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浩然閉目凝神,意識沉入深處。一方流轉着淡藍色光澤的屬性模板,如畫卷般在他腦海之中緩緩展開:
【姓名:孟浩然】
【位格:神、至尊】
【:神級】
【言靈:吞噬、皇帝、燭龍、歸墟、因陀羅之怒……】
【煉金術:元素置換(100%)、精神重鑄(100%)、概念武裝(100%)、空間開辟(100%)、時間逆流(70%)、生命締造(70%)、因果分離(70%)】
【勢力:神殿、華夏分部、歐洲分部、北美分部……】
【綜合評價:完全掌控自身實力的至尊,龍族世界最大的變數。君臨之,已在途中。】
屬性模板緩緩消散,孟浩然睜開雙眼,眸底似有星河流轉,最終沉澱爲一片深不見底的靜夜。七大煉金王國,他已基本執掌;即便是因果分離、時間逆流,其亦在被他逐步觸及。這份沉甸甸的實力,予他的並非驕狂,而是一種久違的、腳踏實地的從容。
力量本身從來不是歸宿,卻是斬斷宿命枷鎖、贏取選擇自由的唯一刃鋒。
一幅未來的圖景仿佛在他眼前掠過:集齊完整的五大權柄,終結黑王那周而復始、近乎永恒的輪回,最終立於這紛繁世界的頂點,俯瞰衆生。這個目標清晰而明確,驅動着他至今的每一步。然而,就在這圖景即將凝實的刹那,一個截然不同的念頭,如同深水中悄然浮起的氣泡,輕輕撞碎了他的思緒——
在那一切到來之前,他忽然渴望,先作爲“孟浩然”這個人,真真切切地活一遍。
不僅僅是那位高踞王座、算無遺策的至尊,也是一個會疲憊、會渴望溫暖、會眷戀人間煙火的靈魂。
良久,他輕輕放下手中最後一份關於四大君王的情報玉簡。青銅宮殿空曠寂寥,唯有玉簡放下時發出的一聲輕響,如同嘆息般漾開。他起身,走出書房,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那裏,青銅澆鑄的王座孤聳於微光之中,纏繞其上的古老龍紋在昏暗裏若隱若現,仿佛沉眠的巨獸。
他拂去並不存在的塵埃,緩緩坐下。
尼伯龍之外,人間已是2008年的春分。這是他剛剛從神殿長老會呈報中確認的時間節點。兩個世界,仿佛只隔着一層無形的帷幕。
王座之上,孟浩然的面容平靜,宛如經造物主精心雕琢、又被無盡時光耐心打磨過的玉璧,完美卻缺乏鮮活的溫度。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一下下叩擊着扶手冰冷的龍鱗紋路,發出規律而單調的“嗒、嗒”聲,在絕對寂靜的大殿裏被放大,清晰得令人心慌。他的身影倚靠着巨大的王座,偉岸而威嚴,彌漫着令人不敢視的壓迫感。可當那身影被周遭無邊的黑暗與空曠悄然吞沒時,一種深入骨髓的孤獨,便從那完美的軀殼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無法掩飾。
穿越至這龍族世界之初,他確實懷揣着一種近乎天真的欣喜。那些烙印在記憶裏的意難平,那些在原作故事中令他扼腕嘆息的結局,似乎都有了被改寫、被彌補的可能。這像是一個饋贈,一個機會。
然而,現實很快露出了它殘酷的獠牙。開局便是難度的副本,無垠的絕望、咆哮的巨龍、隱藏在陰影中的致命機……無人知曉他最初的惶恐與徹骨的迷茫。說到底,在穿越之前,他也只是一個在平凡生活裏掙扎、爲瑣事煩惱的普通青年罷了。
是心底那些不甘的遺憾與眼前命懸一線的絕境,如同兩把抵住脊梁的尖刀,迫着他榨出每一分潛力,瘋狂前行。(我孟浩然能有今天,固然有命運的撥弄,但每一步攀登,倚仗的是我自己覺醒的天賦、燃燒的意志,還有那麼一點不肯認輸的狠勁。系統?那不過是扇偶然打開的門,路,終究是自己走出來的。嗯…不過,系統,下次加點,能不能痛快些?)
心底掠過一絲唯有自己才懂的調侃,沖淡了回憶帶來的沉重。可現實的軌跡依舊清晰:自降臨此世,目之所及,非龍即混血種,戮與陰謀是永恒的主題。而懸於所有生靈頭頂的,是那終將歸來的黑色皇帝——尼德霍格。那是注定的劫難,是盤旋於時光盡頭的終極陰影。他只有前進,變強,不斷變強,才能在未來的風暴中保住性命,才能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撫平那些心中的意難平,去守護想守護的微光,去做真正渴望去做的事。
孤獨到了極致的人,會自己爲自己點燃篝火,哪怕那火焰微弱,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溫暖一雙冰冷的手。
他曾以爲黑王不過是力量膨脹到極致的產物,是凶殘、暴虐、掌控欲泛濫的瘋子,一個純粹的“最終BOSS”。可如今,當他自己也坐在類似的高度,品嚐着相似的寂寥時,回望那段湮滅於龍族史詩中的秘辛,他才品出了一絲不同的意味。
那何嚐不是一種登臨絕頂後、四顧茫然的巨大悲哀?黑王,或許才是這龍族世界裏最深沉、最無解的“血之哀”患者。在他那雙仿佛能洞穿時間盡頭的眼眸裏,萬物的誕生、輝煌、衰亡,或許早已成了一場編排好的戲劇,每一段旅程的起點與終點都清晰可見。千年,萬年,所見皆是重復的風景與注定的結局。創造與毀滅,忠誠與背叛,於他而言,是否都失去了鮮活的色彩?他就是行走的命運化身,而這,或許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刑罰。
所以,那位黑色的皇帝不僅創造了白色的皇帝,又創造了四位雙生子君王,慷慨地賦予他們權與力。這或許是一場橫跨萬古的殘酷養蠱,期待着在彼此的吞噬與鬥爭中,能孕育出一個足以讓他認真的對手;又或許,僅僅是因爲寂寞得太久,太冷,想要創造出幾個能夠稍稍理解自己、哪怕僅僅是在某個層面上能與之“對話”的同類——即便他們最終以最激烈的反叛,來回應這份過於沉重的“父愛”。
對於那場席卷整個龍族基的叛逆,黑王內心深處涌動的,或許並非被忤逆的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欣慰的情緒,甚至帶着一絲期待。
一成不變的永恒才是對生命最嚴酷的刑罰,背叛至少證明,這潭死水終於被攪動了,終於有了不受他完全控制的“意外”。他豈會沒有徹底抹自己造物的方法?一切源於他,規則由他制定,收回權能、湮滅靈魂,又有何難?但他選擇了在所謂的“龍族黃昏”中,坦然直面以孟浩然爲首、八大君主集結的全力一擊,甚至帶着某種欣賞的意味,欣然赴死。
因爲他知道,他隨時可以歸來。死亡對他而言,不過是一次長眠,一次重置。而他真正期待的,正是在那歸來的時刻,能看到如孟浩然這樣的“變數”,能成長到何種地步,是否能真正帶來一些……超越命運之外的“驚喜”。
最初的孟浩然無法理解,只覺得這位至尊純粹是活得太久,心態扭曲。如今,坐在同樣孤高冰冷的王座上,浸染着同樣無邊無際的寂靜,他才稍稍觸摸到那份心境的一角:當命運的長河都只是你掌中隨意把玩的脈絡時,世間便再也難有真正的“未知”與“悸動”。這是獨屬於至強者榮耀王冠背面,那最深最暗的陰影,是無人可訴的絕望。
四大君王的雙生子們,彼此糾纏,愛恨交織,至少他們還有對方,作爲漫長生命中唯一的錨點與對照。那麼黑王有什麼?他孟浩然,又有什麼?
孤獨的靈魂總能在人海中相互辨認,即便靠近,往往也只是分享彼此背負的寒冰,讓寒冷顯得不那麼難熬。這或許便是“血之哀”最殘酷的真相,是銘刻在所有試圖超越生命血脈深處的詛咒。黑王未能逃脫,他孟浩然,此刻也正深陷其中。
穿越至今,他看似活躍,實則始終帶着一種疏離的“觀察者”心態,像一個站在華麗戲台下的看客,目睹悲歡離合,卻很難真正將腳邁進那片紅塵。
這種狀態在龍族世界裏是危險的,它意味着無法完全共鳴,無法徹底信任,始終隔着一層。他曾向那位暴虐卻純粹的青銅與火之王——諾頓,請教煉金術的奧秘,與他和他的弟弟康斯坦丁,有過一段亦師亦友、短暫而復雜的交集。他們,或許能算他半個朋友。
除此之外,這漫長而波瀾壯闊的旅途上,他竟然再難找出一個能毫無負擔分享片刻寧靜的對象。
“是啊……始終是一個人。”孟浩然輕聲自語,嘆息聲出口便融進了青銅宮殿千年不變的冰涼空氣裏,留不下絲毫痕跡,“從前那個世界是,來到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兜兜轉轉,竟然還是。”
但或許,正因爲清晰地看着這孤獨的深淵,改變的契機才真正降臨。
他忽然想要嚐試,不僅僅是爲了那注定要登臨的世界之巔,不僅僅是爲了最終與黑王做個了斷。更是爲了自己,爲了這僅有一次、不該完全被“目標”填滿的生命。
他渴望真正走進這個世界的煙火人間,去感受而非分析那些熾熱的溫度,去建立而非計算那些真摯的聯結,去在漫長而險惡的征途上,能找到可以背靠背托付生死、也能分享勝利酒漿的同行者。
心意如磐石般落定,紛雜的思緒瞬間變得清澈見底。通往目標的路徑清晰地浮現出來。他決定即刻召開最高級別的神殿會議,將未來一段時間的戰略布局安排妥帖。然後,他便可暫時卸下“至尊”的重擔,動身前往那個春已至的外界。
春分,晝夜均而寒暑平。萬物復蘇,草木萌動。
人間此刻,應當正是春暖花開的好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