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娘、娘好像沒氣了……”女人的聲音帶着哭腔,透着絕望。
“娘啊!兒子不孝,您睜睜眼啊!”
震耳欲聾的哭號聲往腦仁裏鑽,攪得她頭疼欲裂。
葉蓁蓁睜開眼,意識回籠,一股陳年黴味混合着溼泥土的腥氣霸道地沖入鼻腔,嗆得她幾欲作嘔。
入目是黑黢黢、掛着蛛網的茅草屋頂,風從牆縫裏灌進來,刮得皮膚生疼。
床前跪着兩個年輕人。男的黑瘦如柴,正趴在床沿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旁邊那個挺着巨肚的孕婦,則縮在他身後,咬着嘴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
兩人看起來都不到二十歲,臉上寫滿了驚恐和悲戚。
他們在……喊她娘?
葉蓁蓁腦子“嗡”的一聲。她,三十五歲,白手起家,一手將公司做到納斯達克上市的跨國企業CEO,慶功宴上那杯82年的拉菲還沒喝完,下一秒就換了人生賽道,成了兩個成年人的娘?
老天爺這是跟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不屬於她的、龐雜而痛苦的記憶撞進她的識海。
原身也叫葉蓁蓁,同樣是三十五歲,早年喪夫,拉扯着膝下四個兒子長大。
性格:尖酸刻薄到了極點,好吃懶做到了極致。
屬性:無可救藥的終極“扶弟魔”。
現狀:丈夫戰死沙場換來的幾十兩撫恤金,被她源源不斷地搬回了娘家,榨了最後一滴油水。就在不久前,家裏徹底斷糧,她去娘家想借點吃的,卻被親哥嫌棄,爭執中被親兄弟一鋤頭打破了頭。
葉蓁蓁太陽突突狂跳,後腦勺的劇痛清晰地提醒她,這一切都不是夢。
呵,真是窩囊又可悲的一生。
但在她葉蓁蓁的字典裏,從來沒有“坐以待斃”四個字。她忍着身體散架般的痛,用手肘撐起上半身,那雙曾令華爾街精英都爲之膽寒的鳳眸掃向床邊。
“閉嘴。”
兩個字,從裂的嘴唇裏擠出,沙啞得像砂紙摩擦。然而,那字裏行間透出的、屬於上位者的威壓扼住了哭號聲。
哭聲戛然而止。霍大山驚得打了個嗝,眼淚還掛在臉上,呆呆地看着床上變了一個人的親娘。
“娘,您……您活了?”他試探着問,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
葉蓁蓁沒理他,目光飛快掃過四周。
四面漏風的泥坯牆,裂着大縫,眼看就要塌;身下是硌人的木板床,鋪的草扎得她後背生疼;所謂的家,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這不是家,這是天災過後的難民營。
“咕嚕——咕嚕——”
肚子發出抗議。胃壁擰在一起瘋狂摩擦、灼燒的痛苦,是她前世哪怕三天三夜不睡拿下時都未曾體驗過的生理極限。
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幾個婦人壓低了聲音卻又刻意讓人聽見的議論:
“哎,霍大嫂子還沒死呢?真是禍害遺千年啊。”
“活該!放着好好的幾個兒子不疼,把自個兒家搬空了去貼補娘家那群白眼狼,最後被親哥打死,這就叫!”
葉蓁蓁臉色轉冷,唇角帶了譏誚。
原身的確是個蠢貨,但蠢不代表就該死。既然她接了這具身體,那麼,欠了這具身體的,無論是誰,這些賬,都得一筆一筆,連本帶利地算清楚!
“雲娘。”葉蓁蓁轉向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大肚子兒媳。
雲娘被點到名,渾身一哆嗦,膝蓋一軟就要跪下去:“娘……兒媳在,兒媳這就去給您煮野菜湯,您別生氣,千萬別動氣……”
她已經習慣了被原身非打即罵,婆婆一個眼神,她都能聯想到那掃帚疙瘩落在身上的痛。
“去,把院門關上。”葉蓁蓁指了指院子的方向,聲音依舊冷淡,“吵死了。”
雲娘愣了一下,沒料到會是這個指令。她茫然地抬頭,對上葉蓁蓁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跑去關上了那扇破舊的院門,將那些幸災樂禍的嘴臉隔絕在外。
霍大山局促不安地搓着手,低聲問:“娘,您……您餓了吧?家裏還有最後一點蕎麥皮,我讓雲娘給您熬碗糊糊墊墊肚子。”
不多時,一碗黑漆漆、散發着古怪苦味的糊糊被雲娘顫抖着手端到了面前。
葉蓁蓁垂眸看了一眼。
碗裏是渾濁的液體,混着不知名的野菜碎末,還有肉眼可見、足以劃破喉嚨的糠皮。
她面無表情地舀了一勺送進嘴裏。
苦,澀,粗糙的口感磨得舌尖到食道都發疼。前世動輒上萬的分子料理,在記憶裏顯得那麼不真實。
她放下碗,抬眼。
只見霍大山和雲娘都站在不遠處,兩人盯着她面前那碗連豬食都不如的糊糊,喉結不自覺地劇烈滾動,卻又在接觸到她視線,飛快低下頭。
“你們也沒吃?”葉蓁蓁問,聲音聽不出喜怒。
“沒……沒呢,”霍大山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家裏斷糧好幾天了,就……就剩下這一點,給娘您補補身體。”
葉蓁蓁冷笑一聲。原身何其歹毒,把親生兒子當牲口使喚,可這傻兒子,卻還想着從牙縫裏給她省出這最後一口吃的。
“我不餓,”她將碗往前推了推,“端下去,你們分了。”
“啊?!”霍大山和雲娘抬頭,對視一眼,滿臉都是見了鬼的驚悚。
婆婆……要把吃的讓給他們?這莫不是……回光返照的先兆?
“聽不懂人話?”葉蓁蓁眉頭微皺,CEO的威嚴不自覺地流露出來。
眼神嚇得霍大山一個哆嗦,再不敢多問,趕緊端起那碗寶貝似的糊糊,拉着還處在震驚中的雲娘,逃也似的退到了堂屋。
葉蓁蓁這才緩緩起身,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走了出去。
撲面而來的是漫天黃沙和灼人的熱浪。院外的土地裂得如龜甲,沒有綠意。
旱災。
蝗災。
原身的記憶告訴她,這片土地已經快一年沒下過透雨了。這不僅是窮,這是天要絕人之路。
身爲頂級經理人,葉蓁蓁的大腦已經不受控制地高速運轉,迅速建立起財務模型。
第一步:止損(馬上,斷絕與娘家的一切吸血關系)。
第二步:開源(尋找一切可以果腹的替代食物,活下去是第一要務)。
第三步:整合資源(盤點家中現有的人力、物力,哪怕是一針)。
她走到村口的田壟邊,隨手捻起一株枯黃卷曲的稻草,輕輕一碰,就碎成了焦炭般的粉末。
在這個生產力低下的古代,沒有糧食,就等於死路一條。
她正要低頭仔細查看那些在現代被稱作“雜草”的枯萎植物,腦海中突然劃過一道微弱的電流,有什麼東西被激活了。
【叮!檢測到宿主擁有極其強烈的求生意識,‘荒年生存系統’正在激活……】
【加載進度:1%……50%……100%!】
【叮!系統加載完畢!發現天然無污染可食用植物:苦苣菜!】
下一秒,葉蓁蓁的視網膜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科技感十足的綠色方框,鎖定在了她腳邊一叢灰撲撲、已經死的雜草上。
她蹲下身,當指尖觸碰到那粗糙葉片,一個半透明的系統面板在眼前彈出:
【名稱:苦苣菜。】
【狀態:極度缺水,但系尚存活,具備食用價值。】
【處理建議:莖肥大,可挖掘。沸水焯燙後可去除大部分苦味,富含維生素及多種微量元素,是荒年不可多得的救命菜。】
葉蓁蓁的終於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揚。
作爲一名成功的商人,她最喜歡的,就是這種有數據、有方法、有明確目標的博弈。
老天爺讓她重活一回,還附贈了如此逆天的外掛。
那這該死的荒年,她不僅要活下去,還要帶這幾個傻兒子,活成這亂世裏的新規矩!
她剛準備動手將那叢寶貴的野菜連拔起,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潑婦罵街般的尖叫。
“葉蓁蓁!你個千刀的喪良心貨!你還有臉在這兒晃蕩?你哥爲了給你出頭跟人打架被官差拿了,你趕緊把那二兩銀子的壓箱底錢拿出來去贖人!”
葉蓁蓁轉過身,眯起眼睛。
一個顴骨高聳、嘴唇削薄的瘦中年婦人正叉着腰,滿臉橫肉地朝她沖過來。
來者,正是原身的嫂子,馬氏。
葉蓁蓁不急不緩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銀子?”
她輕笑一聲。
“來得正好,我那筆頭破血流的賬還沒找地方算,你自己就送上門來了。”
馬氏的腳步一頓,被小姑子的眼神駭住了。這……這還是那個任打任罵的受氣包葉蓁蓁嗎?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