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現在,沒人再敢把最髒最累的活兒故意留給他了,甚至他所在的這條生產線,物料供應總是最及時順暢的,連帶着整條線的效率都提升了一小截。
第一個月的工資終於發下來了。
林浩捏着那個薄薄的信封,走到沒人的角落打開數了數。
扣除掉之前周曉雯幫他墊付的兩百塊罰款,還剩下三百八十塊。
三百八十塊!
這是他人生中真正意義上靠自己力氣掙到的第一筆錢。
握着這幾張鈔票,林浩心裏有種沉甸甸的踏實感。
他在老家種地,一年到頭也見不到幾個現錢。
這三百八,雖然不多,卻讓他非常開心。
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周曉雯。
要不是她當初收留,給他指路,他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個橋洞下挨餓呢。
雖然她嘴上厲害,有時候還嫌棄他土,但林浩知道,她心眼不壞。
怎麼謝她呢?林浩琢磨着。
請她吃飯?估計她又得說自己亂花錢。
正想着,路過鎮上那家最大的百貨商場時,他透過玻璃櫥窗,看到裏面掛着一條淡紫色的絲巾,料子看着很滑,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林浩心裏一動。
曉雯姐好像挺喜歡打扮的,這條絲巾,她戴應該好看。
他走進商場,找到賣絲巾的櫃台。售貨員是個年輕姑娘,看他穿着工裝,身上還帶着點車間的機油味,眼神有點愛答不理。
“那條紫色的,多少錢?”林浩指着櫥窗裏的那條。
“那個啊,三十五。”售貨員懶洋洋地說。
三十五!林浩心裏抽了一口涼氣。
這都快趕上他十分之一的工資了!也太貴了!
他猶豫了一下,腦海裏閃過周曉雯平時照顧他的畫面,還有那天晚上她撲在自己懷裏無助哭泣的樣子。
他一咬牙:“給我包起來吧。”
付錢的時候,林浩感覺自己的手都有點抖。
三十五塊,在老家夠買不少東西了。
但想到周曉雯收到禮物時的樣子,他又覺得這錢花得值。
小心翼翼地把包裝好的絲巾盒子揣進懷裏,林浩感覺像是懷揣着一個寶貝。
晚上回到出租屋,周曉雯和蘇婷都在。
蘇婷正對着小鏡子塗口紅,周曉雯則在換衣服,好像要出門。
“曉雯姐,給。”林浩有點不好意思地把盒子遞過去。
周曉雯愣了一下,接過來:“什麼啊?”
“發工資了……給你買了個小禮物,謝謝你照顧我。”林浩撓撓頭,臉有點紅。
周曉雯打開盒子,看到那條淡紫色的絲巾,眼睛亮了一下,拿在手裏摸了摸,質感很好。
她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但嘴上還是習慣性地嫌棄:“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知道買禮物了?不過你這眼光……嘖,還行吧,不算太土。”
她嘴上這麼說,卻立刻走到鏡子前,把絲巾系在脖子上,左右照着,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蘇婷湊過來,誇張地叫道:“哇!曉雯,這絲巾好看誒!林浩,沒看出來啊,還挺會挑嘛!什麼時候也給姐買一個?”
林浩被她鬧了個大紅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
周曉雯美滋滋地照了半天鏡子,才把絲巾小心地收起來,然後對林浩說:“行了,看在你這麼有心的份上,姐今晚帶你出去見見世面!”
“啊?去哪?”
“問那麼多嘛?跟我走就行了!”周曉雯心情很好的樣子,拿起小包,又對蘇婷說,“婷婷,一起唄?”
“我才不去當電燈泡呢!”蘇婷促狹地眨眨眼,“你們去吧,玩得開心點哦~”
周曉雯笑罵了一句“死丫頭”,拉着還有些懵懂的林浩就出了門。
周曉雯沒帶林浩去大排檔,也沒去普通的飯店,而是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個林浩沒聽過的地址。
車子開了二十多分鍾,停在了一條看起來格外繁華的街道。
霓虹閃爍,燈紅酒綠,路邊停着的都是好車。周曉雯帶着林浩走進一家裝修得很有格調的酒吧,門口招牌上還寫着英文。
一進門,林浩就有點不適應。
光線昏暗,音樂舒緩而富有節奏感,空氣裏彌漫着酒香和香水味。
穿着時髦的男男女女三三兩兩坐在卡座或吧台邊,低聲談笑。
這環境,跟他平時待的車間和城中村完全是兩個世界。
周曉雯似乎對這裏很熟,跟酒保打了個招呼,找了個相對安靜的卡座坐下。
“兩杯藍色珊瑚礁。”周曉雯對服務生說,然後對林浩解釋,“這兒的招牌雞尾酒,度數不高,挺好喝的。”
林浩有些拘謹地坐在柔軟的沙發上,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他這身洗得發白的襯衫和舊褲子,在這裏顯得格格不入。
酒很快上來了,藍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裏搖曳,很好看。
“嚐嚐。”周曉雯端起杯子,跟林浩碰了一下。
林浩學着她的樣子喝了一口,味道有點甜,又帶着點說不出的清爽,確實不難喝。
“今天……我生。”周曉雯忽然說,晃動着酒杯,眼神有些迷離地看着杯子裏藍色的液體。
林浩一愣:“啊?你怎麼不早說?我……我都沒準備……”
“準備什麼呀。”周曉雯笑了笑,有些疲憊,“在這地方,過不過生都一樣。以前都是跟蘇婷隨便吃個飯就算了。今年……謝謝你送的絲巾,我很喜歡。”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
林浩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陪着她喝。
幾杯酒下肚,周曉雯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她說起來廣州這三年的不容易,剛開始在流水線上一天站十二個小時,手指頭都磨破了。
說被線長刁難,被本地人欺負,說住過更破的出租屋,晚上老鼠在床頭跑……
林浩默默地聽着,這是他第一次聽周曉雯講起這些。
這個看起來精明強、總是打扮得光鮮亮麗的“姐姐”,背後也吃了這麼多苦。
“有時候……真的覺得挺累的。”周曉雯的聲音帶着濃濃的鼻音,“一個人在這邊,連個能依靠的人都沒有……什麼事都得自己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