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的無影燈刺得人眼睛生疼。
林薇薇已經連續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第六台急診手術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刻——患者的主動脈夾層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在她手中破裂。汗水沿着額角滑落,滲進無菌口罩的邊緣,她卻連眨眼的時間都奢侈。
“血壓?”她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冷靜得像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85/50,還在掉!”器械護士的語速很快。
“加壓輸血,給我血管鉗。”林薇薇的手指穩如磐石,在血肉模糊的腔內尋找着那破裂的血管。視野開始出現重影,太陽突突地跳着,她知道這是身體在發出最後警告。
但病人不能等。
就在鉗子即將夾住出血點的瞬間,一股劇烈的絞痛從心髒炸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眼前的手術燈忽然扭曲成一片白光,耳邊監護儀的尖鳴聲越來越遠……
“林主任!”
“快!除顫儀!”
最後的意識裏,她聽見同事慌亂的喊聲,隨後便墜入無邊的黑暗。
疼。
不是手術後的虛脫感,而是一種浸入骨髓的、長期的、慢性的疼痛。仿佛這具身體已經疼了很久,久到疼痛本身成了常態。
林薇薇艱難地睜開眼。
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不是醫院潔白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烏黑發黴的梁木,上面結着蛛網,一只蜘蛛正慢悠悠地爬過。空氣裏彌漫着溼的黴味,混雜着某種草藥苦澀的氣息。
她試圖坐起來,卻發現身體沉重得不像自己的。低頭看去,身上蓋的是一床褪色發硬的棉被,被面繡着早已辨不出原樣的花紋,邊角處露出灰敗的棉絮。
這是哪兒?
記憶像碎玻璃一樣扎進腦海——現代醫院、手術室、主動脈夾層、猝死……然後是漫長黑暗中的墜落感。
她沒死?
不,作爲醫生,她太清楚那種程度的猝死意味着什麼。可如果死了,這又是哪裏?陰曹地府長這樣?
林薇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做最基礎的狀況評估:呼吸稍促但平穩,心率偏快,四肢無力,有明顯的營養不良體征。她抬起手——那是一雙瘦得皮包骨的手,皮膚粗糙,指甲縫裏有污垢,但指節纖細,顯然屬於一個年輕女性,絕非她那雙因常年手術而留下薄繭的三十歲醫生的手。
就在這時,一股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洶涌而至——
冷宮。大胤朝。她是林薇薇,冷宮棄妃柳氏的女兒,今年十七歲。父親是當今天子,母親原是慧妃,七年前因巫蠱案被打入冷宮。她們在這裏已經熬了整整七年。原身性格怯懦,長期飢寒交迫,三前感染風寒,高燒不退……
記憶到這裏就斷了。
林薇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接受這個荒誕的現實:她,二十一世紀頂尖心外科醫生,猝死後魂穿到了一個歷史上不存在的朝代的冷宮棄女身上。
真是……夠戲劇性的。
她撐着身子坐起來,環顧四周。房間很小,大約十平米,除了一張破舊的木床,只剩一張歪腿的桌子和一個掉漆的櫃子。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漏進幾縷慘淡的天光。牆角堆着些雜物,隱約能看見半袋發黴的米和幾個癟的蘿卜。
“薇薇……你醒了?”一個虛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林薇薇轉頭,看見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舊宮裝婦人端着破碗進來。婦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面容憔悴,但眉眼間能看出昔的秀麗。她走路有些跛,左腿似乎有舊傷。
這就是柳氏,原身的母親,曾經的慧妃。
記憶碎片又閃回一些畫面:柳氏在寒冬裏把唯一的棉襖裹在女兒身上,自己凍得嘴唇發紫;柳氏偷偷用首飾跟看守太監換一點糙米,自己只喝米湯;柳氏在夜裏抱着發燒的女兒無聲流淚……
“娘。”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帶着原身殘留的情感。
柳氏的眼睛瞬間紅了,快步走到床邊,伸手摸林薇薇的額頭:“燒退了……老天,燒終於退了。”她的手很粗糙,掌心有繭,但動作輕柔。
“我睡了多久?”林薇薇問,聲音沙啞得厲害。
“三天三夜。”柳氏把破碗遞過來,裏面是半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快喝點東西,你幾天沒進食了。”
林薇薇接過碗,米湯幾乎沒什麼溫度,但她還是小口小口地喝完了。作爲醫生,她知道這時候補充水分和少量能量比什麼都重要。
“謝謝娘。”她說。
柳氏愣了下,眼眶更紅了:“傻孩子,跟娘說什麼謝。”她接過空碗,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薇薇,這兩天你昏睡着,外面……有些風聲。”
林薇薇敏銳地捕捉到她語氣中的不安:“什麼風聲?”
柳氏張了張嘴,還沒說出口,就聽見外面院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由遠及近。
“……聽說了嗎?七皇子這回怕是真的不行了,太醫院那群老家夥都搖頭呢。”
“可不是,打從娘胎裏帶出來的弱症,能熬到十九已經是造化。陛下昨兒發了好大的火,把診脈的劉太醫都拖出去打了板子。”
“唉,可憐見的。不過你說,陛下這時候急着選人沖喜,是真心疼兒子,還是……”
“噓!這話也敢說!不要命了!”
聲音到了門外忽然停了,接着是敲門聲——如果那能算敲門的話,更像是用腳踢了兩下門板。
“柳氏!開門!”一個尖細的太監嗓音響起,透着不耐煩。
柳氏臉色一白,慌忙起身去開門。
門開了,兩個穿着灰色太監服的人站在門外。前面那個年長些,面皮白淨,眼神卻刻薄;後面跟着個小太監,手裏提着個破籃子。
“李公公。”柳氏低下頭,聲音恭敬。
李公公斜眼打量了一下屋裏,目光在林薇薇身上停了一瞬,鼻腔裏哼了一聲:“喲,醒了?命還挺硬。”
“托公公的福。”柳氏從袖子裏摸出個什麼東西,悄悄塞過去——林薇薇眼尖,看見那是一枚小小的銀戒指,已經是柳氏僅剩的幾件首飾之一。
李公公掂了掂,臉色稍緩:“算你懂事。喏,這是這個月的份例。”他示意小太監把籃子放下,裏面是半袋糙米,幾個硬的窩頭,還有一小把蔫了的青菜。
“謝公公。”柳氏低聲說。
“先別急着謝。”李公公忽然話鋒一轉,那雙細長的眼睛又看向林薇薇,上下打量着,像是在評估一件貨物,“你女兒,今年十七了吧?”
柳氏身體明顯一僵:“是……剛滿十七。”
“模樣倒還周正,就是瘦了些。”李公公摸着光溜溜的下巴,“聽說七皇子病危,陛下要在宮裏選適齡女子沖喜。凡是十六到二十歲的,無論出身,都在備選之列。”
哐當一聲,柳氏手裏的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公、公公……”她的聲音在發抖,“薇薇她還小,而且我們身在冷宮,怎配……”
“配不配可不是你說了算。”李公公打斷她,語氣冷淡,“旨意是‘不論出身’,冷宮也是宮裏頭。咱家只是來傳個話,三後內務府會派人來相看,你們準備準備。”
說完,他不再看柳氏慘白的臉色,轉身就走。小太監趕緊跟上,兩人腳步聲漸遠。
院子裏死一般寂靜。
許久,柳氏緩緩蹲下身,一片片去撿地上的碎瓷。她的手指被割破了,血珠滲出來,她卻渾然不覺。
“娘。”林薇薇下床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別撿了,當心手。”
柳氏抬起頭,眼淚終於掉下來:“薇薇……我的薇薇……他們怎麼能……怎麼能把你往火坑裏推啊!”
“七皇子……很不好嗎?”林薇薇扶她坐下,冷靜地問。
作爲醫生,“病危”這個詞她太熟悉了。但在這個時代,所謂的“病危”背後往往有更復雜的含義。
柳氏抹着淚,聲音哽咽:“七皇子蕭執,生母是順嬪,生下他就血崩去了。他自小體弱,三天兩頭病倒。去年秋狩時從馬上摔下來,之後就更是一不如一。宮裏人都說……說他熬不過這個冬天。”
她緊緊抓住林薇薇的手:“沖喜……那是拿女子的命去填啊!若是沖好了,功勞是太醫的;若是沖不好,就是女子命硬克夫!歷來被選去沖喜的,有幾個好下場?不是陪葬,就是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林薇薇沉默地聽着,大腦飛速運轉。
穿越、冷宮、病危皇子、沖喜……這些元素拼湊在一起,指向一個清晰的結論:她即將被卷入一場宮廷鬥爭,成爲一顆隨時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如果是從前那個怯懦的冷宮少女,或許只能認命。但現在住在這具身體裏的,是一個經歷過無數生死搶救、從不說“放棄”兩個字的心外科醫生。
“娘,”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出奇,“您跟我說說,七皇子具體是什麼症狀?宮裏太醫怎麼說的?”
柳氏愣住了:“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想知道。”林薇薇目光堅定,“知道得越多,活下來的機會就越大。”
柳氏看着她,忽然覺得女兒有些不一樣了。那雙總是低垂躲閃的眼睛,此刻明亮而銳利,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我也只是零星聽說……”柳氏回憶着,“七皇子常咳血,面色青白,畏寒,稍微走動就喘不上氣。太醫說是先天不足,心脈孱弱。去年墜馬後,更是添了頭痛的毛病,有時痛起來滿地打滾……”
咳血、氣促、畏寒、頭痛。
林薇薇在腦中快速列出鑑別診斷:先天性心髒病?肺結核?慢性中毒?還是多種疾病並發?
沒有親眼見到病人,一切只是猜測。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如果真是先天不足加墜馬重傷,在這個醫療條件落後的時代,生存率確實極低。
“薇薇,你在想什麼?”柳氏擔憂地看着她。
“我在想,”林薇薇緩緩道,“如果必須去,怎麼才能活着回來。”
柳氏的眼淚又涌出來:“你不懂……那是吃人的地方。你這樣的身份,去了就是最底層,誰都能踩一腳。七皇子若真沒了,你……你……”
“那就讓他別死。”林薇薇說。
柳氏呆住了。
“我是說,”林薇薇站起身,雖然瘦弱,背卻挺得筆直,“既然沖喜的名義是讓我去救他,那我就真的去救他。救活了,我才有活路。”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柳氏聽出了其中的分量——那是一個女子在絕境中爲自己掙命的決心。
“你……你會醫術?”柳氏遲疑地問。
原身當然不會。但林薇薇不能這麼說。
“娘還記得外祖父家是做什麼的嗎?”她據記憶碎片試探着問。
柳氏眼神一黯:“你外祖父曾是太醫院院判……就是因爲牽扯進一樁舊案,柳家才敗落,我也……”她沒再說下去。
太醫院院判的外孫女。這個身份倒是給了林薇薇一個合理的借口。
“娘,我小時候偷偷看過外祖父留下的醫書。”她半真半假地說,“這些年在這冷宮裏,閒着也是閒着,就自己琢磨。也許……這就是天意。”
柳氏將信將疑,但看着女兒堅定的眼神,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微弱的希望。七年冷宮生活早已磨平了她的棱角,但母親保護孩子的本能還在。
“好……好。”她擦眼淚,“你若真有心,娘幫你。我還有些舊物,明想辦法換些紙筆來,你把記得的醫理寫下來,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謝謝娘。”林薇薇真心實意地說。
夜深了。
柳氏在地上鋪了草席睡下——那張破床太窄,只夠一個人睡。林薇薇躺在床上,睜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需要更多信息。
關於這個朝代,關於宮廷,關於七皇子,關於可能面臨的危險。原身的記憶太破碎,很多關鍵信息都缺失。
沖喜……聽起來荒謬,但在皇權至上的時代,這就是一道不可違抗的旨意。拒絕的後果是什麼?冷宮裏悄無聲息地“病故”?還是更直接的處置?
她不能賭。
既然必須去,就要做好萬全準備。首要任務是保命——不僅是七皇子的命,更是她自己的命。
作爲醫生,她最大的資本是超越這個時代的醫學知識和臨床經驗。但在這個沒有無菌環境、沒有抗生素、沒有現代器械的地方,很多技術無法施展。她必須因地制宜,結合這個時代的醫藥條件,制定可行的治療方案。
其次,她需要盟友。孤身一人進入一個陌生的皇子府,面對未知的敵人,無異於羊入虎口。七皇子本人或許可以爭取,但如果他真的病入膏肓神志不清呢?他的身邊人——侍衛、仆役、太醫,哪些可信,哪些需要提防?
還有下毒的可能。宮廷鬥爭中最常見的手段就是下毒。七皇子的“病”,真的只是病嗎?
無數問題在腦中盤旋。林薇薇感到一陣熟悉的興奮——那是面對疑難病例時的專注和挑戰欲。只不過這次,病例關乎生死,而且是她自己的生死。
窗外傳來打更聲,梆梆梆,三下了。
她輕輕起身,摸黑走到那個掉漆的櫃子前。據原身記憶,裏面應該有些舊物。櫃門吱呀一聲打開,一股陳腐的氣味撲面而來。
借着月光,她看見裏面疊着幾件破舊衣裳,下面壓着一個小布包。她取出布包,打開,裏面是幾本邊緣破損的書冊。
《神農本草經》《傷寒雜病論》《金匱要略》……都是中醫經典。書頁泛黃,邊角被翻得卷起,上面還有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跡清秀工整。
是柳氏的字。她果然精通醫術。
林薇薇就着月光翻看,那些古老的醫理在她眼中呈現出全新的意義。現代醫學與中醫理論在腦中碰撞、交融。她忽然意識到,也許中西醫結合,才是她在這個時代最大的優勢。
最後一本書的夾頁裏,掉出一張紙。她撿起來,上面是一幅簡單的人體經絡圖,但在心脈處用朱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小字注着:“氣滯血瘀,毒蘊於內”。
毒?
林薇薇的心跳快了一拍。這是柳氏隨手記的,還是有所指?
她把圖紙小心折好,放回原處。無論真相如何,這提醒了她——進入七皇子府後,第一件事就是確認病因。望聞問切,每一步都要謹慎。
回到床上時,柳氏翻了個身,喃喃說着夢話:“薇薇……跑……快跑……”
林薇薇輕輕給她掖了掖破被角。
跑不掉的。冷宮四面高牆,皇命如山。唯一的生路,是向前走,走進那個更危險的牢籠,然後從裏面打破它。
天色將明未明時,她終於有了困意。在徹底陷入睡眠前,最後一個念頭清晰浮現——
七皇子蕭執,無論你是什麼樣的人,無論你身邊有多少陰謀,我都會讓你活下來。
因爲你的命,現在連着我的命。
我們一起活。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照進這間冷宮陋室。新的一天開始了,而林薇薇在古代的第一場“手術”,即將在三天後拉開序幕。
這一次,沒有無影燈,沒有監護儀,沒有同事協助。
只有她一個人,和必須活下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