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在出口的那一秒,阮寶珠就覺得“完蛋了”!
沒辦法,男人的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
他臉色這麼差,不會覺得自己是在故意嘲諷他吧........
都說,男人好像對這方面的事情,都特別在意的。
前兩年,村頭的老石頭半癱瘓在床,他婆娘金蓮跟村裏的老鰥漢子劉大攪合在一起,都被好多人撞上了,他還架着拐出來罵人呢。
說什麼村裏說閒話的人是見不得他過好子........
見不得他媳婦對他好的人,早晚得瞎了那雙害病的眼.......
都是一群爛心肝的說酸話,挑撥他們家不得安寧........
罵的那叫一個難聽啊!
剛開始,還以爲是他相信他婆娘呢。
誰知道,後來聽人說,他婆娘都把人領到他們家西屋那事了.......村裏人都說,老石頭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啊,這男人啊,要面子!
哪怕是被戴了綠帽子,也不能承認的.......
阮寶珠後知後覺地想要打嘴。
但是,話已出口,她連後悔的機會都沒了。
“.........”
有那麼一刻,氣氛尷尬地,阮寶珠真的就想這麼落荒而逃,別管什麼面子不面子的,也別管以後見面打不打招呼的.......
眼瞅着,兩人都要結仇了!
她張了張嘴,頂着男人讓人心驚的眼神,準備找補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只是,她話還沒有說完,周野卻先開了口,聲音低沉微啞,語調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
“不是要打水,拿過來啊!愣着嘛?”
他這個反應倒是阮寶珠沒想到的。
愣了一下,輕輕應了一聲,
“……嗯。”
也顧不得其他,她垂下眼,努力避開他的目光,不敢看他的臉色,腳步挪動,想要繞過他去井邊。
可那人將他的兩個水桶往旁邊挪了挪,卻並沒有讓開井邊的位置,依舊緊緊站在轆轤旁邊。
然後就這麼直直的站着,看着她。
阮寶珠微微皺眉。
他什麼意思?
“拿過來!”
男人冷淡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起伏,好像剛剛的黑臉只是阮寶珠的幻覺。
但是,拿什麼?
她又犯傻了!
周野看了她一眼,忍不住搖頭,心裏暗暗嘆氣。
這麼蠢!
反應也慢!
怪不得能被孫明才那個廢物給忽悠了這麼久呢!
他也不管她了,直接朝着她走去,阮寶珠嚇得差點就要挑着水桶跑了,
“你什麼........”
話還沒有說完,就見那人脆利落地從她扁擔上拿走了兩個水桶,然後徑直走到了轆轤旁邊,開始轉動。
阮寶珠尷尬的定住了。
他是要幫自己打水?
但是,幫忙就幫忙,爲什麼不說清楚,害的她差點誤會,又犯了昨天的蠢事!
一想到昨晚自己鬧的尷尬,阮寶珠真的是有些無奈。
她也不算笨啊,爲什麼頻頻在這個男人面前犯蠢啊?
不過,也不能怪他!
誰讓他做事之前不張嘴說清楚呢,害的別人誤會。
她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了句,
“謝謝........”
聲音小的可憐。
下一秒,就聽到男人淡淡恥笑了一聲,目光隨意掃過井台邊茂盛的野草和一旁的阮寶珠,
“這草多就是不好,大早上的就有蒼蠅!”
阮寶珠:“........”
這個人,說誰是蒼蠅呢?
轆轤發出吱呀的聲響,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晰,除此之外,再無一點聲音了。
阮寶珠不想搭理那人了 。
她覺得自家男人說的對,這人的性子確實太古怪了,她惹不起,以後還是躲着點吧!
周野利落的倒水,很快,就弄好了,比着阮寶珠那可不是快的一點半點。
“好了!走吧!”
她咬着牙,正要邁步,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周野放在腳邊的兩只水桶,動作卻頓住了。
那兩只桶裏的水……似乎不滿?
不,不是似乎,是明顯都不滿!
水面距離桶沿還有好大一截距離,頂多也就是裝了個七分滿。
再看他自己的水桶,都是滿當當的。
以他的力氣,把水裝的滿滿當當輕而易舉,爲什麼他要故意少裝這麼多?
阮寶珠心裏剛剛本來已經打定主意了,以後少和這人說話,可是看着面前的水桶,沒來由得覺得委屈。
她微微蹙眉,看着那兩只明顯“偷工減料”的水桶,又抬眼看了看周野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到底沒忍住,小聲地嘟囔了一句,
“........裝這麼少,一會兒到家了,不是還得再跑一趟?我明明也可以自己打的.......”
周野氣笑了。
合着自己幫忙,還被嫌棄上了?
“兩桶水,你挑的動嗎?沒見過你這麼知道心疼男人的,怎麼的,他還沒起?
用得着你這麼早來挑水, 你是童養媳,不是人家的娘,這麼護崽子.........”
周野幾乎是一瞬間就脫口而出了,話出口的瞬間,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阮寶珠是完全僵住了,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那雙黑琉璃似的眼睛,直直看着周野,臉色一瞬間的慘白,
“你........你.........”
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蓄起了瑩瑩水光。
不是委屈,是一種突然被人舊事重提,掀開了心裏最隱秘疤痕的難堪。
童養媳?
娘?
護崽子?
........
這些一點都不陌生。
曾經,她頂着着這些議論和說頭,縮着脖子過了好多年,甚至,她來了八裏村十年了,一直都沒有所謂的好友。
當初唯一要好一些的,大隊長家的閨女陳六月明面上跟自己無話不談,可背地裏卻被她親耳聽到,她說自己是伺候孫明才的“小窈娘”!
一天到晚得跟在他後面,給他擦屁股的“小娘”,護崽子卻不會下蛋的“老母雞”........
那時候的她還小,氣不過陳六月明明和自己要好,爲什麼也跟着她們這麼說自己,跳出來質問。
可得到的卻是比這更難聽的話!
也是從那時候,她才知道,在八裏村人眼裏,她阮寶珠,就是孫家花五斤肥豬肉換來的,是伺候孫明才、給孫家延續香火的“工具”。
她在她們大多數眼裏,甚至都算不上“人”。
“童養媳”這個身份,曾經是她在無數個深夜裏,咬着被角默默流淚的源。
直到孫明才十八歲之後,他們結婚了,她成了他名副其實的媳婦。
後來,孫明才中專畢業,有了縣城的工作,在村裏人眼裏也是越來越體面的人了,她才得以借着他的“身份”,總算是擺脫了那個稱號。
旁人說起來,都說她是“明才媳婦”,再也不說,她是孫明才的“童養媳”了。
可沒想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