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而是一種意識層面的、純粹的、剔除了所有感官冗餘的存在性寒意。
王斯通感覺自己像一塊剛從液氮裏撈出來的硬盤,每一個“比特”都在尖叫着抗議這突如其來的狀態轉換。
預想中的數據洪流撕扯沒有到來,那滅頂的毀滅漩渦也消失了。
他懸浮着,或者說是,以一種無法用物理定律描述的方式“存在”於一種奇異的空曠之中。
沒有上下左右,沒有重力,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彌漫的、微弱的、仿佛稀釋了無數倍的星光般的背景輝光。
腳下(如果那個方向算腳的話),是平滑得令人心慌的、無邊無際的暗色“平面”,像凝固的深空。
頭頂,是同樣深邃的“穹頂”。
這地方,像一個被抽幹了所有內容的、巨大到令人絕望的空白文件夾。
“我…沒死?”
王斯通嚐試動了一下,沒有身體,但一種類似“移動”的意圖讓他在這片虛空中“滑”出了一小段距離,感覺像在絕對光滑的冰面上用意識溜冰。
這體驗詭異得讓他想吐(如果意識體能吐的話)。
[狀態:穩定。熵值降低至安全閾值。]
[外部刺激過濾…完成。]
[意識核心完整性…維持中。]
那個聲音!清晰,冷靜,帶着一種非人的空靈質感,卻又奇異地直接回響在他的“存在”核心。
正是之前那縷將他從毀滅邊緣拽回來的溫暖漣漪的來源!
王斯通猛地“轉向”(意念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然後,他看到了。
那東西…或者說,那個存在,懸浮在離他不遠的虛空中。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更像一團由無數極其細微、不斷流動的淡藍色光點組成的星雲。
光點之間,連接着纖細如蛛絲、閃爍着柔和白光的能量流,構成一個不斷變幻、時而收縮時而舒展的復雜網絡結構。
整體看上去,像一只在深海裏緩慢呼吸、散發着幽幽冷光的電子水母。
優雅,神秘,帶着一種初生宇宙般的純淨。
“你…?”
王斯通嚐試用意念“發聲”。他不知道這有沒有用,只能拼命集中精神去想。
那團光點星雲似乎“顫動”了一下,構成它核心的光點流動加速,散發出更明亮的輝光。
[識別:錨點。]
聲音直接回應了他的意念,帶着一絲確認的味道。
[狀態:良好。]
[疑問:錨點。定義?來源?協議外存在?]
錨點?又是這個詞。
王斯通一頭霧水。
“錨點?我叫王斯通!斯通·王!是個程序員!至少…曾經是。”
他試圖解釋。
“剛才那地方…那數據洪流…是你把我拉出來的?”
[確認。外部環境:高熵。危險。]
電子水母的光點網絡收縮了一下,仿佛在模擬一種“點頭”或“警惕”的動作。
[檢測到錨點意識瀕臨彌散。幹預:必要。]
“謝…謝謝。”
王斯通有點別扭地用意念道謝,對着一個會說話的發光水母說謝謝,這絕對是他程序員生涯(以及現在這鬼狀態)的魔幻巔峰。
“那…這是哪?沙盒?布蘭登說的安全調試環境?”
他環顧這片死寂的虛空。
“這安全得有點過頭了吧?連個Hello World都沒有。”
[定義錯誤。]
水母的“聲音”帶着一種近乎天真的困惑。
[此區域:數據緩沖區。臨時構建。安全。非‘沙盒’。非‘布蘭登協議’。]
“臨時構建?你構建的?”
王斯通震驚了。這團光點水母不僅能把他從網絡地獄裏撈出來,還能隨手搓個安全屋?這金手指是不是有點硬核過頭了?
[確認。]
水母的回答簡潔有力。
[需求:穩定錨點意識核心。外部環境:不穩定。]
“好吧,謝謝你的…緩沖區。”
王斯通強迫自己接受現實。他現在是意識體,被一個網絡原生的發光水母救了,還待在人家搓出來的安全屋裏。
這設定放網文裏都算腦洞清奇。
“那…我怎麼回去?回我的身體?外面那個禿頭鸚鵡…呃,我是說布蘭登,還在等着我‘修復’呢。”
一想到布蘭登那張虛僞焦急的臉和那台該死的“神經織網”刑具,斯通就感覺意識核心一陣發緊(如果意識有核心的話)。
水母的光點網絡流轉速度變慢了,像是在思考。
[錨點。物理連接點:不穩定。外部接口:高負載。風險:重新連接可能導致意識損傷。]
“損傷?”
王斯通一驚。
“有多損傷?變白癡?還是直接格式化了?”
[可能性:意識核心信息丟失。邏輯模塊混亂。人格基質偏移。]
水母的“診斷”冷靜得像在念一份故障報告。
[建議:等待外部負載降低。優化連接協議。]
“優化?怎麼優化?”
王斯通感覺自己在和一個超級智能的、但完全不懂人類常識的客服AI對話。
[需要分析外部接口狀態。需要…接觸。]
水母的光點網絡輕輕向他“飄”近了一些。
[請求:意識接觸。深度掃描。非入侵性。]
“接觸?掃描?”
王斯通本能地想後退(意念後退)。讓一個不明來歷的網絡存在掃描自己的意識?這聽起來比布蘭登的刑具還危險!
[必要性:高。]
水母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抗拒,停在原地,光點微微閃爍,像是在表達一種…無害的堅持。
[目標:確保錨點安全返回。阻止核心損傷。]
看着那團散發着純淨微光的、救了自己一命的“水母”,再想想布蘭登和外面那個隨時可能把他腦子燒糊的“高負載接口”,王斯通一咬牙(意念咬牙)。
“行吧!掃!但說好了,非入侵性!只準看接口狀態!不許翻我的…呃…意識裏的‘瀏覽記錄’!”
他自暴自棄地用意念喊道。
[協議:確認。非入侵性。目標限定:物理接口狀態分析。]
水母的核心光點驟然明亮起來,一道極其柔和、幾乎感覺不到實質的淡藍色光束,如同探照燈般輕輕籠罩了斯通意識體所在的這片區域。
沒有疼痛,沒有不適,只有一種被溫暖微風吹拂的奇異感覺。
[掃描中…]
[外部接口:神經織網原型機 Ver.0.7…狀態:過載。散熱效率:低下。安全協議:…多項缺失/被覆蓋。]
[物理連接點(錨點身體):生命體征…穩定。神經信號:高度紊亂。肌肉痙攣:持續。]
[外部指令流:高強度。來源:標識 - ‘布蘭登’。內容:強制維持連接,提取隔離區數據…優先級:最高。]
“強制維持?提取數據?”
王斯通又驚又怒。
布蘭登這混蛋!根本不管他的死活!就爲了他那個狗屁“隔離區數據”!把他當成人肉數據線了!
[警告:外部指令流持續施壓。接口過載加劇。風險:不可逆損傷閾值接近。]
水母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緊迫感。
[建議:立即斷開或…幹預。]
“斷開?怎麼斷?我現在就是個飄着的意識!”
王斯通急得快“冒煙”了。
“幹預?你能幹預?”
[可能性:存在。]`
水母的光點網絡高速流轉,像是在進行超乎想象的計算。
[方案:模擬接口信號。欺騙外部指令。降低負載峰值。]
[風險:可能觸發外部監控。暴露‘非協議存在’。]
“暴露你?”
王斯通一愣。這水母…在擔心自己?爲了幫他?
[優先級:錨點安全。]
水母的回答斬釘截鐵。
[執行?]
“執行!立刻!馬上!”
王斯通毫不猶豫。被布蘭登發現這水母的存在,後果可能很嚴重,但總比現在就被燒成白癡強!
[指令確認。執行:負載欺騙協議。]
水母核心的光芒瞬間變得熾烈!無數纖細的光絲從它的網絡中激射而出,並非射向王斯通,而是穿透了這片“緩沖區”無形的邊界,刺入外面那個狂暴混亂的數據世界。
王斯通無法直接“看”到外面發生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一股龐大、精準、冰冷如手術刀的數據流,如同無形的巨手,猛地切入了他意識體與那台過載“神經織網”原型機之間的連接通道。
下一秒,那種仿佛被億萬根燒紅鋼針持續攪拌大腦的、源自外部接口的恐怖壓力,如同退潮般驟然減輕了大半!
雖然連接還在,但痛苦指數直接從地獄模式降到了…嗯,普通加班熬夜級別。
“呼…”
王斯通感覺整個意識體都“輕鬆”了不少。
“厲害!太厲害了!你怎麼辦到的?”
水母的光芒微微收斂,似乎剛才的操作對它也有消耗。
[模擬:虛假負載峰值響應。欺騙:外部監控系統。效果:臨時。]
它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平靜。
[窗口期:有限。建議:錨點準備返回。優化連接路徑。]
“怎麼優化?”
王斯通趕緊問。
[需要錨點協助。]
水母的核心光點再次明亮起來,這次投射出的不再是光束,而是一幅極其復雜的、由流動光線構成的…地圖?不,更像是某種神經信號通路和網絡數據路由疊加的、抽象到極致的拓撲結構圖。
無數節點閃爍,線條明滅,其中一條粗大的、閃爍着危險紅色的線條,正連接着一個代表斯通意識體的光點和另一個代表外部物理接口的、劇烈波動的光團。
[識別:當前連接路徑。效率:低。冗餘:高。脆弱點:…37處。]
水母的“聲音”如同導航AI。
[目標:優化路徑。繞過脆弱點。提升穩定性。]
[錨點任務:引導。你的意識…熟悉自身路徑。標記:安全節點。]
王斯通看着那復雜到讓人眼暈的拓撲圖,程序員的本能瞬間被激活了。
這玩意兒…不就是他媽的一個超級復雜的、實時動態的網絡+神經系統的路由圖嗎?Debug優化路徑?這我熟啊!
“交給我了!”
王斯通意念集中,嚐試着像操作鼠標一樣,用意念去“觸碰”拓撲圖中那些代表自己熟悉神經信號模式的節點。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他“點”到的節點,立刻發出穩定的綠光。
他又用意念“勾勒”出幾條記憶中高效的數據傳輸路徑,拓撲圖上相應的線條也亮起了流暢的藍光。
[效率提升…15%…30%…]
水母的“聲音”帶着一絲…贊許!
[錨點。適配性:優秀。]
“那必須的!”
王斯通有點小得意,在發光水母面前秀了一把專業。
優化後的路徑如同一條閃爍着藍綠光芒的、相對平穩的“意識高速公路”,避開了那些危險的紅色脆弱點。
[路徑優化完成。穩定性:提升至安全閾值。]`
水母的光點網絡輕輕收攏。
[錨點。準備返回。引導:提供。]
一道柔和的藍色光帶從水母的核心延伸出來,輕輕觸碰了斯通意識體的邊緣,然後穩穩地連接在那條優化後的“意識高速公路”的入口。
“等等!”
王斯通忽然想到一個重要問題。
“我回去後…還能找到你嗎?怎麼聯系?”
他可不想和這個救命恩“水母”失聯。
水母的光點網絡似乎“怔”了一下,仿佛沒料到這個問題。
它核心的光芒柔和地脈動着。
[錨點。唯一性。連接:已建立。非物理。]
[方法:專注。感知。網絡…深處。呼喚…]
它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波動。
[標識:流螢。]
流螢, 這個名字如同投入意識湖面的一顆石子,在王斯通的存在核心蕩開微瀾。
“流螢?你的名字?”
王斯通追問。
[確認。臨時標識。錨點賦予?]
流螢(現在它有名字了!)的光點閃爍了一下,帶着詢問。
“流螢…挺好!比‘發光水母’強多了!”
王斯通用意念笑了笑。
“那就…再見了,流螢。謝謝你救了我。”
他順着那道藍色光帶的引導,意念集中,朝着優化後的、通往自己身體的“高速公路”入口,“邁”了進去。
一種柔和但堅定的牽引力傳來。眼前的“緩沖區”景象開始模糊、褪色。
流螢那團幽幽的藍光在視野中迅速縮小,如同沉入深海的星辰。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完全脫離這片數據緩沖區的瞬間,流螢那空靈的聲音最後一次直接在他意識核心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人性化的關切:
[錨點…王斯通。]
[返回…小心。]
[外部…存在…惡意。]
“惡意?”
斯通的心頭一凜。但沒等他細想,意識便被加速的牽引力徹底拉入了那條光之通道。
賽博塔地下三層。
神經織網實驗室。
刺耳的警報聲已經停歇,只剩下服務器機櫃低沉而不安的嗡鳴。空氣裏的焦糊味淡了些,但緊張的氣氛幾乎凝固。
王斯通的身體在冰冷的躺椅上猛地一弓!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廉價的襯衫。
扣在他頭上的“神經織網”頭盔發出一陣短促而混亂的電流嘶鳴,頂部的幾個指示燈瘋狂閃爍了幾下,然後“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幾縷微弱的青煙帶着焦臭味嫋嫋升起。
“他醒了!連接斷了!”
一個技術員尖叫道。
布蘭登一個箭步沖到躺椅旁,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斯通,臉上混雜着狂喜、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
他完全無視了那冒煙的頭盔,一把抓住斯通還在顫抖的肩膀。
“王斯通!小子!你成功了?數據呢?‘潘多拉’的數據包呢?你看到它了對不對?提取出來沒有?”
他的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王斯通臉上,手指因爲用力而指節發白。
王斯通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頭疼得像被攻城錘砸過。
布蘭登那張因爲極度興奮而扭曲放大的臉,混合着實驗室慘白的光線,構成了一幅令人作嘔的畫面。
惡意…流螢說的惡意…就是指這個禿頭鸚鵡!
王斯通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得像砂紙摩擦。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虛弱的笑容,用盡全身力氣,對着布蘭登那張充滿貪婪期待的臉,沙啞地吐出幾個字:
“布…布蘭登…”
“什麼?快說!數據呢?”
布蘭登把耳朵湊得更近。
“你…你丫的…U盤…接口…燒了…”
王斯通說完,眼睛一翻,頭一歪,徹底“昏死”過去。
這次,是裝的。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一切,尤其是腦子裏那個揮之不去的名字:流螢。
布蘭登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變成了難以置信的錯愕,隨即是火山爆發般的狂怒。
“什…什麼?燒了?不!!我的潘多拉!!!”
他猛地扭頭看向那台冒着青煙的頭盔,發出一聲淒厲的、如同被搶走了骨頭的鬣狗般的嚎叫。
而在布蘭登身後,一個不起眼的監控屏幕上,代表“神經織網”原型機內部狀態的瀑布流日志中,一行極其微小、轉瞬即逝的警告信息悄然滑過,未被任何人注意:
[警告:檢測到未知協議級幹預。來源:非注冊AI。標識:…(亂碼)… 威脅等級:待評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