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天還黑着。
林薇薇已經醒了,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沒睡。冷宮的破床硬得像石板,窗外的風聲像鬼哭,但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她的腦子太清醒了,清醒地在復盤所有已知信息,推演可能遇到的情況,規劃應對方案。
就像術前準備。
柳氏也沒睡,就坐在床邊的小凳上,借着油燈那點微弱的光,一針一線地縫着什麼。燈油是昨天用最後一點碎銀跟守門太監換的,只夠燒到天亮。
“娘,您歇會兒吧。”林薇薇坐起身。
柳氏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是平靜的:“最後幾針,馬上就好。”
林薇薇這才看清,柳氏在縫的是一件貼身小衣,用的是那幾件舊衣裳裏料子最好的一塊——淡青色的細棉布,洗得發軟了。針腳密得驚人,每一針都像用盡了心思。
“這是娘當年的嫁衣裏襯改的。”柳氏咬斷線頭,把衣服遞過來,“料子吸汗透氣,貼身穿舒服。你那件紅嫁衣……料子糙,直接穿會磨皮膚。”
林薇薇接過衣服,觸手柔軟,還帶着柳氏的體溫。她忽然想起在現代時,母親也總愛給她縫縫補補,雖然她常年住在醫院宿舍,穿的最多的是洗手服。
“謝謝娘。”她把衣服緊緊抱在懷裏。
柳氏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可收拾的——除了內務府送來的那身嫁衣和首飾,就是趙嬤嬤給的幾件舊衣裳、一雙布鞋,還有柳氏縫的這件小衣。所有東西包在一起,一個小包袱就裝下了。
“薇薇,”柳氏忽然轉身,握住她的手,“記住娘的話:少說,多看,保命第一。七皇子若真的不行了……你也別犯傻,想辦法給自己留條後路。”
這話說得很輕,但林薇薇聽懂了其中的暗示。如果蕭執死了,她這個沖喜側妃的下場可想而知。柳氏是在告訴她,必要的時候,可以……逃。
“我知道了,娘。”她沒說自己不會逃,也沒說會逃。現在說什麼都爲時過早。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天快亮了。
辰時整,接親的人準時到了。沒有鼓樂,沒有儀仗,只有一頂兩人抬的小轎停在冷宮側門外,轎身是暗紅色的,轎簾上連個“喜”字都沒繡。抬轎的是兩個面無表情的太監,旁邊跟着個四十多歲的嬤嬤,穿着藏青色的宮裝,臉拉得老長。
“林姑娘,請上轎吧。”嬤嬤的聲音巴巴的,像在例行公事。
柳氏扶着林薇薇站起來,手在發抖。林薇薇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自己拿起那個小包袱,轉身對趙嬤嬤深深一拜:“嬤嬤,我娘……拜托您了。”
趙嬤嬤眼淚汪汪地點頭:“姑娘放心,老奴一定照顧好柳娘子。”
林薇薇又看向柳氏,母女倆對視了一眼,千言萬語都在那一眼裏。然後她轉身,走向那頂小轎。
沒有蓋蓋頭——那身嫁衣裏本沒配蓋頭。她穿着柳氏改的淡青小衣,外面套着那件粗糙的紅嫁衣,頭發簡單挽了個髻,上那對空心金釵。耳環她沒戴,太沉,而且珍珠容易掉。
轎簾掀開,裏面空空蕩蕩,連個坐墊都沒有。林薇薇彎腰鑽進去,轎子很窄,她得蜷着腿才能坐下。轎簾放下,眼前頓時一片昏暗。
“起轎——”嬤嬤拖長了聲音喊了一句。
轎子晃晃悠悠地抬起來了。林薇薇透過轎簾的縫隙往外看,冷宮那扇破舊的小門越來越遠,柳氏和趙嬤嬤的身影漸漸模糊,最後消失在視野裏。
轎子走得很慢,顛簸得厲害。她能感覺到轎子穿過一道道宮門,每次都要停下檢查。守衛的對話隱約傳來:
“這誰啊?這麼寒酸?”
“冷宮那位,送去七皇子府沖喜的。”
“嘖,真夠晦氣的。”
“少廢話,放行。”
沒有祝福,只有嫌棄和憐憫。林薇薇閉了閉眼,把那些聲音隔絕在外。她開始調整呼吸,像上手術台前那樣,讓自己進入專注狀態。
大約走了半個時辰,轎子停下了。轎簾被掀開,那個長臉嬤嬤探頭進來:“林姑娘,到了。請下轎。”
林薇薇彎腰走出轎子,眼前是一座府邸的側門。門不算小,但漆色暗淡,門環上鏽跡斑斑。門口站着兩個穿着灰布衣服的仆役,耷拉着腦袋,無精打采。
這就是七皇子府。
“跟我來。”嬤嬤領着她進門,穿過一條長長的回廊。院子倒是挺大,但荒草長得老高,明顯很久沒人打理了。房屋的瓦片上積着厚厚的青苔,牆角掛着蛛網。
一路走來,沒見到幾個人。偶爾有仆役經過,都是匆匆低頭走過,不敢多看。整個府邸彌漫着一種死氣沉沉的氣息,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嬤嬤領她來到正廳。廳裏倒是收拾過,地上掃了灰,桌上擺着紅燭,但蠟燭是白色的,只是用紅紙裹了一圈。正中貼了個褪色的“囍”字,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臨時貼的。
“在這兒等着。”嬤嬤說完,轉身出去了。
廳裏只剩下林薇薇一個人。她站着沒動,目光掃過四周。廳堂很大,但家具很少,幾把椅子都是舊的,漆面斑駁。窗戶紙破了好幾處,用廢紙胡亂糊着。空氣中除了黴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不是新鮮的藥香,而是經年累月熬藥浸染進木頭裏的那種陳腐藥氣。
她豎起耳朵,聽見廳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還有壓低了的說話聲:
“快,扶殿下出來……”
“小心點,別碰着……”
“香呢?香點上了嗎?”
“點了點了……”
然後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撕心裂肺的,聽得人心裏發緊。咳嗽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
林薇薇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作爲醫生,她能從那咳嗽聲裏聽出很多信息:深度、頻率、有無痰音、是否伴隨哮鳴……結論很不樂觀。
正想着,後堂的門簾掀開了。
兩名太監一左一右攙着一個人走了出來。那人穿着一身暗紅色的喜服,衣服明顯大了,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他低着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瘦削的肩膀和幾乎要被衣服吞沒的身形。
這就是七皇子蕭執。
他被攙到廳堂正中,勉強站住。兩個太監鬆了手,退到一邊,但他還是晃了一下,幸虧左手邊那個太監又趕緊扶了一把。
“殿下,可以開始了。”一個穿着深藍色太監服的老太監走上前,應該是府裏的管事。
蕭執緩緩抬起頭。
就在那一刻,林薇薇看清了他的臉——即使隔着幾步距離,即使他臉色蒼白得像紙。
眉眼精致如畫。這是林薇薇的第一印象。他的五官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眼若寒星,鼻梁高挺,唇形優美。但所有這些,都被一種濃重的死氣籠罩着。皮膚白得透明,能看見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眼下有深重的陰影,嘴唇不是正常的淡紅,而是一種不祥的淡紫色。
最讓人心驚的是他的眼睛。那本該是一雙極漂亮的眼睛,此刻卻空洞無神,仿佛所有的生氣都被抽了,只剩下兩潭死水。
急性心肺衰竭。
林薇薇的醫者本能瞬間拉響警報。唇色紫紺提示嚴重缺氧,呼吸淺促(她注意到他廓起伏微弱卻頻繁),站立不穩提示循環衰竭。還有那咳嗽——她剛才聽見了,是深部的、帶有溼囉音的咳嗽,提示肺部感染或積液。
但不止這些。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他的全身:手指細長,指甲部有淡淡的橫紋——是某種慢性中毒的跡象。頸側隱約可見青筋,但搏動微弱。最明顯的是他的呼吸節奏——不規律,時有停頓,這是呼吸中樞受抑制的表現。
混合中毒。慢性加急性。心、肺、腎可能都已受損。
林薇薇的心沉了下去。這種程度的病人,在現代ICU都需要上呼吸機、強心劑、血液淨化,存活率也不到五成。在這個時代……
“一拜天地——”老太監尖細的聲音響起。
蕭執被兩個太監架着,勉強轉過身,對着門外深深一躬。起身時,他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整個人彎成了蝦米,咳得渾身顫抖。一個太監趕緊拍他的背,另一個遞上帕子。
林薇薇看見帕子拿開時,上面有暗紅色的血跡。
咯血。肺部血管破裂?還是消化道出血?
她按照嬤嬤事先教的,也對着門外拜了一拜。動作標準,心裏卻在飛速計算:他咯血量多少?顏色?有沒有泡沫?可惜看不清。
“二拜高堂——”
高堂位上空無一人,只擺了塊代表皇帝的牌位。蕭執被攙着轉向牌位,這一次,他自己掙開了太監的手,慢慢地、一點點地彎下腰。他的動作極其艱難,每一個關節都在抗拒,但他還是完成了這一拜。
起身時,他晃得厲害,左邊的太監想扶,他卻輕輕擺了擺手。雖然手在抖,但他站住了。
林薇薇眼神微凝。這個細節很有意思——他拒絕攙扶,是想保持最後的尊嚴?還是……他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麼虛弱?
“夫妻對拜——”
兩人相對而立。這是林薇薇第一次和蕭執面對面,距離不到三尺。她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濃重的藥味掩蓋下,有一絲極淡的、甜腥的氣息。是酮症酸中毒?還是某種毒素代謝產物的味道?
蕭執也在看她。他的目光依然空洞,但在那一瞬間,林薇薇覺得他眼中似乎閃過一絲什麼,快得抓不住。然後他緩緩低下頭,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
林薇薇拜下去,視線正好落在他垂在身側的手上。那雙手瘦得只剩骨頭,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淨,但甲床的顏色……是淡藍色的。嚴重缺氧的另一個體征。
“禮成——送入洞房——”
儀式倉促結束。蕭執幾乎是被兩個太監半架着往後堂走的。林薇薇被那個長臉嬤嬤領着,跟在後面。
穿過一道回廊,來到後院。院子比前院更荒涼,只有正房三間亮着燈。嬤嬤領她進了東邊那間,指了指屋裏:“姑娘在這兒等着,殿下一會兒過來。”
說完就退出去了,還把門帶上了。
林薇薇站在屋裏,環顧四周。這應該是新房,但布置得比正廳還簡陋。一張掛着舊帳子的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衣櫃。桌上擺着合巹酒和幾碟點心,酒壺是錫的,點心看起來放了有些時候了。
唯一像點樣子的,是床頭那對紅燭,燭身粗大,燃得很旺。
她在桌邊坐下,沒有動那些點心。外面傳來腳步聲,很雜,很多人。然後是開門聲、攙扶聲、壓抑的咳嗽聲,就在隔壁。
七皇子被送進西屋了——看來他們不打算真的同房。也好,省了很多麻煩。
她靜靜坐着,耳朵卻豎着,捕捉隔壁的每一點動靜。有倒水的聲音,有低語聲,有碗勺碰撞聲,應該是下人在伺候蕭執用藥。然後人聲漸漸遠去,最後只剩下一個人的腳步聲,很輕,在屋裏踱步。
是蕭執?他能自己走路?
正想着,門被推開了。
蕭執站在門口,扶着門框。他已經換下了喜服,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中衣,外面鬆鬆披了件外袍。頭發散下來了,更顯得臉色蒼白如鬼。但這一次,他是自己站着的,雖然扶着門框的手在微微發抖。
“林……姑娘。”他的聲音很輕,帶着氣音,“抱歉,讓你見笑了。”
林薇薇站起來:“殿下言重了。”
蕭執慢慢走進屋,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像踩在刀尖上。他在桌對面坐下,喘了幾口氣,才抬起頭看她。燭光下,他的臉有種破碎的美感,像一件精心燒制卻即將碎裂的瓷器。
“這樁婚事……非你我所願。”他緩緩說,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一下,“你若是想走,我可以安排。雖不能還你自由身,但至少……不必困死在這裏。”
林薇薇愣住了。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
“殿下何出此言?”她問。
蕭執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得更厲害,他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劇烈聳動。好一會兒才平息,帕子上又多了一抹暗紅。
“你看我這樣子……”他苦笑,笑容慘淡,“活不過幾天了。你留下來,只有陪葬的份。不如……不如我寫封休書,就說你八字與我相克,送你出府。父皇那邊……我自會交代。”
他說得很認真,眼神雖然疲憊,卻是清明的。
林薇薇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柳氏那句話的意思——這個能活到十九歲的皇子,絕不簡單。他在試探她?還是真心想放她一條生路?
“殿下,”她平靜地開口,“我若走了,您怎麼辦?”
蕭執怔了怔:“我?”
“沖喜的側妃跑了,您的病情若再無起色,陛下會怎麼想?宮裏的人會怎麼說?”林薇薇看着他,“他們會說,連沖喜都沖不了您的病,您是命該如此。到時候,還有誰會管您的死活?”
蕭執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你……”他的聲音更輕了,“你不怕死?”
“怕。”林薇薇實話實說,“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既然聖旨讓我來沖喜,那我就好好沖這個喜。至少,在您康復之前,我會盡我所能。”
她說的是“康復”,不是“好起來”。這個詞讓蕭執的眼神又變了一下。
“你懂醫?”他問。
“略知一二。”林薇薇沒把話說滿,“我外祖父曾是太醫院院判。”
蕭執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得他神色明滅不定。最後,他輕輕嘆了口氣:“罷了……你既心意已決,我也不強求。這府裏……不比外面簡單。你自己小心。”
他站起身,動作依然艱難。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她一眼:“西屋我住,東屋給你。夜裏若有事,可以敲牆。雖然……我未必能聽見。”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林薇薇聽着他的腳步聲慢慢遠去,消失在隔壁。她坐在桌邊,沒動。腦子裏反復回放剛才的每一個細節——他的症狀,他的眼神,他的話。
這個人,絕不是表面看起來那麼懦弱無能。
他的病是真的,重到隨時可能死。但他的意識是清醒的,思路是清晰的,甚至……還有餘力爲別人考慮。
還有他最後那句話——“夜裏若有事,可以敲牆。雖然我未必能聽見。”聽起來像是客套,但林薇薇聽出了另一層意思:這府裏不安全,夜裏可能會出事。而他,可能保護不了她。
她走到床邊,摸了摸被褥,是淨的,但很薄。枕頭裏填充的不知道是什麼,硬邦邦的。她脫下外衣,只穿那件淡青小衣,躺了下來。
睡不着。
不是床硬,是腦子太清醒。她在復盤蕭執的所有體征,在腦中構建病理模型。心衰是肯定的,肺感染也是肯定的,中毒……需要進一步檢查才能確定種類和程度。
還有那個淡紫色的嘴唇——那是嚴重缺氧的表現。他需要吸氧,可這個時代哪來的氧氣?
正想着,隔壁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響動,像是什麼東西摔倒了,然後是壓抑的、痛苦的呻吟。
林薇薇立刻坐起來,披上外衣就沖了出去。
西屋的門虛掩着,她推開門,看見蕭執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雙手死死按着口,臉色已經不是蒼白,而是泛着死灰。他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只有喉嚨裏發出可怕的“嗬嗬”聲。
窒息!
林薇薇沖過去,跪在他身邊。他的瞳孔已經開始散大,嘴唇完全變成了紫黑色。她迅速檢查——頸動脈搏動微弱,呼吸幾乎停止。
急性左心衰導致肺水腫,窒息!
沒有時間猶豫。她一把撕開他的衣襟,露出單薄的膛。手指摸到骨下緣,定位,雙手交疊,開始外按壓。
“一、二、三、四……”她一邊數,一邊觀察他的反應。
按壓三十次,開放氣道,人工呼吸。他的嘴唇冰冷,有血腥味。兩次人工呼吸後,繼續按壓。
循環,循環,保持循環。
屋裏只有她急促的呼吸聲和按壓時骨節的輕響。燭火晃動,牆上的人影張牙舞爪。
不知道過了多久,蕭執忽然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聲長長的吸氣聲,然後開始劇烈咳嗽。他咳出了粉紅色的泡沫痰——典型的肺水腫痰液。
林薇薇停下按壓,扶他側臥,拍背。他咳了很久,每咳一聲都像要把肺咳出來。最後,他終於喘上氣了,雖然呼吸依然急促淺表,但至少不是窒息狀態了。
她把他扶到床上躺下,又去倒了杯水。水是涼的,但他急需補充水分——雖然有心衰,但急性發作後適當飲水有助於稀釋痰液。
蕭執半睜着眼看她,眼神渙散,但意識在慢慢恢復。他接過杯子,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林薇薇接過杯子,喂他慢慢喝了幾口。
“謝……謝……”他的聲音像破風箱。
“別說話。”林薇薇按住他的手腕診脈。脈象細數而亂,結代頻現——嚴重心律失常。心衰四級,隨時可能再發。
她迅速在腦中搜索替代方案。沒有西藥,沒有設備,只有中醫。強心利尿,宣肺平喘,解毒護脈……需要哪些藥材?哪些可以就地取材?
“你……”蕭執看着她診脈的手勢,眼神漸漸聚焦,“你真的懂醫。”
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薇薇沒回答,繼續診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鬆開手:“殿下,您想活嗎?”
蕭執笑了,笑容慘淡卻鋒利:“想。很想。”
“那從明天開始,聽我的。”林薇薇說,“按時吃藥,按時休息,配合治療。我能讓您活下來,但您得配合。”
蕭執看着她,燭光下,她的臉很年輕,甚至有些稚嫩,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他只在太醫院那幾個老狐狸眼裏見過——那是見慣生死、手握命脈的人才有的冷靜和自信。
“好。”他說。
一個字,輕如嘆息,重如千鈞。
林薇薇點點頭:“現在您需要休息。我在這兒守着,等您平穩了再走。”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開始觀察他的呼吸頻率和面色。蕭執閉上眼,但沒睡,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切開所有僞裝,直抵病灶。
許久,他的呼吸漸漸平穩,面色雖然還是蒼白,但嘴唇的紫色褪去了一些。
“林姑娘,”他忽然開口,眼睛依然閉着,“你剛才……用的手法,不是尋常醫術。”
林薇薇心裏一緊。心肺復蘇在這個時代確實不常見。
“是外祖父教的急救法。”她面不改色地撒謊。
“是嗎……”蕭執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要睡着了,“那柳院判……果然名不虛傳……”
他的呼吸變得綿長,這次是真的睡着了。
林薇薇又守了一會兒,確定他暫時不會有事,才輕手輕腳地離開。回到東屋,天已經快亮了。她坐在床邊,看着腕上那枚銀鐲。
鐲子在燭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那些奇異的花紋像活了一樣,微微流動。
她忽然想起柳氏的話——“此鐲或許關鍵時能護你”。
護的不是命,是身份。太醫世家的外孫女,這個身份,將成爲她在這個世界立足的第一塊基石。
而七皇子蕭執,這個病入膏肓卻心有不甘的皇子,將成爲她的第一個病人,也是她的第一把刀——切開這重重宮闈,出一條生路的刀。
窗外,第一縷晨光刺破黑暗。
大婚之夜過去了。
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