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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說,宋知蘊嫁了個絕世好男人。
有多好?
她的丈夫周從謙,80年代下海經商,締造了赫赫有名的周氏商業帝國,名聲響徹大江南北。
除此之外,他更是對她幾十年如一地寵愛。
她不工作,他說:“我努力賺錢,就是爲了讓太太不用爲錢奔波。”
她產後發胖,他便緊摟着她出席各種場合:“我太太用身材換來愛情結晶,在我眼裏她永遠最美。”
如今,她的葬禮更是哀樂莊重,挽聯成山;商業場上伐決斷不苟言笑的周從謙,此刻也眼眶通紅。
宋知蘊飄在空中看着這一切,心中無比欣慰。
雖然,情深專一的周從謙,曾對婚外情人愛得轟轟烈烈。
但是如今,她終於還是讓他回心轉意了。
而她最不舍的,是她用盡半生守護的一雙兒女。
正當她帶着最後一絲眷戀,準備消散時,餘光瞥見靈堂門口出現了一個女人。
宋知蘊的心猛然沉下。
這女人,是周從謙三十年前的出軌對象——莊婉。
過往的記憶像一把生鏽的刀,狠狠捅 進她的心髒。
上一世,周從謙爲了莊婉,不惜和家族決裂。更是當着他們六歲女兒的面,用最惡毒的話語攻擊還在月子中的宋知蘊,她離婚。
只因爲他答應莊婉,要給她一個名分。
鬧到最後,還是宋父大手一揮將周氏一批貨物卡在海關,周從謙這才冷靜下來,答應回歸家庭。
三十年過去,宋知蘊以爲,這件事不過一道舊疤。
但現在,這道傷疤卻冒出了淋漓鮮血。
更令她驚訝的是,葬禮上始終神情淡定的一雙兒女,在看到莊婉時竟多了幾分欣喜:“婉姨,您終於來了!”
“媽在的時候管天管地的,一點都不如婉姨體貼,我真的忍夠了!”
“咱媽就是一家庭婦女,一雙眼睛死盯着丈夫和兒女,不像婉姨是事業女性,自然雲泥之別。”
宋知蘊的心瞬間沉入湖底,窒息的感覺席卷全身。
她這一生爲了兒女的那些計算和堅持,在他們眼中,原來是只會監視他們的家庭婦女?
周從謙目光黏在莊婉身上,神情眷戀:“只苦了婉婉,沒名沒分地跟了我一輩子,剩下的子,我一定盡力補償。”
宋知蘊口一痛,幾乎笑出聲。
荒謬,太荒謬了!
這三十年來,她持家務,照顧兒女,用盡母家資源鋪平他的前路......她以爲只要她足夠努力,周從謙就會重新愛上自己。
但原來,這三十年間,周從謙從未停止過和莊婉苟且!
也沒想到,他的愧疚,他的愛意,到頭來更是加倍給了莊婉!
憤怒到達頂峰,黑暗瞬間將宋知蘊吞噬。
須臾,宋知蘊覺得一道白光悄然降臨,耳邊傳來母親溫柔的聲音。
“知蘊,知蘊,你這孩子,發什麼呆?”
宋知蘊猛然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牆上的歷——
1985年,5月10。
宋母眼神擔憂地望着她:“這公派留學的名額,你要,還是不要?”
宋知蘊看着母親年輕的面龐,腦袋發懵。
她這是......重生了?
見女兒半晌不語,宋母心下了然,略帶惋惜地嘆了口氣:“媽知道,你放不下小周,而且然然也才六歲,不然......”
宋知蘊拍案而起:“我願意去!”
“當真?”宋母眼睛亮了亮,但旋即又陷入糾結:“不然你再考慮考慮,畢竟這次公派留學要好幾年,學校明確限定要單身人士,如果你去,就要暫時和小周離婚......”
“不用考慮了,”宋知蘊語氣異常堅定:“我去!一周後就出發。”
“去哪?”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是周從謙。
此時的他三十出頭,面容俊朗,意氣風發。
他看着宋知蘊,面露不悅:“你說身體不舒服,連着打了十幾個電話把我從廣州叫回來,現在我回來了,你又要去哪?”
迎着他不耐的目光,宋知蘊心中止不住泛起冷意。
“我去看望陳嬸,一會兒就回。”
“嗯。”周從謙臉色緩和幾分,目光卻沒再在她身上逗留。
他轉而將手中東西提到宋母面前,笑得殷勤。
“媽,我給爸帶了條健牌香煙,給您帶了一罐麥精,還有這條絲巾,您看喜歡嗎。”
宋母笑意不達眼底:“喜歡。”
“對了,媽,爸上次說幫我弄一份進口彩電顯像管的批文......”
鮮有人知,宋知蘊的父親宋成林是上海市市計劃委員會副主任,周從謙下海經商需要的批文、指標、配額等,全在宋父的一筆之下。
可以說,周氏帝國的基,有一大半是建在宋家之上。
宋母笑意更淡:“知道了,晚飯我提醒下老宋。”
周從謙眼底涌出喜色:“謝謝媽!”
看着周從謙喜上眉梢的神情,宋知蘊卻像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瞬間清醒。
前世,每當父親幫他“一個小忙”,他就會露出這樣的神情,之後三五天便對她和顏悅色,體貼有加。
現在她才明白,這不是愛。
只不過是利用完她背後的資源後,隨手施舍的一點情緒價值。
兩人走出小院。
得了準信的周從謙步履輕快,語氣難得溫和。
“用我送你嗎?”
宋知蘊淡淡拒絕:“不用。”
周從謙疑惑地看她一眼,不過他也沒多想,只當她今天身體不舒服。
“那好,晚上早點回。”
他說着,轉身坐進駕駛座,發動汽車。
看着揚塵而去的汽車,宋知蘊面無表情地撫上自己的小腹。
這裏已經有一個小小的生命,正在萌芽。
前世,她迫切叫他回來,正是想告訴他這個驚喜:她懷二胎已有三月,而且很可能是男孩。
也是因爲這個孩子,她放棄了唾手可得的留學名額,辭去了大學研究員的工作,成了一個家庭主婦。
但現在,她決定去醫院拿掉這個孩子。
這一世,她不要再當誰的媽媽,誰的太太。
這一世,她只當宋知蘊。
醫院消毒水氣味刺鼻,宋知蘊攥着診斷書,走向通往手術室的走廊。
路過公共電話亭時,一個女人的啜泣聲傳入耳中。
“怎麼辦......醫生說我已經懷了一個月......”
“謙哥,我好怕,不然我打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