說……我這邊有點事……”
語氣似乎有些不耐煩，又帶着點敷衍。
掛了電話，周曉雯回到客廳，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但眼神裏似乎多了一絲煩躁。
“晚上我出去一趟，你自己弄點吃的。”她拿起小包，開始補妝，“抽屜裏還有點面條和雞蛋。”
“曉雯姐，你去哪？”林浩下意識地問。
周曉雯動作一頓，透過鏡子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復雜：“大人的事，小孩別問那麼多。看好家，別亂跑。”
說完，她拎起包，踩着高跟鞋，“噠噠噠”地出門了。
屋裏只剩下林浩一個人。
他走到窗邊，看着樓下周曉雯的身影消失在巷口，融入廣州迷離的夜色之中。
林浩握緊了窗框，他望着遠處燈火通明的摩天大樓，那裏是另一個他無法想象的世界。
他不能就這麼被打倒。他必須在這裏，找到屬於自己的那條路。
林浩坐在沙發上。
周曉雯出門時那略顯匆忙和煩躁的身影，像一細刺，扎在了林浩的心頭。
屋裏空蕩蕩的，只剩下老舊冰箱的嗡鳴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
他獨自吃完那碗清湯寡水的面條，洗了碗，卻感覺坐立難安。
白天在廠裏受的屈辱還在口堵着，王主管那唾沫橫飛的辱罵和“扣光工資”的威脅言猶在耳。
而曉雯姐替他墊付罰款時那種看似幫忙實則掌控的姿態，也讓他心裏有些發悶。
現在，她又獨自一人，在夜晚匆匆出門，接電話時那閃爍的眼神和敷衍的語氣，無不透着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在他有限的認知裏，夜晚、獨自、妝容精致地出門，總伴隨着一些不好的聯想。
曉雯姐雖然看起來潑辣強勢，但終究是個女人，在這魚龍混雜的廣州城中村……
一種強烈的保護欲混合着不安，在他心中升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