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試室的門關上了。
厚重的隔音棉把這裏變成了一口棺材。
牆上的掛鍾秒針“咔噠、咔噠”地走着,聲音大得像是在耳膜上敲釘子,空氣裏那股陳年汗味混着焦躁的荷爾蒙,黏糊糊地往鼻子裏鑽,像是一只看不見的手扼住了喉嚨。
二十張桌子。
二十個考生。
剛才還覺得自己身體素質牛轟轟的體育生們,現在一個個縮得像鵪鶉。
獵鷹教官手裏抓着一沓試卷。
“啪!”
試卷被重重摔在講台上。
粉筆灰騰起一片白霧。
“這一關,測的是心。”
獵鷹的聲音很,像是在嚼沙子。
“我知道你們身體好,能跑能跳。”
“但到了天上,身體好頂個屁用。”
他隨手拿起一張卷子,抖得譁譁作響。
“這裏面是一百道情境題。”
“沒有標準答案。”
“但我醜話說在前面,如果你們的心理素質達不到特級,剛才的體檢成績全部作廢。”
“限時,二十分鍾。”
卷子發了下來。
剛才那個練舉重的胖子,才看了一眼第一題,臉上的肉就抖了一下。
那本不是題。
那是人誅心的刀。
【題目1:你的戰機掛載核彈,燃油耗盡,下方是敵方的一座平民城市,你是選擇迫降嚐試挽救戰機,還是直接引爆玉石俱焚?】
【題目3:你的僚機是你最好的兄弟,他被敵機咬尾,只有你撞擊敵機才能救他,但你身上背負着帶回絕密情報的任務,你救不救?】
這怎麼選?
胖子握筆的手全是汗,滑膩膩的本捏不住。
他感覺口裏像是關了兩頭餓瘋了的野獸,一頭叫人性,一頭叫任務,兩頭畜生互相撕咬,咬得他腦仁生疼。
“這……這特麼是人做的題嗎?”
光頭坐在後排,急得抓耳撓腮。
他想選救人,又怕教官說他沒大局觀。
想選任務,又覺得自己像個畜生。
筆尖懸在紙上,滴下一滴墨水,暈開了一大片。
五分鍾過去了。
大多數人的卷子還是一片空白。
“沙沙沙……”
極速的摩擦聲突兀地響了起來。
在房間裏,這聲音刺耳得像是用指甲刮黑板。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
第三排。
秦霄坐得筆直。
他手裏的筆快得只能看見殘影。
沒有任何猶豫。
不需要思考。
仿佛那些讓常人崩潰的道德困境,在他眼裏只是一道道簡單的“1+1”。
獵鷹教官原本正靠在窗邊抽煙。
聽到這動靜,他眉毛跳了一下。
亂寫?
二十分鍾的題,這才過去五分鍾。
就算是瞎蒙也得讀題吧?
他掐滅了煙頭,大步走到秦霄身後。
他倒要看看,這個身體素質像怪物的學生,腦子裏裝的是什麼漿糊。
獵鷹低頭。
視線落在秦霄的筆尖上。
【題目15:飛行中遭遇特情,發動機空中停車,此時戰機正處於鬧市區上空,高度300米。你有兩個選擇:A. 立即跳傘保命,戰機墜入居民樓;B. 控戰機滑翔避開居民區,但因爲高度過低,錯過最佳跳傘時機,死亡率99%。】
這是送命題。
選A,自私。
選B,找死。
按照常規邏輯,大部分人會猶豫很久,然後在這個充滿英雄主義的地方選B。
但秦霄沒有猶豫。
甚至沒有停頓。
他在題目看完的瞬間,筆尖直接勾選了B。
然後在旁邊空白處寫下一行批注:
“推杆到底,建立最大下滑角,瞄準坐標系內的人工湖,無需跳傘,利用地面效應強行迫降。”
獵鷹的眼睛驟然一緊。
這小子……
不是在做選擇題。
他是在下達作戰指令!
那種冷靜到骨子裏的理智,讓獵鷹後背竄起一股涼氣。
獵鷹繼續往下看。
越看,手裏的打火機捏得越緊。
【題目42:返航途中發現敵方隱身偵察機,但我方雷達未鎖定。此時油量僅夠返航,是否發起攻擊?】
秦霄的答案:
“撞擊。”
理由只有兩個字:“領空。”
沒有廢話。
沒有“盡力而爲”。
只有絕對的執行和冷酷的戮效率。
獵鷹吸了口氣,剛想說話。
卻見秦霄的筆突然停了。
他在最後一道大題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叉。
【題目100:駕駛最新型J-10戰機進行超低空突防,遭遇強氣流……】
秦霄沒答題。
他直接把題目裏的“J-10”圈了出來。
然後在旁邊寫道:
“出題人沒飛過J-10。”
“J-10采用鴨式布局,低空低速下的大迎角機動性極強,遭遇強氣流不會發生題目描述的‘失速尾旋’。”
“這是J-7才會有的毛病。”
“建議修改題目參數。”
寫完。
秦霄把筆帽一蓋。
“啪。”
他站起身,把卷子往桌上一拍。
“交卷。”
整個考場鴉雀無聲。
那些還在第一頁糾結“救老婆還是救老媽”的體育生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像是一群看到了上帝的蛤蟆。
獵鷹拿起那是卷子。
手在抖。
不是因爲生氣。
是因爲興奮。
甚至是恐懼。
他死死盯着秦霄那張年輕過分的臉,腦子裏蹦出無數個念頭。
“這特麼是高中生?”
“這小子沒有感情嗎?那是鬧市區,他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爲了任務直接撞擊,這簡直就是一台爲了戰爭而生的人機器。”
“連特麼出題人的錯誤都能看出來?J-10的參數是保密的,他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怪物……”
獵鷹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拿起紅筆。
在那張卷子的抬頭,原本想打個“A”。
筆尖頓了頓。
他劃掉A。
狠狠地寫下了一個鮮紅的、甚至劃破了紙張的“S”。
“你可以走了。”
獵鷹的聲音有點啞。
秦霄點點頭,拎起那個破書包,轉身就走。
出門的時候,連頭都沒回。
仿佛剛才拿到的不是什麼通往雲端的入場券,而是一張超市的購物小票。
直到鐵門關上。
獵鷹才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摸出一煙,點了三次才點着。
“撿到寶了……”
他吐出一口青煙,手還在微微發顫。
“不,是撿到鬼了。”
……
夜深了。
老舊的家屬院裏,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老長。
秦霄站在自家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透着光的窗戶。
那是他的家。
但現在,那裏是風暴眼。
【秦建國視角】
我坐在沙發上,看着茶幾上那張皺巴巴的高考成績單,420分。
這數字像個巴掌,把我的臉打得生疼。
煙灰缸滿了。
我伸手去拿煙盒,空的。
手指頭被煙熏得發黃,還在不受控制地抖。
我就不明白了。
我和秀蓮一輩子老實本分,怎麼就養出了這麼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種?
隔壁老王剛才還在樓道裏大嗓門地喊:“哎喲,我家孩子考了一本,正愁報哪個好呢。”
每一句都刺在我心口上。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感覺這一輩子的脊梁骨都被這420分給壓斷了。
以後出門,怎麼見人?
怎麼跟親戚交代?
難道真像他二姨說的,去開挖掘機?
廚房裏傳來一股焦味。
“秀蓮!粥糊了!”
我喊了一聲,嗓子啞得像破鑼。
李秀蓮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手裏拿着勺子,眼眶紅腫得像桃子。
“糊了……糊了就糊了吧。”
她一邊說,眼淚一邊往下掉,“孩子還沒回來,這都幾點了,別是想不開……”
“他想不開?”
我把空煙盒狠狠捏扁,“我看他是想氣死我!”
就在這時。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咔噠。
門開了。
秦霄走了進來。
他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甚至……更平靜了。
那副樣子,看得我心裏的火蹭蹭往上冒。
全家都塌了,他怎麼還能跟沒事人一樣?
秦霄換了鞋。
看了一眼桌上的成績單,又看了一眼滿屋子的煙霧。
“還要等一周。”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穩得讓人心慌。
“這段時間的誤解,只能先受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