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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寒假,校園裏空蕩下來。
我沒有像往年一樣急切地查詢回家的車次,而是在校外一家大型物流中轉站找到了份快遞分揀的臨時工。
工作從清晨六點到晚上六點,中間只有短暫的休息。
一天下來,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下班回到宿舍,常常累得連飯都不想吃,倒頭就睡。
工資按小時計算,不算高,但足以支付我下一學期的部分學費和這段時間的生活費。
我很清楚,從掛斷電話那一刻起,就不能再指望家裏了。
幾天後,手機震動,是我媽發來的微信轉賬,備注寫着路費。
我沒有收,也沒有回消息。
工作很苦,體力消耗巨大。
同組的大多是附近務工的中年人,偶爾有像我一樣的學生。
休息時,大家蹲在倉庫門口匆匆扒飯,聊的都是家長裏短和微薄的薪水。
沒有人問起我爲什麼不回家。
在這裏,每個人都有自己不得不背負的理由。
我混跡其中,聽着那些爲生活奔波的嘆息,反而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農歷小年那天,我媽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小默,你到底怎麼回事?”
“消息不回,錢也不收。”
“車票買了嗎?哪天到家?”
我平靜地說:“媽,我今年不回去了。”
電話那邊靜了一瞬,隨即聲音拔高。
“不回來?你說什麼胡話!”
“大過年的你不回來你去哪兒?就因爲跟你爸賭那口氣?”
“你明知道他當時說的那是氣話!誰讓你先把他氣得夠嗆?”
“媽,我不是賭氣。”我打斷她,聲音依舊平靜,“我是認真的,而且以後也不回去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音,我爸搶過手機,粗糲的嗓音炸雷般響起:
“陳默!你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老子養你二十年,你一句不回來就不回來?”
“行,你有種!我就當沒生過你這個畜生!”
“斷!今天就斷!從此以後你他媽愛死哪兒死哪兒,跟老子沒半毛錢關系......”
後面的咒罵更加不堪入耳,旁邊經過的兩個分揀工投來詫異的一瞥。
等一陣咆哮暫歇,喘息的間隙,我只說了一句:“好,知道了。”
然後脆地掛斷了電話。
除夕夜,我買了半只烤鴨,一罐啤酒,在自己租住的屋裏看網絡直播的春晚。
大年初四,物流中轉站恢復運轉。
我穿梭在貨架和傳送帶之間,忙碌得幾乎顧不上想其他。
中午休息間隙,三姑打來電話。
“小默啊!三姑來江城辦點事,聽說你在這兒上學呢?”
“晚上有空沒,三姑請你吃個飯!”
“飯店就在你們學校附近,地址我發你微信啊!”
我握緊手機,倉庫的嘈雜似乎瞬間遠去。
三姑常年住在鄰市,很少來江城。
這個時間點,這通突如其來的電話......
我立刻猜到了這頓飯的真正目的。
猶豫片刻,還是答應了。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有些話,遲早要說清楚。
“謝謝三姑,地址發我吧。”
晚上,我換下髒污的工作服,穿着一百二的羽絨服,按照地址找到那家裝潢不錯的飯店包廂。
推開厚重的木門,裏面的情景與我所料不差。
圓桌旁幾乎坐滿了人。
我爸我媽坐在主位方向,臉色都不好看。
我爸一見我,眉毛立刻豎起來,嘴唇翕動,眼看就要發作。
被我媽死死拽住了胳膊,才忍住。
大伯和伯母坐在另一側,伯母正用茶壺給每個人斟水,臉上掛着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堂弟陳家豪坐在最靠邊的位置,一直低頭打遊戲。
三姑見我進來,立刻露出笑臉:“哎呀小默來啦!快進來快進來,就等你了!外面很冷吧?”
我走進去,帶上房門。
包廂裏暖意融融,卻讓人有些透不過氣。
“小默啊,工作辛苦了吧?看着瘦了。”三姑把菜單轉到我面前,“看看想吃點啥,隨便點,三姑請客!”
“不用了三姑,我已經吃過了。”
我平靜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