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七月。
黑金省的盤山公路上,蟬聲與樹葉沙沙聲交織成一片,像一曲曲催人入睡的搖籃。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灑進車窗,中巴車在山間搖搖晃晃地前行。
車廂裏零零散散坐了十來個人,大多支着頭昏昏欲睡,只有司機咬着煙,強打精神盯着前路。
虞聽夏獨自坐在最後一排,靜靜望着窗外掠過的山影,思緒飄回了半個月前。
“聽夏,以後要好好跟着外婆生活。人生的路,外公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
“一定要把中醫學下去,不能讓他們……把咱們的脊梁骨給打斷!”
“還有你那七門娃娃親,他們家老爺子都答應過我,只要你不退,他們會一直等你。”
……
虞聽夏緊緊握住外公枯瘦的手,一遍遍點頭,“我知道,外公……”
她心裏清楚,外公的子已經到了盡頭。
被下放這些年,他的身體早已被折磨得千瘡百孔。
後來雖勉強調養,卻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轉向淚流滿面的外婆,顫巍巍伸手替她抹去眼淚,“以後……再也不能給你擦眼淚啦。老婆子,我們下輩子再見…青黛,爹來見你了…”
話音未落,那只手已頹然垂下。
外公在她面前,永遠閉上了眼睛。
“外公!”虞聽夏緊握他尚存餘溫的手,眼淚無聲滾落。
外婆卻異常平靜。
她擦淚,坐到外公身旁,低聲道:“聽夏,你聽我說。”
虞聽夏抬起淚眼,外婆將一枚尚帶體溫的玉佩塞進她手心。
指尖一疼,血珠滲出,浸入玉佩紋路,她感覺腦海裏多了一個空間。
“這是虞家傳了三百年的靈玉,裏面收着虞家世世代代的中醫典籍與珍稀藥材。”
“你一定要守好它,絕不能被外人奪走。”
外婆又取出一個木盒,裏面整齊擺着七個錦囊。
“你外公當年在京城救過不少人,這些都是他爲你訂下的親事。七個男娃,都出身大家。”
“虞家對他們有救命之恩,只要你中意,他們家老爺子絕不會反對——他們也不敢負你。還有你的師兄們,遇事就去找他們幫忙!”
“這是外公和外婆……最後能爲你鋪的路了。”
“人情債難還,他們就算要跟你退婚,也得付出相應代價,這些都將是你的倚仗。”
“錦囊裏有信物、契書和地址。你上京之後,先去把虞家老宅收回來,地契在這兒。”
外婆輕撫她的頭發,目光慈愛而決絕,“你長大了,外婆很放心你一個人離開。”
“而且,你一定要去帝京…看看你媽媽,我們下放以後,聽說她的骨灰被孟家帶回去了,那時我們成分不好,沒法回去。”
“再後來,孟家不跟我們聯系,直到今天,我都沒看到她最後一面…”
“還有,其實你還有兩個舅舅,只是當初你外公迫他們學中醫,他們不同意,便登報跟我們斷絕了關系。”
“你外公一直不讓提起,他心裏還是有結的。他們出國已經快三十年了,我們倆這輩子是見不到他們了,若是你以後機會見到他們,記得替我們說聲對不起…”
外婆說着,眼裏溢出淚水,想到那兩個不知生死的兒子,她心裏很難受。
虞聽夏點頭,“外婆,我知道了。”
“孩子,以後的路,你要一個人走了。”看着外公,她語氣帶着幾分決絕。
“外婆!”虞聽夏撲進她懷裏,“我不走,我留在這兒照顧你。志願我打算填本地的學校,我要永遠陪着你——”
她怎麼能丟下年邁的外婆一個人在村裏。
“你的人生還長,外婆不能做拴住你的那線。”外婆輕聲卻堅定,“你成績好,去帝京,讀最好的學校,做你該做的事。”
“外婆知道,你天生就是學醫的料。去爲中醫正名,去把它發揚光大。你是你外公最傑出的學生,也是他一輩子的驕傲。他曾說過,有你這個繼承人,他就算死也瞑目了。”
“還有你父親,你們這麼多年不見,也可以去看看他。”
虞聽夏攥緊外婆的手,“外婆,難道你也要離開我嗎……”
其實她已經猜到了,只是不想相信。
她永遠學不會生離死別。
外婆微微一笑,眼神溫柔而堅定:“我跟你外公相伴一生,不能讓他一個人走。這是外婆自己的選擇。”
“乖孩子,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輕輕推開虞聽夏,“去請你李叔來,安排你外公的後事吧。”
“聽夏……謝謝你成全我們。”
虞聽夏沉默地望着她許久,終於抹去眼淚,低聲道:“好。”
她飛奔出門,可當帶着李叔趕回時,床上已並排躺着兩位老人。
虞聽夏僵在門口,靜靜地看着這一切。
生死離別這堂課,沒有人能學會。
她本是胎穿而來。
上一世,她是個特工,在保護重要人物時,被戰友背刺喪生,再睜眼就穿成了1972年的一普通胎兒。
出生那天,母親大出血去世,只留給她痛苦不舍的表情,還有她溫柔的低語,她都記得。
那是前世身爲孤兒的她,最初也最珍貴的記憶。
生父不願撫養,將她送到外公外婆下放的小村。
十八年寒暑交替,她跟着外公學醫識藥,而如今,這世上她又一次舉目無親。
望着床上兩具逐漸冰冷的身體,她眼中澀,竟流不出一滴淚。
……
車身猛地一晃,遠處傳來轟隆巨響。
虞聽夏眼神一凜,倏然抬眸。
車內昏睡的乘客也紛紛驚醒,惶然張望——
只見一塊巨石正沿山坡滾落,直沖中巴車而來!
“抓緊了!!”司機嘶吼着猛打方向盤,朝路側斜坡沖去。
與其被巨石碾碎,不如賭一把斜坡下的生機。
車廂在顛簸中翻滾,乘客在驚叫中東倒西歪。
虞聽夏護住要害,借勢翻滾,仍被撞得渾身發疼。
【系統綁定中……綁定成功!】
【您好宿主,我是〔最強中醫系統〕,檢測到您功德深厚,並擁有本世界不該存在的芥子空間,因此與你綁定……呲呲呲……】
虞聽夏無暇理會腦中的雜音,忍痛從破碎的車窗爬出。
車上的人大多數都昏迷了,她能保持清醒,或許是系統的緣故。
“糟了!”
車身下方,汽油正汩汩涌出。
她正要救人,一群人影卻從四周圍攏而來。
“嘖,這小姑娘命真硬,翻車了還能活蹦亂跳。”
虞聽夏心頭一沉——這些人並不是普通劫匪,他們二十三人,人人都帶着槍。
沒有劫匪會專門盯着一輛貧民中巴下手。
跑這條線的王叔開了八年車,若是本地混混,不可能不認識。
那塊巨石,恐怕也是他們的手筆。
她沉默地掃視一圈。
對方共二十三人,皆持武器,不能硬拼。
匪徒將昏迷的乘客拖出車廂,拖進不遠處的山洞。
剛進洞,身後便傳來爆炸聲——中巴車已被火焰吞沒。
山洞裏,衆人陸續轉醒。
虞聽夏聽見匪徒低聲交談:
“確認那三個人在裏面嗎?”
“僞裝得太好,這十五個人裏看不出誰是那的工程師。”
“那就全了,寧錯不放過。”
“你確定他們乘這輛車?”
“確定,內線傳來的消息沒出過意外。”
虞聽夏蜷在角落,悄然從空間取出毒粉與幾枚尖石。
醒來的乘客大多帶傷,茫然無措地望着持槍的匪徒。
司機老王掙扎起身,朝洞口喊:“兄弟,多謝相救!我腿好像斷了,能不能先送我們去醫院,我認識你們老大……”
他說的是經常打家劫舍的那幾個混混。
洞裏守着的人看向他,發出嗤笑。
一人一把拉起老王。
“我問,你答。”
老王終於意識到情況不對,連連點頭。
“今天車上,有沒有生面孔?”
對方口音生硬,不像本國人。
老王環視洞中——昏迷的,瑟縮的,都是熟客,只是有三五個不認識。
肯定是他們要找的人,這些人不像本地人,肯定不是好人。
他們要抓的人肯定重要,他當過兵,自然不能出賣對國家有用的人。
他搖搖頭:“都是常進城的鄉親,沒陌生人啊——”
砰!
槍聲響起,老王慘叫倒地,大腿鮮血淋漓。
匪徒們哈哈大笑。
“這就是撒謊的下場!”那人舉槍掃過衆人,“黃工程師、肖工程師、寧工程師,我知道你們在裏面。再不出來,我就一個一個。”
槍口移向一個蜷縮的小女孩。
“從她開始。”
“別動我孩子!”母親死死護住女兒,害怕的大哭着。
匪徒充耳不聞,冷聲數道:“一、二……”
“等等!”
虞聽夏忽然起身,目光平靜地走向匪徒。
“我知道那三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