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喧囂如同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死寂般的真空。
莫辰淵推開別墅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玄關感應燈應聲亮起,投下冰冷蒼白的光。一股混合着昂貴木材和清潔劑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整潔,奢華,卻毫無生氣。
這裏,與其說是家,不如說是一個設計精美的樣板間,一個被時間凝固的華麗空殼。
五年了。
自從沈清歡離開後,這裏就再未增添過一絲屬於“生活”的氣息。鍾點工每周會來三次,將一切打掃得一塵不染,物品擺放得如同經過精密測量,連沙發靠墊的褶皺都被撫平得一絲不苟。
完美,卻也極致地空洞。
他扯下領帶,隨手扔在入口處的櫃子上——這個動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打破了室內刻板的秩序。他習慣性地走向吧台,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出他緊繃的下頜線。
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復播放着晚宴上的畫面。
沈清歡。
她站在光影裏,從容自信,眉眼間是他從未見過的疏朗與堅定。那句“莫總,久仰”像魔咒一樣盤旋不去,每一個字都帶着冰冷的嘲諷,刺穿他引以爲傲的冷靜自持。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不,或許不是“變成”,而是……回歸。回歸到她本應有的模樣。
這個認知讓他心頭那股無名火燃燒得更加熾烈。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灼熱的液體一路燒灼到胃裏,卻無法驅散那股從心底蔓延開的寒意。
手機在寂靜中突兀地震動起來。他瞥了一眼,是特助周謹。
“說。”他的聲音帶着一絲酒精浸潤後的沙啞。
“莫總,已經確認。Qing Studio,確實是沈小姐五年前在紐約創立的工作室。近幾年在國際上聲名鵲起,獲獎無數。他們這次回國,目標非常明確,就是‘星耀城’。”周謹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靜、高效。
莫辰淵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她的資料,全部發給我。”
“已經整理好,發到您郵箱了。另外……”周謹頓了頓,語氣有些遲疑,“關於沈小姐這五年的經歷,能查到的部分很有限,她似乎……有意抹去了一些痕跡。”
莫辰淵眸色一沉。“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快步走向書房,打開了電腦。屏幕上幽藍的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臉。
郵件裏,附帶着一份關於“Qing”和“Qing Studio”的詳細報告。他點開,一頁頁往下翻。
A’設計大獎鉑金獎、RIBA國際傑出建築獎、多個被收錄進建築教科書的地標性……一長串耀眼的成就,幾乎晃花了他的眼。
報告裏還夾雜着幾張她在現場或領獎台上的照片。她穿着練的白色襯衫和西裝褲,手持圖紙或獎杯,與團隊成員討論時眼神專注,微笑時自信從容。
每一張照片,都在無聲地訴說着一個他完全陌生的沈清歡。
那個在他記憶裏,總是系着圍裙,在廚房爲他準備宵夜;總是低着頭,輕聲細語地問他明天想穿什麼;總是在他深夜歸家時,留一盞孤燈,自己卻在沙發上等到睡着的女人……那個模糊、溫順、幾乎沒什麼個影子,仿佛只是一個名爲“妻子”的符號。
原來,從來都不是她的全部。
甚至,可能只是她爲了迎合他而戴上的假面。
一種被愚弄、被欺騙的憤怒,夾雜着更深的、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慌亂,猛地攫住了他。他“啪”地一聲合上電腦,巨大的聲響在寂靜的書房裏回蕩。
他起身,煩躁地在房間裏踱步。目光掃過書架上那些精裝燙金封面的商業書籍,掃過牆上那幅價值不菲卻冰冷無比的抽象畫,最終,落在了角落一個極其不起眼的矮櫃上。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過去,拉開了那個他幾乎從未關注過的抽屜。
裏面很空,只放着幾本舊雜志,還有一本……蒙着薄灰的速寫本。
他記得這本子。是沈清歡的。以前偶爾會看到她坐在窗邊,安安靜靜地畫着什麼。他從未在意,也從未想過要看。
此刻,他卻像被什麼牽引着,伸手將它拿了出來。
速寫本的紙張已經微微泛黃。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用鉛筆勾勒的別墅庭院一角,線條還有些稚嫩。一頁頁翻下去,畫技在明顯進步,內容也從靜物、風景,逐漸變成了各種建築結構的草圖、空間構想的片段。
翻到中間某一頁時,他的動作猛地頓住。
那一頁上,畫的是一件婚紗的草圖。設計簡潔而優雅,線條流暢,旁邊用清秀的字跡標注着一些細節:領口處想用青梅形狀的刺繡,頭紗要及地的長度……
他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呼吸驟然困難。
青梅。
他們兩家是世交,別墅後院就有一棵老青梅樹。他們小時候常在樹下玩,她總說青梅酸澀,像某種說不出口的心事。後來,她嫁給他,婚禮盛大卻流程化,婚紗是母親挑選的國際品牌,華麗,卻與這張草圖上的設計,沒有半分相似。
他從未問過她,想要一件什麼樣的婚紗。
他甚至,從未認真看過她畫的畫。
速寫本的後面部分,漸漸空了。最後有內容的幾頁,線條變得凌亂、壓抑,畫的是一些扭曲的、被困在方格子裏的窗戶,或是被藤蔓緊緊纏繞、即將崩塌的高塔。
最後一張畫,是在角落裏,用盡力氣畫下的一棵青梅樹,樹上果實累累,樹下卻空無一人。旁邊有一行極小極小的字,若不仔細看,幾乎會被忽略:
“莫辰淵,青梅終會腐朽,而我,不想再等了。”
期,恰好是她離開的前一天。
“轟——”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莫辰淵的腦海裏炸開。
原來,蝕骨的不止是癡戀。
還有那漫長歲月裏,被視而不見的、
一點點被磨滅的自我與希望。
他像被燙到一般猛地合上速寫本,口劇烈起伏。那句“不想再等了”如同最鋒利的審判,將他釘在了名爲“過去”的恥辱柱上。
他以爲她離開是一時沖動,是欲擒故縱。
卻不知,那是一場蓄謀已久的、絕望後的自我拯救。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響起,是母親。
他深吸一口氣,勉強壓下翻騰的情緒,接起。
“辰淵,聽說沈清歡回來了?還成了什麼設計師?”莫母的聲音帶着明顯的不悅和質疑,“我告訴你,這種拋頭露面、心思活絡的女人,你離她遠點!別忘了,薇薇還在等你……”
“媽。”莫辰淵打斷她,聲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疲憊,“我的事,我自己處理。”
不等母親再說什麼,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重新走到窗邊,窗外是漆黑沉寂的庭院,那棵老青梅樹在夜風中搖曳着模糊的輪廓。
沈清歡。
Qing。
兩個名字,兩個截然不同的形象,在他腦中瘋狂交戰。
他現在才明白,晚宴上她那句平靜的“莫總,久仰”,背後藏着的,是怎樣一場席卷一切的風暴和五年涅槃重生的淬煉。
她不時歸來敘舊。
她是歸來……宣戰。
而他,這個曾經被她仰望、被她等待的男人,在她親手搭建的、名爲“成長”的火葬場裏,感受到了第一縷,灼人的烈焰。
男人的眸色在夜色中深不見底,那裏面翻涌着震驚、悔恨、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強烈吸引的悸動。
這場戰役,從他漫不經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徹底失去了先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