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總,久仰。”
五個字,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瞬間丈量出五年時光劃下的鴻溝。
莫辰淵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久仰?她對他,說“久仰”?
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淨,沒有塗任何丹蔻,卻透着一股健康瑩潤的光澤。這是一雙設計師的手,一雙……不再爲他洗手作羹湯的手。
他幾乎是憑借多年在商海沉浮練就的本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微涼,細膩的觸感。一觸即焚。
快得讓他來不及感受任何溫度。
“沈小姐。”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低沉沙啞,帶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別來無恙。”
沈清歡微微一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像是蒙着一層薄薄的霧。“托莫總的福,一切都好。”
語氣輕描淡寫,卻像一無形的刺。
“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莫辰淵凝視着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僞裝的痕跡。他無法接受,也無法理解,一個人怎麼可能在經歷那樣一場婚姻和決絕的離開後,如此平靜地面對他。
“世界很小,不是嗎?”沈清歡從侍者的托盤中接過一杯果汁,姿態嫺雅,“莫氏是行業翹楚,能在這裏與莫總相遇,是我的榮幸。”
又是這種滴水不漏的官方辭令。莫辰淵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
“你什麼時候回國的?”他追問,語氣不自覺地帶上了屬於莫辰淵的、慣有的掌控欲。
沈清歡輕輕晃動着杯中的橙黃色液體,抬眼看他,目光裏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訝異,仿佛在奇怪他爲何會問出如此私人的問題。“剛回來不久。主要是爲了‘星耀城’的。”
星耀城,正是莫氏集團今年投入巨資打造的新地標,也是今晚衆多設計師和建築公司虎視眈眈的目標。
莫辰淵眸色一深:“沈小姐對星耀城有興趣?”
“當然。”沈清歡的笑容自信而耀眼,“我的團隊已經提交了初步方案。我相信,Qing Studio有能力爲莫氏打造一個傳奇。莫總,期待後續與貴公司的……專業交流。”
她將“專業交流”四個字,咬得清晰而明確,像是在不動聲色地劃清界限。
就在這時,一位金發碧眼的外籍設計師熱情地走過來與沈清歡打招呼:“Qing!真高興在這裏見到你!關於你獲獎的那個‘光影森林’理念,我還有些問題想請教……”
“當然可以,查爾斯。”沈清歡流暢地切換成英文,對莫辰淵報以一個歉意的眼神,“抱歉,莫總,失陪一下。”
說完,她毫不猶豫地轉身,與那位設計師並肩走向一旁,專注地交談起來,側臉線條優美而認真。
她就這麼走了。
脆利落,沒有一絲留戀。
莫辰淵站在原地,手心裏似乎還殘留着她指尖那微涼的觸感,而鼻翼間那縷冷香,也已被空氣中混雜的酒香與香水味覆蓋。
他看着她與人談笑風生的背影,看着她周身散發出的、與他認知中截然不同的光芒,一股空落落的、夾雜着刺痛和慌亂的情緒,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他的心髒,緩緩收緊。
五年前,她留下籤好字的離婚協議,像一滴水蒸發般消失在他的世界。他起初是震怒,覺得被冒犯了權威,隨後是習慣性的等待,以爲她鬧夠了就會回來。直到時間一天天過去,他才逐漸意識到,她是真的走了。
可他從未想過,再次相遇,會是這樣一幅光景。
她不再是需要他庇護的莬絲花,而是能與他同台競技的喬木。
“莫總?”旁邊的助理小心翼翼地喚了他一聲,似乎疑惑他爲何突然失神。
莫辰淵緩緩收回目光,將杯中微涼的香檳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卻無法澆滅心頭那股莫名的火焰。
他的眼眸深處,翻涌着復雜難辨的情緒。
沈清歡。
他在心底默念這個名字。
原來,你消失的這五年,是去淬煉成了一把能傷我的刃。
晚宴依舊喧囂,而莫辰淵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他的目光,總會不受控制地,穿越人群,去尋找那抹寶藍色的、清冷而耀眼的身影。
一場名爲“追妻”的無聲戰役,在他甚至還未完全認清自己內心時,就已經——
悄然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