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吱呀”一聲被蠻橫地推開,一個身形瘦、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歪脖子樹枝當拐杖,一陣風似的沖了進來。
正是霍家名義上的大家長,霍大山兄弟的親,霍老太太。
“葉蓁蓁!你個黑了心的爛貨!聽說你沒死成,老婆子我倒要看看你還有幾口氣喘!家裏揭不開鍋,你還有心思熬米粥?哪來的米?說!是不是又把哪個崽子賣了換的!”
霍老太太一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盯在灶房門口那碗還冒着熱氣的小米粥上,聲音尖利得能劃破人的耳膜。
霍二柱剛升起的對母親的信任,被這聲叫罵擊得粉碎。他看向葉蓁蓁,眼神裏的懷疑要凝成實質。
果然!都這麼說!這米來路不正!
院子裏沒人再說話。
雲娘嚇得把小滿護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出。霍大壯和霍三胖也僵在原地,一邊是親娘,一邊是親,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然而,身處風暴中心的葉蓁蓁,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慢條斯理地將碗裏最後一口粥喝完,用餐巾——一塊還算淨的破布擦了擦,這才緩緩抬眸,看向怒火沖天的霍老太太。
她沒生氣,沒辯解,甚至沒起身。
“娘,您來了。”
三個字,平淡得像在問天氣。
這反應,直接把霍老太太準備好的一肚子罵詞給憋了回去。她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口發悶,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
這……這賤皮子今天怎麼不跳腳了?
“你、你少給我來這套!”霍老太太拐杖往地上一頓,指着那碗小米粥,“我問你話呢!這米哪來的?霍家的地都得能跑馬了,你從土裏刨出來的不成?!”
“娘說笑了。”葉蓁蓁終於站起身,那股長期身居高位而養成的沉凝氣場,無形中竟壓得霍老太太後退了半步。
“您老人家惦記孫子,偷偷塞給小滿的那袋陳米,我看見了。”
她塞米的事,做得極爲隱蔽,連幾個孫子都沒告訴全,就是怕被這個不省心的兒媳婦發現拿去貼補了娘家!她怎麼會知道?
葉蓁蓁掃過一臉震驚的霍二柱,字字清晰開口:
“只是那米,發了黴,長了黑斑。您是心疼孫子,可那樣的米吃下去,是要死人的。我沒別的本事,總不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兒子吃斷腸米,活活病死。”
她頓了頓:“我葉蓁蓁的兒子,就算窮死、餓死,也絕不能這麼窩囊地被一袋發黴米毒死!”
這番話砸在霍家所有人的心上。
霍二柱的臉“唰”一下白了。發黴米?他竟然在懷疑娘是爲了不讓他們吃發黴米,才想辦法弄來的好米?他……他簡直不是人!
霍老太太被堵得啞口無言,一張老臉漲成了豬肝色。她本想拿捏兒媳,卻被對方反手將了一軍,不僅把她的“恩情”說得一文不值,還把自己擺在了“差點毒死親孫子”的尷尬位置上。
“那……那這小米……”霍老太太氣勢弱了大半,聲音都虛了。
“我自有我的辦法。”葉蓁蓁沒給她追問的機會,直接轉向雲娘,語氣不容置喙,“雲娘,去,給盛一碗最稠的。”
雲娘一個激靈,趕緊應聲進了灶房。
霍老太太徹底懵了。她來是興師問罪的,是來罵街的,怎麼就快要喝上人家遞過來的粥了?這不對勁,這非常不對勁!
葉蓁蓁走到她面前,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只有她們兩人能聽見:“娘,您是聰明人。這霍家,從前是什麼樣,您比誰都清楚。現在,我想讓它換個活法,您是想繼續看着我們一家子餓死,還是想……過幾天能喝肉湯的好子?”
肉湯?
在這連草都快啃完的年景,肉湯……那是皇帝才敢想的事!
她看着葉蓁蓁那雙眼睛。眼前的兒媳,還是那個蠢笨惡毒的葉蓁蓁嗎?不,這是一個披着人皮的……妖孽!一個能憑空變出小米,還敢畫出肉湯大餅的妖孽!
恐懼,壓倒了憤怒。
雲娘顫顫巍巍地端出一碗金燦燦、香噴噴的小米粥。
葉蓁蓁接過,親手遞到霍老太太面前,語氣依舊平淡:“喝吧。喝完,您就知道,跟着我,有沒有肉吃。”
這本不是商量,這是命令。
霍老太太看着那碗粥,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該死的香氣,像一只只小手,撓着她空了半輩子的胃。她最終還是沒抵擋住誘惑,搶一樣地奪過碗,埋頭“呼嚕呼嚕”地喝了起來。
滾燙的米粥滑入喉嚨,那股糧食香甜,讓她差點流下淚來。
霍二柱和霍三胖站在一旁,看着前一秒還氣勢洶洶要吃人的,被一碗粥治得服服帖帖,再看向自家親娘時,眼神裏只剩下了敬畏和崇拜。
娘……真的不一樣了。
一碗粥見底,霍老太太舔了舔碗邊,才意猶未盡地抬起頭,看葉蓁蓁的眼神已經徹底變了。從前的厭惡,變成了驚疑和……期待。
“你……你到底想什麼?”
“不什麼。”葉蓁蓁轉身,目光如刀,掃過院子裏站着的四個兒子,“我只問您一句,爹那二十兩撫恤金,還有這些年被葉家刮走的血汗,您想不想要回來?”
“想!做夢都想!”霍老太太吼出來,隨即又頹然道,“可葉家那群豺狼,吃進去的肉怎麼吐出來?你哥那個畜生還把你打破了頭……”
“所以,不能用搶的。”葉蓁蓁冷笑一聲,“要用腦子。”
她看着幾個兒子,一字一頓地宣布:“我要讓葉家,風風光光地把錢給我送回來。不僅要送錢,還要跪着求我收下!”
院子裏靜悄悄的。
所有人都被她這番石破天驚的話給震住了。
讓葉家那種無賴跪着送錢?這是天方夜譚!
“娘,您到底有什麼計劃?”霍大壯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都在發顫。
葉蓁蓁沒回答,反而看向霍老太太:“娘,想拿回錢,您得幫我唱一台戲。”
“唱戲?”霍老太太一愣。
“對。”葉蓁蓁鳳眸微眯,“從現在起,您就還是那個看我不順眼,天天罵我喪良心的惡婆婆。您要做的,就是去村裏哭,去鬧,去罵。”
“罵我被娘家打破了頭,不知悔改,還要把霍家最後一點家底搬空去贖那個打我的親哥。”
霍老太太越聽越糊塗:“這……這不是讓他們看笑話嗎?”
“我要的就是他們看笑話。”葉蓁蓁冷笑,“您鬧得越凶,全村人就越相信我還是從前那個無可救藥的扶弟魔。也只有這樣,我那好嫂子馬氏,才會對我接下來的動作,深信不疑。”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
“霍二柱,霍三胖。”
“在!”兩人下意識挺直了膛。
“別想着打架了。”葉蓁蓁的指令清晰而簡潔,“現在,你們去村口大榕樹下等着。什麼都不用,就坐在那兒,擺出一副垂頭喪氣、走投無路的樣子。”
“啊?”霍二柱和霍三胖滿臉不解。
“這是要做什麼?”霍老太太也忍不住問。
葉蓁蓁唇角揚起笑意。
“等。”
“等一個,能讓葉家萬劫不復的,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