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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是初一冬天,我得了重感冒,高燒快到四十度。
頭暈目眩,躺在床上爬不起來。
我媽着急,讓我爸帶我去鎮上的衛生所。
可他那天正好打算帶陳家豪去縣裏買過年穿的新衣服。
而我,已經連續三年沒穿過新衣服了。
我媽攔着說:“孩子燒得厲害,你先別急着帶家豪出去,搭把手送小默去看看吧。”
我爸不耐煩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燒一燒,抵抗力更好。”
“男孩子哪有那麼嬌氣?吃點退燒藥捂捂汗就行了。”
“我跟家豪都說好了去縣裏,孩子盼了好久,可不能讓他失望。”
最後,是鄰居幫忙把我送到衛生所。
而我爸,帶着興奮雀躍的陳家豪去了縣裏。
我躺在衛生所冰冷的椅子上掛着點滴,聽着窗外呼嘯的風,想着我爸對堂弟說話時溫和的語調。
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
在我爸的秤上,我和陳家豪,從來就不在同一個托盤裏。
第三幕是高考填志願那天,至關重要。
我據自己的分數和興趣,初步選了幾個外地不錯的大學和專業。
拿給我爸看時,心裏存着一絲渺茫的希望。
希望他能給我一點建議,哪怕只是點點頭。
可我爸掃了一眼志願表,重點卻放在了學費和地理位置上。
“這個太遠了,路費貴。”
“這個專業聽起來不靠譜,將來不好找工作。”
“這個學費這麼高?家裏哪來那麼多錢?”
而就在同一天下午,我親耳聽到他在電話裏,和大伯詳細地分析本地一所重點高中的師資和升學率。
他建議堂弟一定要進那所高中,還拍着脯保證:
“家豪是塊讀書的料,費用什麼的千萬不用擔心,有我在呢!”
那一刻,我默默收回了自己的志願表。
按照自己修改後的志願,去了現在這所離家千裏之外的大學。
我爸知道後,把我臭罵了一頓,但已經改變不了什麼。
在我臨行前,只硬邦邦地說了一句:“出去了,別給老子丟臉!”
這些記憶的碎片,並不激烈,沒有狗血的爭吵和毆打。
卻像鈍刀子割肉,一點點凌遲着一個孩子對父愛的全部渴望和信心。
我曾經懷疑過,我是不是真的不是我爸親生的?
也曾偷偷問過我媽。
她當時笑了笑:“傻孩子,胡想什麼呢?”
“你就是你爸的親兒子,如假包換。”
“侄子畢竟是客人,要面子,自然對家豪好些。”
“你別往心裏去。”
微信提示音再次響起,打斷了我越陷越深的回憶。
是我媽,一連好幾條長語音。
“小默,你怎麼跟你爸杠上了呀?”
“他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吃軟不吃硬!”
“你快把那話刪了,給你爸打個電話認個錯!”
“家豪那邊你也去解釋一下,說你不是故意的。”
“你爸說你不刪就別回來,這大過年的,你能去哪兒啊?”
“聽媽的話,別倔了......”
背景音裏,還能聽到我爸粗聲粗氣的抱怨:“你別勸他......白眼狼!白養他這麼大!有本事一輩子別回來!”
我關掉了語音,沒有回復。
認錯?解釋?說我不是故意的?
不,我就是故意的。
我爸可以把陳家豪當成寶,可以爲他豪擲萬金,可以爲他沖我大發雷霆。
那是他的選擇,他的權利。
而我,也可以選擇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