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手機震動起來的時候,陳墨瞳正把最後一件黑色緊身裙子塞進行李箱。屏幕上“陳家家主”四個字跳動得令人作嘔——她通訊錄裏沒有“父親”,只有這個冰冷的稱謂。她盯着那四個字看了五秒,足夠回憶起來那個雨夜,那個瘋女人沖過陳家侍衛的阻攔撲向她時眼中的光芒,以及隨後濺在她臉上的、溫熱的血。然後她按下了接聽鍵。

“喂。”

“明天下午三點,回家。”電話那頭的聲音如同金屬切割玻璃,沒有稱謂,沒有情感,只是在向一件工具下達指令,“你的航班改籤。”

“我飛芝加哥的機票已經確認了,卡塞爾學院後天報到。”陳墨瞳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用力拉上行李箱拉鏈,那刺耳的“嘶啦”聲是她此刻唯一能表達的反抗。

“由不得你選擇。”陳家家主的聲音毫無波瀾,“姬家老祖發動了‘炎黃血契’,華夏境內所有籤署了上古盟約的混血種世家,核心成員必須出席。你是陳家這一代最穩定的產物,必須在場。”

陳墨瞳的手停在拉鏈上。

炎黃血契。那不是什麼會晤,而是烙印在華夏混血種血脈深處的古老契約,傳說由最初的先民與某種存在共同立下。自籤訂以來,血契只被發動過三次,每一次都意味着混血種世界的格局將被徹底改寫。而姬家——那個在華夏混血種世家體系中至高無上、幾乎被神化的家族,他們的老祖宗姬長生,已經有兩個世紀沒有親自現世了。

“姬長生親自發動血契?”陳墨瞳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體,暗紅色的長發滑過肩頭,“發生了什麼?”

“他要帶一個人現身。”陳家家主罕見地停頓了一瞬,那停頓中竟有一絲陳墨瞳從未聽過的、近乎敬畏的波動,“一個姓孟的年輕人。”

電話掛斷了,連多餘的呼吸聲都沒有。陳墨瞳把手機扔到床上,看着它在柔軟的羽絨被上彈跳了一下,屏幕暗下去。窗外是陳家老宅連綿的飛檐,在暮色中像一群蹲伏的巨獸。她在這裏生活了十八年,呼吸着這座千年世家沉澱下來的、帶着血腥味和金屬冷感的空氣——每一口都在提醒她:你是一件被精心培育的武器,你的誕生源於世界各地優秀基因的篩選與人工授精,你的價值只在於你的與戰鬥潛力。你那個瘋瘋癲癲找到這裏、又被當着你面死的母親,不過是生產過程中一個可替換的容器。

而現在,她終於要走了。卡塞爾學院,芝加哥,自由——那是她自己撕開的裂縫,通往這個冰冷囚籠之外的世界。

“偏偏是這種時候。”她對着天花板說,聲音裏帶着嘲諷,“是要在我徹底離開前,再給我上一課‘工具的本分’嗎?”

……

第二天下午兩點五十分,陳墨瞳踏入陳家議事廳。

她今天穿了一身出人意料的裝束——並非陳家期待的那種端莊旗袍或禮服,而是一套精心搭配過、在正式與叛逆間取得微妙平衡的服裝。上身是剪裁利落的黑色絲質襯衫,領口敞開兩顆扣子,露出鎖骨的線條和那副銀色choker;下身是同樣黑色的高腰西裝褲,褲腳塞進一雙及踝的黑色馬丁靴裏,靴子上有簡潔的金屬搭扣。暗紅色的長發被她用一樸素的木簪隨意挽起,幾縷碎發垂在耳側。最醒目的依然是那對四葉草耳墜,在她轉頭時輕輕搖晃。

她甚至化了妝——不是精致的宴會妝,而是帶着些許銳利的眼線,讓她的眼神看起來更加鋒利。

一屋子唐裝、中山裝和定制西裝中,她像一把精心裝飾過的匕首,美麗,卻帶着顯而易見的危險。

陳家家主坐在主位,暗紅色的長發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他看向她,目光在她這一身黑色裝扮上停留了三秒,最終什麼也沒說。在他眼中,她從來不是女兒,只是一件偶爾會不太順手的兵器,而今天這件兵器至少保持了統一的色調,沒有丟陳家的臉。

“走吧。”陳家家主起身,“記住你的身份。”

“我一直記得。”陳墨瞳輕聲回應,跟在他身後半步,“一件武器該有的樣子。”

車駛向北京城中心一處看似普通的四合院區。但穿過第三道月洞門時,陳墨瞳感到耳膜輕微的壓力變化,空氣開始扭曲,眼前的景象如同水面波紋般蕩漾開來——他們踏入了姬家的尼伯龍,“長安裏”。

這不是自然形成的尼伯龍,而是以煉金術極致造詣人爲構築、依附於現實世界的折疊空間。天空是永恒的黃昏色,暮光灑在連綿的唐代風格建築群上,飛檐鬥拱間流淌着淡金色的光暈。遠處有懸浮的山巒,瀑布從虛空中垂落,卻在半途化作光點消散。空氣裏彌漫着檀香與古老金屬的氣息,每一口呼吸都讓人感到血脈深處的輕微戰栗。

陳墨瞳默默啓動了她的“側寫”。

空白。

不,不是空白,而是她所有的感知觸須在探出的瞬間就被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抹去”了。這個尼伯龍本身就是活着的煉金矩陣,每一塊磚石、每一縷光線都在有規律地呼吸、流轉,記錄着千年時光。她試圖捕捉信息,意識卻像墜入無邊霧海——濃稠、翻滾、深不見底的霧,霧中隱約有龍文在遊動,每一個符號都帶着沉重的威壓。她甚至“感覺”到了無數雙眼睛在霧的深處睜開又閉合,那些目光跨越時光,冰冷地審視着每一個踏入此地的後來者。

“收斂。”陳家家主沒有回頭,但聲音裏帶着警告,“在姬家的‘長安裏’,任何未經許可的能力使用都是冒犯。”

長安裏。原來這個尼伯龍叫這個名字。

他們穿過一道又一道門廊,每一道門廊兩側都站立着身穿玄甲的侍衛,那些盔甲上刻滿流動的龍文,面具下的眼睛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更像是煉金傀儡。越往深處走,空氣越凝重,隱約能聽到地下深處傳來的心跳般的震動——那是這個尼伯龍的“核心”在搏動。

最終抵達的是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平台,以白玉鋪就,邊緣沒有欄杆,下方是翻滾的雲海。平台上已經站立了數十人,華夏境內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混血種世家代表幾乎到齊。東北李家的家主指尖有電弧閃爍又強行壓抑;江南蘇家的代表臉色蒼白如紙;西北王家的老爺子拄着龍骨手杖,手背青筋畢露。所有人的表情都凝重得如同參加葬禮。

陳墨瞳的側寫依然無法穿透這片空間的迷霧,但她能清晰地捕捉到在場每個人散發出的、最表層的情緒:恐懼、敬畏、好奇,以及深埋在這些之下的、對未知的深深不安。

話題只有一個:姬長生,和那個能讓姬長生發動炎黃血契的“孟姓年輕人”。

三點整,平台中央的空間撕裂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影特效,只是那裏的“現實”像幕布般被無聲地掀開一道縫隙。兩個人從縫隙中走出。

走在前面的老者穿着最簡單的灰色麻衣,白發用木簪束起,面容溫潤如玉,看起來不過六十許。但當他抬眼時,陳墨瞳只對視了萬分之一秒就猛地移開視線——那雙眼睛裏倒映的不是此刻的平台,而是奔騰的長河、倒塌的宮闕、燃燒的戰旗與在歷史塵埃中跪拜又站起的無數身影。時光在那雙眼中失去了線性,過去與未來同時翻涌。姬長生。活了至少兩個世紀的傳說,華夏混血種世家共尊的至高存在。

而走在姬長生身後半步的年輕人,讓陳墨瞳的呼吸徹底停滯。

他看起來二十出頭,身形挺拔如鬆,穿着一件樣式古樸的白色玄袍,衣料在永恒暮光下流轉着星辰湮滅又重生的微光。墨色長發用一桃木簪隨意束起,幾縷碎發垂在額前。五官完美得不似真人,更像是某位神祇心血來時雕琢的塑像。但他身上沒有任何“混血種”的氣息,沒有龍威,沒有壓迫感,什麼都沒有——就像一個徹徹底底的、平凡的“無”。

可正是這種“無”,讓陳墨瞳的側寫能力瘋狂尖嘯。

她咬緊牙關,不顧陳家家主先前的警告,強行將側寫對準那個年輕人。霧,比之前濃重千百倍的霧!她的意識像一細針般刺進去,然後——

她“感覺”到了。

不是畫面,不是信息,而是一種龐大到令人絕望的“存在感”。那不是一個生命體的存在感,而是某個時代、某個文明、某個已經徹底消亡的紀元殘留的“回響”。無邊無際的孤獨,不是人類離群索居的孤獨,而是站在時間盡頭回望,發現所有相識者皆成黃土、所有輝煌皆化廢墟、所有意義皆被遺忘的孤獨。那孤獨如此古老,幾乎要將她的意識同化、碾碎成時光塵埃中的一粒。

就在這時,年輕人忽然抬起眼睛,看向她。

只是一眼。

陳墨瞳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凍結、龜裂、粉碎。

那不是人類的眼神,也不是龍類的眼神。那是某種更高維度的注視——如同整個宇宙的熵增定律具現化,冰冷、絕對、不容置疑。她在那一眼中“看見”了自己的死亡,不是可能的死亡,而是確定的、已經被寫進世界底層規則的、在無數時間線中都已發生的“事實”。恐懼攥住她的心髒,她甚至感覺不到心跳,仿佛那個眼神已經將“生”的概念從她體內抽離。

但就在恐懼的頂點,在那絕對冰冷的深處,她再次感覺到了那種孤獨。這次更清晰了——那眼神的最核心,有一絲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對“存在”本身的厭倦與疏離。仿佛他已經見證了太多文明的興起與崩塌,多到連生死都成了乏味的重復戲劇。

眼神移開了,像從未發生過。年輕人隨着姬長生走到平台中央,姬長生抬手示意,整個尼伯龍都安靜下來,連遠處懸浮山巒的瀑布都停滯了流動。

“今依炎黃血契,召諸位前來。”姬長生的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靈魂深處,每一個音節都引動着在場者血脈的共鳴,“是爲見證,並告知一事。”

他微微側身,向身後的年輕人欠身——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但在場所有人都瞳孔收縮。姬長生,華夏混血種至高無上的存在,竟向這個年輕人行半禮。

“這位是孟浩然,孟先生。”姬長生的聲音裏帶着一種所有人從未聽過的、近乎朝聖的肅穆,“自今起,孟先生之意,即爲炎黃血契最高意志。諸位當以禮敬之,以命遵之。”

一片死寂。

陳墨瞳低下頭,盯着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用力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痛讓她重新感覺到身體的存在。剛才那一眼的後遺症還在,脊椎深處像被埋進了千年寒冰。

姬長生接下來的話,她只聽進去斷續的片段:“……孟先生將重續上古盟約……關乎華夏混血種存續之機……未來格局將由今夜改寫……”

都是宏大的宣告,但真正的信息隱藏在空白處:這個孟浩然到底是誰?爲什麼連姬長生都對他如此恭敬?重續上古盟約意味着什麼?

她再次偷偷看向平台中央。孟浩然站在姬長生身側半步的位置,眼神落在平台邊緣翻滾的雲海上,對姬長生的宣告、對在場所有世家代表的震撼注視,都顯得漠不關心。那種疏離感不是僞裝,而是深入骨髓的倦怠,仿佛這場聚集了華夏混血種所有頂尖力量的集會,對他而言不過是一幕看過千百遍的無趣戲碼。

整個過程沒有討論,沒有提問。姬長生說完後,只是平靜地掃視全場,那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低下頭顱。然後他再次向孟浩然欠身,兩人轉身,走入來時的那道空間裂縫,消失不見。

血契集會就此結束。

離開“長安裏”的過程中,陳墨瞳走在陳家家主身後半步,聽見他低聲對隨行的家族長老說:“動用一切資源,查。從商周甲骨文到明清秘檔,我要知道‘孟浩然’這個名字在歷史上出現過的每一次痕跡。”

“是,家主。”長老的聲音澀。

回程的車上,陳家家主終於開口,問題直指核心:“你的側寫,看到了什麼?”

陳墨瞳看着窗外北京城華燈初上的街景,那些普通人的世界此刻看起來如此遙遠而不真實。“霧。”她說,“什麼都看不見的霧。”

陳家家主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是在評估一件工具的反饋是否可靠。他沒有再追問。

當晚,陳墨瞳改籤了機票,第二天最早一班飛芝加哥。收拾行李時,她把陳家爲她準備的所有華服、珠寶、代表家族身份的飾物全部鎖進衣櫃深處。然後她拿出卡塞爾學院的錄取通知書,暗紅色的封面上,半朽世界樹的徽章在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她想起孟浩然那個眼神。那種冰冷的、超越時光的孤獨。然後她想起卡塞爾學院,想起那個據說聚集了全世界怪物的地方。也許在那裏,她這個被陳家當作武器培養的“紅發巫女”,反而能找到同類。

至少,那裏沒有活了不知多少紀元、一眼就能讓“死亡”成爲既定事實的存在。

飛機起飛時,陳墨瞳靠在窗邊,看着這座龐大城市在雲層下逐漸縮小成發光的網絡。引擎的轟鳴聲充斥着機艙,她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安靜。那種纏繞了她十八年的、屬於陳家的束縛感,正在高空稀薄的空氣裏一點點崩解。

她不知道孟浩然是誰,也不知道他的出現意味着什麼。但她有一種直覺——某些基層面的東西已經開始崩塌。而她已經抽身離開,飛向另一個大陸,另一段人生。

這樣挺好。她想。

舷窗外,雲海之上,星光初現。

陳墨瞳閉上眼睛,耳機裏傳來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在音樂的間隙,那句低聲的自語被引擎聲徹底吞噬:

“再見,陳家。再見,這座吃人的城。”

而在地面那座城市折疊的空間深處,“長安裏”尼伯龍的至高點,孟浩然站在懸空亭台的邊緣,手中把玩着一枚刻滿龍文的玉簡。姬長生垂手立在他身後三步處,姿態恭敬如仆。

“那個紅頭發的小姑娘,”孟浩然忽然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眼神裏有火,也有血。”

“陳家這一代最成功的‘作品’,陳墨瞳。”姬長生立刻回應,聲音平穩,“她的母親是個意外,找到陳家後被處決了。那孩子看着整個過程,沒流一滴淚。”

“有趣。”孟浩然笑了笑,那笑意卻讓周圍空氣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昂熱那老家夥,還是這麼喜歡收集這種帶着傷痕的刀刃。”

他望向北方天際,那裏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飛機尾跡雲正劃過夜空。

“舞台已經搭好。”孟浩然說,玉簡在他指尖轉了一圈,映出天上冰冷的星光,“演員也該入場了。只是這一次,不知是悲劇重演,還是……”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玉簡的光映在他眼底,那裏依舊是一片深不見底的、跨越了無數個時代的冷寂與孤獨。

猜你喜歡

凡骨問仙全文

喜歡東方仙俠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凡骨問仙》?作者“李墨耕雲”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林初九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李墨耕雲
時間:2026-01-09

凡骨問仙番外

《凡骨問仙》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東方仙俠小說,作者“李墨耕雲”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是林初九,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504720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李墨耕雲
時間:2026-01-09

蘇安言澈最新章節

精選一篇豪門總裁小說《前任的死對頭,成了我的閃婚老公》送給各位書友,在網上的熱度非常高,小說裏的主要人物有蘇安言澈,無錯版非常值得期待。小說作者是左秋雅,這個大大更新速度還不錯,前任的死對頭,成了我的閃婚老公目前已寫234053字,小說狀態完結,喜歡豪門總裁小說的書蟲們快入啦~
作者:左秋雅
時間:2026-01-09

前任的死對頭,成了我的閃婚老公最新章節

備受書迷們喜愛的豪門總裁小說,前任的死對頭,成了我的閃婚老公,由才華橫溢的作者“左秋雅”傾情打造。本書以蘇安言澈爲主角,講述了一個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234053字,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左秋雅
時間:2026-01-09

先婚後愛:八零糙漢他又野又寵最新章節

喜歡閱讀年代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備受好評的《先婚後愛:八零糙漢他又野又寵》?本書以阮寶珠周野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蒙嘎嘎”的文筆流暢且充滿想象力,讓人沉浸其中。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蒙嘎嘎
時間:2026-01-09

阮寶珠周野後續

《先婚後愛:八零糙漢他又野又寵》中的阮寶珠周野是很有趣的人物,作爲一部年代風格小說被蒙嘎嘎描述的非常生動,看的人很過癮。“蒙嘎嘎”大大已經寫了102002字。
作者:蒙嘎嘎
時間:2026-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