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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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冬,季明珠在破舊的軍區家屬院裏咽下最後一口氣。
閉眼前,走馬燈燈般閃過的,是她爲報恩嫁給團長沈明傑的十年。
她生三胎大出血,沈明傑攥着車鑰匙,聲音冷硬如鐵:“公器私用破壞組織紀律,我是團長,必須以身作則。”
而姜萍萍只是咳嗽了兩聲,沈明傑便急得火燒眉毛,親自開車送她去市醫院,還對警衛解釋:“特殊情況,姜同志身體弱,不能耽擱。”
她母親病重,家裏揭不開鍋,她求他預支點工資,沈明傑眉頭擰成疙瘩:“我的工資要給大嫂,大哥爲國捐軀,我們不能讓烈士家屬寒心,你是軍嫂,要懂事。”
而姜萍萍隨口說了句“天冷”,沈明傑當月就省下口糧,還搭上季度補助,買了最貴的羊絨棉布送去:“大嫂,苦了誰也不能苦你和孩子。”
她高燒四十度,想讓他倒杯熱水,沈明傑卻在姜萍萍家一夜未歸,第二天回來,只淡淡說:“大嫂那邊屋子漏得厲害,孤兒寡母的,才是真困難。”
她辛苦養了一年的雞下了蛋,想補補虧損的身子,沈明傑卻整籃拎走:“大嫂的孩子正在長身體,需要營養,你大人吃點虧沒什麼。”
而姜萍萍回贈一把自己醃的酸菜,沈明傑當寶貝似的,頓頓都要拿出來誇......
這一切的一切,她到死才開始計較,太累也太蠢了。
再睜眼,季明珠回到了1975年8月15。
她重生了,重生在媒人上門,問她願不願意嫁給團長沈明傑的這一天。
這一次,季明珠搖頭。
“政委說了,沈北軍區的男同志隨便我挑,所以我要嫁給總司令陸廷修!”
......
聞言,媒人張嬸像是聽見什麼天方夜譚。
“明珠丫頭,你說啥?你要嫁給陸總司令?你瘋啦?你打小跟着明傑屁股後面跑,全大院誰不知道你非他不嫁?”
季明珠垂眼,前世,父母相繼犧牲後,是年長四歲的沈明傑時常過來問一句冷暖,送一點口糧,讓她誤以爲那是光,是獨一無二的依靠,才讓她說出非他不嫁。
可現在,季明珠已經不是前世的季明珠了,她看向張嬸。
“張嬸子,小時候的話哪能當真,政委確實說了,沈北軍區的單身同志我都可以考慮,我覺得,陸廷修司令更合適。”
“可陸司令那是天上的人物,你夠得着嗎?”張嬸急得拍大腿。
“而且明傑那邊都點頭了,你這時候變卦......”
季明珠抬頭,神色堅定。
“那就麻煩您幫我遞個話給組織,說我季明珠仰慕陸廷修司令爲人,願意接受組織安排。至於沈團長那邊......就不必特意提了。”
張嬸張着嘴,半天說不出話,最後悻悻起身:“你這丫頭......以後可別後悔!”
後悔,再後悔能有上輩子後悔嗎。
送走心神不寧的張嬸,季明珠剛關上門,就聽見院門被推開的聲音。
沈明傑大步走進來,軍裝筆挺,眉頭習慣性皺着。
“張嬸來談我們的事?”
季明珠心下一緊,面上平靜:“嗯。”
“我正好要跟你說這個。”沈明傑走進屋,語氣沉肅,“現在結婚不合適,大哥剛犧牲,大嫂那邊情緒還不穩,孩子也小,正是最需要幫襯的時候。”
來了,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話。
季明珠靜靜聽着,手指無意識攥緊了衣角。
“嫂子哭得眼睛都腫了,卻硬撐着不要組織補助,這才是我們該學習的榜樣。”
沈明傑說着,從挎包裏拿出一個油紙包和一疊布票:“你年紀還小,應該多把心思放在進步上,這紅糖布票你都拿着,天快涼了,給自己添件像樣的衣裳。”
聞言,季明珠的呼吸屏住了。
只因那疊布票的最上面,是一張淺藍色的“特種棉花供應券”。
這種券,是1976年冬天特別寒,由省裏特批給軍區高級部家屬的。
現在才1975年8月,這張票,本不該存在。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了明年冬天會特別冷,提前準備好了它。
季明珠緩緩抬起眼,看向沈明傑,腦中瞬間閃過一個荒謬的念頭,難道他也重生了?
她死死掐住掌心,語氣平靜。
“沈團長考慮得真周到,連這麼難得的特種棉花券都準備好了。”
沈明傑放東西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
“組織上照顧。”
他含糊帶過,轉而繼續之前的話題:“我們結婚的事,等大嫂那邊穩定了再說,你現在最該做的,是多向大嫂學習,她一個女人拉扯孩子,從來沒抱怨過......”
“沈團長。”季明珠打斷他,“您說得對,姜萍萍同志確實不容易。”
沈明傑眉頭舒展,以爲她聽進去了。
“所以......”季明珠把桌上的東西輕輕推回到沈明傑面前。
“這些東西,您還是送給姜萍萍同志吧,她是烈士遺孀,又拖着孩子,比我更需要照顧。”
沈明傑愣住了。
“我年紀輕,身體好,凍不着餓不着。”季明珠繼續說,語氣甚至稱得上誠懇:“不能占用了該給真正困難戶的資源,不然傳出去,別人該說沈團長你公私不分了。”
沈明傑的臉色變了變,語氣不悅。
“明珠,你這是在鬧情緒?”
季明珠微微一笑:“我只是顧全大局,就像你說的那樣。”
沈明傑沉下臉。
“你別鑽牛角尖,東西給你就是給你的。”
“我不能要。”季明珠堅持,把東西又推近了些,“您拿回去吧,給該給的人。”
兩人之間隔着破舊的木桌,紅糖和布票靜靜地躺在桌面中央,像一道突然劃開的鴻溝。
沈明傑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季明珠幾乎以爲他要發怒。
但他最後只是深吸一口氣,語氣硬邦邦的:“隨你,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他收起那些東西,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明珠,有些事......以後你會明白的。”
這句話太輕、太模糊,卻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季明珠記憶裏某個塵封的角落。
前世她病重時,沈明傑坐在床邊,也說過類似的話。
“明珠,有些事......我對不起你,但以後你會明白的。”
當時她不懂,現在她卻懂了。
沈明傑果然重生了。
而他所謂的“以後你會明白”,不過是自己覺得對大嫂愧疚,讓她一再忍讓。
季明珠望着他大步離開的背影,轉身走到書桌前拿出一份隨軍調動申請書。
她記得,陸廷修半個月後就要去南方任職,屆時身爲軍屬的自己當然要一同前往。
只不過那啓程的子,居然正好是上一世自己和沈明傑結婚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