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第三個清晨,比前兩更冷。
林薇薇是被凍醒的。破棉被本擋不住從窗紙破洞灌進來的寒風,她蜷縮着身體,感覺到每一骨頭都在叫囂。原身的這具身體實在太虛弱了,即便有她現代人的意志力撐着,生理上的不適依然難以忽視。
她坐起身,看見柳氏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牆角那個小土爐前生火。爐膛裏只有幾細小的枯枝,柳氏小心地吹着火,煙霧嗆得她直咳嗽。
“娘,我來吧。”林薇薇下床走過去。
柳氏回頭,眼下有着明顯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她搖搖頭:“你再歇會兒,藥馬上熬好。”
“藥?”林薇薇看向爐子上那個缺了口的陶罐,裏面煮着黑乎乎的東西。
“昨兒李公公給的份例裏,有兩錢甘草和幾片姜。”柳氏輕聲說,“我加了點以前曬的陳皮,給你熬碗驅寒湯。你這身子……得養一養。”
林薇薇心頭一暖。在這種地方,這點藥材恐怕是柳氏能拿出的全部了。她沒再推辭,只是接過了柳氏手中的蒲扇,輕輕扇着火。
火光映着兩人的臉,一時無話。
“薇薇,”柳氏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若真的躲不過……你就記着娘一句話。”
“娘您說。”
“在宮裏,尤其是在皇子身邊,多看,多聽,少說。”柳氏的眼神變得復雜,“七皇子……他母妃去得早,外祖家又敗落了,在宮裏是個沒人疼的。但他能活到十九歲,絕不是單靠運氣。”
林薇薇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
“你是說……”
“娘在宮裏那些年,見過太多事了。”柳氏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有的人看着風光,死得最快;有的人看着窩囊,卻活得最長。七皇子,是後者。”
這話裏藏着太多信息。林薇薇正要細問,院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
不是往常送飯太監懶散的腳步聲,而是整齊劃一的靴子聲,至少有五六個人。還有金屬甲片碰撞的輕響——是侍衛。
柳氏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來了……真的來了……”
林薇薇也站了起來,透過破窗紙的縫隙往外看。只見一隊人馬已經進了冷宮的小院,爲首的是一名身穿深藍色蟒袍的中年太監,面白無須,神色肅穆。他身後跟着四名帶刀侍衛,還有兩個小太監捧着托盤。
那身蟒袍……林薇薇在原身破碎的記憶裏搜索,很快找到了對應——這是太監總管,宮裏太監裏品級最高的,只有宣讀重要旨意時才會親自出馬。
“薇薇,快,跪下!”柳氏一把拉住她,兩人在門內的地上跪下。
門被推開了。
不是敲,是直接推開。冷風灌進來,帶着一股陌生的、屬於外面世界的氣息——檀香味,還有某種高級衣料的熏香。
太監總管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平靜。他展開手中明黃色的卷軸,清了清嗓子。
“聖旨到——冷宮柳氏及其女林薇薇聽旨——”
聲音尖細卻洪亮,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進這間陋室。
柳氏伏下身去,額頭抵着冰冷的地面。林薇薇學着她的樣子,心中卻異常冷靜。來了,該來的終究來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之七子蕭執,自幼體弱,近病篤,朕心甚憂。爲祈皇兒安康,特選適齡女子爲其沖喜,以全孝道,以慰朕心。查冷宮柳氏之女林薇薇,年方十七,品性端淑,堪爲皇子良配。茲賜婚於七皇子蕭執爲側妃,三後完婚。欽此——”
聖旨念完了。
院子裏死一般的寂靜,連風聲都停了。
林薇薇伏在地上,腦子裏快速過了一遍聖旨的內容。側妃,不是正妃。沖喜,三後完婚。每一個詞都透着倉促和敷衍。
“林姑娘,接旨吧。”太監總管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柳氏顫抖着碰了碰林薇薇的手臂。林薇薇抬起頭,伸手接過那卷明黃色的綢緞。觸手冰涼光滑,和她粗糙的手形成鮮明對比。
“謝陛下隆恩。”她說,聲音平穩得出奇。
太監總管多看了她一眼。這個冷宮長大的姑娘,接旨時沒有哭鬧,沒有驚慌,甚至眼神裏都沒有恐懼。有意思。
“恭喜林姑娘了。”總管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雖說七殿下身子欠安,但到底是天家血脈,姑娘此番也算是有了歸宿。”
場面話。林薇薇垂下眼:“多謝公公。”
總管點點頭,示意身後的小太監上前。那兩個托盤裏,一個放着一套紅色的嫁衣,另一個放着一對金釵和一副耳環。嫁衣的料子是普通的綢緞,金釵的成色也一般,耳環更只是簡單的珍珠墜子——與其說是賞賜,不如說是走個過場。
“這是內務府給姑娘備的嫁妝。”總管說,“三後辰時,會有人來接姑娘。姑娘好生準備吧。”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公公留步。”柳氏忽然出聲,掙扎着爬起來,從懷裏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那是她最後的首飾,一對褪色的銀丁香耳釘。“勞煩公公跑這一趟,這點心意……”
總管瞥了一眼,沒接:“柳娘子收着吧。七皇子府雖不比其他皇子府邸富貴,總歸不會短了側妃的用度。這些,你自己留着。”
這話說得客氣,實則劃清了界限——從今往後,林薇薇是七皇子府的人,與冷宮再無瓜葛。
柳氏的手僵在半空,眼圈紅了。
總管不再多言,帶着人轉身離去。靴子聲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冷宮門外。
院子裏又恢復了往的死寂。
柳氏慢慢轉過身,看着手捧聖旨、站在破屋中央的女兒。晨光從破窗照進來,在林薇薇身上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裙,那張營養不良的蒼白小臉,和手中明黃的聖旨形成了荒誕的對比。
“薇薇……”柳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林薇薇把聖旨放在桌上,走過去抱住母親。柳氏的身體在發抖,七年冷宮生活沒有壓垮她,此刻女兒要踏入另一個深淵,卻讓她徹底崩潰了。
“娘,別哭。”林薇薇輕輕拍着她的背,“您不是說,七皇子能活到十九歲,絕不是單靠運氣嗎?那我跟着他,也未必就是絕路。”
“你不懂……你不懂……”柳氏泣不成聲,“側妃……連正妃都不是……他們本沒把你當人看……就是一件沖喜的工具……用完了就扔了……”
“那就讓他們扔不掉。”林薇薇的聲音很輕,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柳氏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女兒。十七歲的少女,眉眼間卻有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銳利。這三天來,女兒的變化她都看在眼裏——高燒醒來後,那個總是低着頭、說話細聲細氣的薇薇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眼神明亮、遇事冷靜的姑娘。
是磨難讓人成長?還是……
“薇薇,你……”柳氏欲言又止。
“娘,我沒事。”林薇薇鬆開她,轉身去拿那兩個托盤,“我們來看看,他們給了什麼。”
嫁衣是普通的紅綢,針腳粗糙,袖口和下擺連個刺繡都沒有。金釵是空心的,掂在手裏輕飄飄的。珍珠耳環的珠子很小,光澤暗淡。
寒酸到極致。
但林薇薇沒有失望,反而仔細檢查起來。她拿起嫁衣對着光看,又摸了摸布料,湊近聞了聞——沒有奇怪的氣味。金釵和耳環也仔細檢查過,沒有發現藏針、淬毒之類的陰私手段。
“還算淨。”她說。
柳氏愣愣地看着女兒熟練的動作,心中疑竇更深。這不像是一個從未接觸過宮廷陰暗面的冷宮少女該有的警覺。
林薇薇察覺到母親的目光,頓了頓,解釋道:“娘,外祖父的醫書裏,也記載過一些驗毒的法子。女兒想着,既然要進宮……總得防着點。”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柳氏想起自己父親確實是太醫,心中稍安,但又涌起更多的酸楚——如果柳家沒有敗落,薇薇本該是太醫世家的大小姐,何至於此。
“娘,”林薇薇忽然問,“您剛才說,七皇子能活到十九歲不簡單。具體……是哪裏不簡單?”
柳氏擦了擦眼淚,拉她在床邊坐下。窗外的天色又陰沉了些,似乎要下雪。
“這話,娘本不該說。”柳氏壓低聲音,“但如今你要去他身邊,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她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道:“七皇子的生母順嬪,是十二年前沒的。那一年宮裏出了件大事——北境戰事吃緊,軍糧在運輸途中被劫,負責押運的將領,是順嬪的兄長。”
林薇薇眼神一凜。
“後來查實,是那將領監守自盜。”柳氏的聲音更低了,“順嬪在御前跪了一夜,求陛下徹查,說兄長絕不會做這種事。但三天後,她就在自己宮裏……暴斃了。太醫說是突發心疾。”
“心疾?”林薇薇敏銳地捕捉到這個醫學詞匯。
“對外是這麼說。”柳氏的眼神變得幽深,“但當時宮裏私下都在傳,順嬪是吞金自盡的,爲了保全家人的性命——她兄長最後判了流放,至少保住了命。而七皇子那年才七歲,一夜之間,母妃沒了,外祖家垮了。”
一個七歲的孩子,在吃人的後宮裏,失去所有庇護。
林薇薇想象着那個畫面,心中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之後呢?”她問。
“之後……”柳氏嘆了口氣,“七皇子就被養在麗妃宮裏。麗妃是三皇子的生母,當時正得寵。所有人都以爲,七皇子就算不死,也得被養廢了。可奇怪的是,他雖然體弱多病,卻安安穩穩長大了,還讀了書,習了字。”
“麗妃對他……很好?”
柳氏搖頭:“面上是好的,該有的份例都有,該請的太醫也請。但一個沒娘的孩子,在別人手底下討生活,能有多好?而且……”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而且七皇子十歲那年,在御花園落水,差點淹死。十三歲那年,吃錯了東西,上吐下瀉一個月。十五歲那年,騎的馬突然發狂……每一次,都凶險萬分,但每一次,他都活下來了。”
林薇薇的手指無意識地敲着膝蓋。一次是意外,兩次是巧合,三次四次……就是有人要他的命。
而他能活下來,要麼是運氣好到逆天,要麼就是……有自保的手段。
“娘覺得,七皇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問。
柳氏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薇薇以爲她不會回答了。
“娘只遠遠見過他幾次。”柳氏最終說,“瘦,白,總是低着頭,說話輕聲細語的,見誰都怯生生的樣子。宮裏人都說他懦弱,被欺負了也不敢吭聲。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有一年宮宴,三皇子故意把酒潑在他身上,他一句話沒說,只是默默擦淨。後來三皇子起身時,‘不小心’絆了一跤,摔得很重,門牙都磕掉半顆。”柳氏的聲音幾不可聞,“當時七皇子就站在他旁邊,伸手去扶,誰也沒看見他做了什麼。但娘總覺得……那跤摔得太巧了。”
林薇薇的眼中閃過一道光。
如果柳氏的直覺是對的,那這個七皇子,絕不像表面那麼簡單。一個能在連環局中活下來的人,一個可能暗中反擊卻不讓任何人抓住把柄的人……
“我明白了。”她說。
柳氏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薇薇,如果你真的要去,那就記住——在七皇子身邊,最危險的也許不是他本人,而是那些想讓他死的人。你作爲他的側妃,也會成爲靶子。”
“我知道。”林薇薇回握住母親的手,“所以娘,您得幫我。”
“怎麼幫?”
“我需要知道更多。”林薇薇的目光變得銳利,“關於七皇子的病情,太醫的診斷,他平時吃什麼藥,用什麼太醫,身邊有哪些人。還有……宮裏的勢力分布,哪些人可能對他不利。”
柳氏看着她,忽然覺得女兒真的不一樣了。這不是臨嫁前的惶恐,而是戰士上戰場前的準備。
“好。”柳氏下定決心,“娘雖然在這冷宮裏關了七年,但還有些舊關系。李公公那邊……娘再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打聽到什麼。”
“謝謝娘。”
正說着,門外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熟悉的、拖沓的步子——是冷宮的老嬤嬤,姓趙,是這裏爲數不多還對柳氏母女抱有善意的人。
“柳娘子,林姑娘。”趙嬤嬤推門進來,手裏提着個小包袱,眼睛紅紅的,“老奴……老奴聽說了。”
她走到林薇薇面前,打開包袱,裏面是幾件半舊的衣裳,洗得發白,但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雙新納的布鞋,鞋底厚實。
“老奴沒什麼好東西,這幾件衣裳是淨的,鞋是這兩天趕着納的。”趙嬤嬤的聲音哽咽,“姑娘……此去珍重。”
林薇薇看着那雙布鞋,針腳細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在這冷宮裏,一點棉布、一雙鞋底,都是極其珍貴的東西。
“嬤嬤,”她接過包袱,深深行了一禮,“這些年,多謝您照拂。”
趙嬤嬤的眼淚掉下來:“姑娘別說這些……老奴只是……只是心疼你。那七皇子府……唉,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她又從懷裏摸出一個小油紙包,塞給林薇薇:“這是老奴藏的幾塊飴糖,姑娘帶着,苦的時候……甜甜嘴。”
小小的油紙包,還帶着體溫。
林薇薇的鼻子忽然有點酸。穿越以來,她一直用醫生的冷靜和理智武裝自己,但這一刻,原身的情感涌了上來——對這個照顧自己多年的老嬤嬤的不舍,對即將離開的冷宮這個“家”的眷戀,還有對未知命運的恐懼。
她吸了口氣,壓下情緒:“嬤嬤,我會好好的。您也要保重身體。”
趙嬤嬤抹着眼淚走了。
屋裏又只剩下母女二人。柳氏拿起那幾件舊衣裳,一件件撫過:“這件是你十二歲時穿的……這件是去年我改小了給你的……還有這件,是娘當年的舊衣,料子還好,就是顏色舊了……”
每一件衣服,都是一段記憶。
林薇薇靜靜聽着。她知道,柳氏是在用這種方式,和女兒做最後的告別。三之後,一入皇子府深似海,再見不知是何年。
“娘,”她忽然說,“您把那枚銀鐲給我吧。”
柳氏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你……你知道?”
“您昨晚說夢話,提到了。”林薇薇撒了個小謊。
柳氏神色復雜,起身走到那個掉漆的櫃子前,在最底層的夾板裏摸索了一會兒,取出一個小布包。她走回來,一層層打開,露出裏面一枚銀鐲。
鐲子樣式古樸,不像是宮裏的東西。銀質已經有些發暗,但上面雕刻的花紋依然清晰——那不是普通的花鳥圖案,而是一種奇異的、盤旋纏繞的紋路,像是某種藤蔓,又像是文字。
林薇薇接過銀鐲,入手沉甸甸的。她仔細看那些花紋,忽然覺得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裏見過類似的圖案。
“這鐲子,是你外祖父留下的。”柳氏的聲音很輕,帶着某種追憶,“他說……這不是尋常飾物,關鍵時刻,或許能護主。但具體怎麼用,娘也不知道。這些年在冷宮,娘一直藏着,沒讓人發現。”
林薇薇摩挲着鐲子上的紋路。作爲一個現代醫生,她不信什麼法寶。但這鐲子的做工確實特別,那些花紋……
等等。
她忽然想起來了。在現代時,她去過一次國家博物館,看過一個關於古代醫藥器械的展覽。其中有一組明代的銀針,針柄上雕刻的花紋,就和這鐲子上的紋路有幾分相似——那是古代醫家用來標記“秘傳”的一種符號。
難道這鐲子,和醫術有關?
“娘,外祖父有沒有留下什麼話,關於這鐲子的?”她問。
柳氏搖頭:“他只說,這鐲子只能傳給柳家血脈,且必須是學醫之人。娘當年……對醫術興趣不大,你舅舅又早夭,所以這鐲子就一直留着。如今給你,也算是物歸原主。”
學醫之人……
林薇薇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將鐲子戴在左手腕上,尺寸正好。銀質的冰涼貼在皮膚上,竟讓她感到一絲奇異的安心。
“我會好好戴着。”她說。
柳氏看着女兒戴鐲子的動作,眼淚又涌了上來。她別過臉,去整理那些舊衣裳,肩膀微微顫抖。
窗外,開始飄雪了。
細碎的雪花從破窗飄進來,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化開。林薇薇走到窗邊,望着外面灰白的天。冷宮的院子荒草叢生,牆角堆着積雪,一片死寂。
三天。
她只有三天時間準備。三天後,她就要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面對一個病危的皇子,和無數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但奇怪的是,她並不害怕。
或許是因爲前世見慣了生死,或許是因爲醫生的本能——面對危重病人,她從來只有一種反應:想辦法救活。
七皇子蕭執,現在是她的病人。
而她要做的,和過去千百次一樣:診斷,治療,然後把病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
不同的是,這次的手術台,是一個皇子府。這次的醫療器械,是她超越千年的醫學知識。這次的助手……可能一個都沒有。
她抬起手,看着腕上的銀鐲。暗銀色的光澤在雪光映襯下,泛着幽微的光。
“我會活下來的,娘。”她輕聲說,既是對柳氏說,也是對自己說,“不僅活下來,還要活得很好。”
柳氏走過來,握住她的手。母女倆的手都很冰,但握在一起,就有了些許暖意。
“薇薇,”柳氏看着她,眼神裏有太多的不舍、擔憂,還有一絲決絕,“娘在這冷宮裏熬了七年,是因爲有你。如今你要走了,娘也沒必要再待在這裏了。”
林薇薇一愣:“娘,您是說……”
“娘會想辦法出宮。”柳氏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去江南,你外祖父有個舊友在那裏行醫。娘去投奔他,學醫,行醫。等你那邊安頓下來……或許我們還能相見。”
這是柳氏能想到的,唯一還能爲女兒做的事——離開這個牢籠,重新活一次,然後或許有一天,能成爲女兒的助力,而不是拖累。
林薇薇的喉嚨發緊。她沒想到,柳氏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娘,您不必……”
“不必說了。”柳氏打斷她,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這七年,娘是爲了你活着的。以後,娘要爲自己活一次。而你……也要爲你自己活。”
雪越下越大了。
冷宮的第三個清晨,在一場雪中結束。聖旨已經接下,命運的車輪開始轉動。三天後,林薇薇將披上那身簡陋的紅嫁衣,走進七皇子府。
而屬於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她抬起手,雪落在掌心,很快融化。
冰冷,卻淨。
就像她此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