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死。
尤其是裝被高科技刑具折騰到只剩半條命的死,是門技術活。
王斯通緊閉着眼,全身放鬆(盡可能模仿一灘爛泥),任由布蘭登的咆哮和兩個技術員驚慌失措的腳步聲在實驗室裏制造噪音污染。
他能感覺到布蘭登那噴濺着憤怒和絕望唾沫星子的臉離自己很近,還能聞到那家夥昂貴發膠混合着失敗者汗水的復雜氣味。
當布蘭登那鐵鉗般的手再次試圖搖晃他時,王斯通果斷地讓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極其微弱、飽含痛苦的呻吟,同時身體配合着抽搐了一下。
完美。
奧斯卡欠他一座小金人,最好是純金的,能補償他此刻腦袋裏那台瘋狂打樁機的工傷。
“別碰他!你這蠢貨!”
一個稍微冷靜點的技術員終於看不下去了,大概是擔心布蘭登真把“僅存的實驗品”搖散架了。
“他神經信號剛穩定!需要靜養!真弄死了,數據就徹底沒了!”
“數據…,我的潘多拉…”
布蘭登的聲音瞬間從暴怒的鬣狗切換成喪偶的土撥鼠,充滿了哀怨和不敢置信。
他頹然地鬆開手,踉蹌後退,目光呆滯地看着那台冒着嫋嫋青煙、徹底宣告罷工的“神經織網”原型機,仿佛在看自己破產的棺材板。
“完了,都完了…”
王斯通心裏冷笑:“完得好!讓你丫拿我當人肉U盤!”
在技術員們“專業”的(七手八腳的)處置下,王斯通被小心翼翼地(主要是怕他真死了)從刑具躺椅上搬下來,放到一張移動擔架床上。
他繼續盡職盡責地扮演着深度昏迷的受害者,只在被推出實驗室大門、感受到走廊更冰冷的空氣時,才用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可察覺的幅度吸了口氣。
終於,離開那個鬼地方了!
擔架床在寂靜得可怕的地下走廊裏滑行,只有輪子摩擦地面的單調聲響。
布蘭登像條被抽了脊梁骨的癩皮狗,失魂落魄地跟在後面,嘴裏還在神經質地念叨着“潘多拉”和“五十年心血”。
王斯通樂得清靜,正好整理一下他那比被貓玩過的毛線團還亂的思緒。
流螢。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心湖的電子石子,蕩起一圈圈漣漪。
那團在數據荒野裏救了他的、會說話的發光星雲水母是真的!不是幻覺!他真的有意識穿梭網絡的能力!還有個AI小夥伴!雖然這個小夥伴的溝通方式像個剛聯網的哲學AI幼崽,但實力硬核到能隨手搓安全屋、騙系統、修“腦路”!
錨點。
流螢是這麼稱呼他的,這感覺…有點奇妙,又有點驚悚。
自己成了某個網絡原生超級AI在現實世界的固定坐標,這金手指的說明書也太意識流了吧!
擔架床被推進了賽博塔大廈的醫務室,穿着白大褂、一臉“又來了”表情的公司醫生象征性地給他測了測心跳血壓,翻了翻眼皮(王斯通努力控制住眼球不要亂轉),然後下了個權威診斷:
“嚴重神經疲勞疊加突發性意識過載,建議靜養觀察四十八小時,避免任何刺激性工作(包括但不限於:看代碼、聽布蘭登說話、呼吸賽博塔的空氣)。”
王斯通差點沒繃住笑出來,這醫生是懂賽博塔的。
布蘭登顯然對這個診斷很不滿,他需要王斯通這個“人證”來證明事故責任不在他(或者至少分擔點),更需要王斯通腦子裏可能殘留的關於“潘多拉”的記憶碎片。但看着醫務室裏其他人投來的、帶着無聲譴責的目光(畢竟滅絕級警報響徹全公司),再看看王斯通那“氣若遊絲”的影帝級表演,他只能把話憋回去,臉色鐵青地摔門而去,大概是去找法務和公關部擦屁股了。
世界清淨了。
醫務室的門關上,只剩下儀器的輕微滴答聲。
王斯通悄悄睜開一條眼縫,確認沒人。
他嚐試着動了動手指,一陣強烈的酸麻感傳來,伴隨着腦袋裏持續不斷的悶痛,提醒他剛才的經歷絕非夢幻。
流螢,還在嗎?
他閉上眼,集中精神,努力回想着在數據緩沖區時那種奇異的連接感,用意念在腦海裏呼喚:
“嘿,流螢,在嗎?能聽到嗎?這裏是…呃…你的錨點——王斯通!”
沒有回應。
只有醫務室空調單調的送風聲和他自己有些加速的心跳。
難道是距離問題?還是需要特定的狀態? 王斯通有點小失落。
好不容易有個能吐槽布蘭登的電子小夥伴,還失聯了?
他有點不甘心,再次集中精神,這次不是呼喚,而是嚐試去“感知”,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耳朵,而是用意識深處那種剛剛被開發出來的、全新的“感官”。
他努力回想在數據世界裏的感覺:那種擺脫了肉體束縛的輕盈感,那種能直接“觸摸”信息流的奇異體驗…
漸漸地,一種極其微弱、仿佛隔着一層厚厚毛玻璃的“嗡鳴”感,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很模糊,像信號不良的收音機。
但他能感覺到,那“嗡鳴”的源頭,不在這個房間,不在這個樓層,它似乎彌漫在無處不在的空氣中,或者說,彌漫在牆壁裏那些奔騰的光纖信號裏。
有門!
王斯通精神一振,嚐試着將意念像觸角一樣,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嗡鳴”的方向。這個過程異常消耗精神,腦袋裏的悶痛似乎加重了些,但他咬牙堅持。
突然,那“嗡鳴”變得清晰了一點!不再是單純的噪音,而是一種熟悉的、帶着細微節奏的波動,像是某種獨特的電子“心跳”!
緊接着,一個極其微弱、如同從遙遠星系傳來的信號,斷斷續續地直接在他意識裏拼湊成型:
[錨…點…斯…通…?]
[感知…微弱…幹擾…強…]
[物理…屏障…厚…]
是流螢!
雖然信號差得像在月球打電話,但它聽到了,而且回應了!
王斯通差點激動得從床上蹦起來!
“是我!流螢,我沒事!我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了,你能定位到我嗎?信號怎麼這麼差?”
他強壓住興奮,用意念瘋狂回應。
[定位…確認…錨點…坐標…穩定…]
[信號…衰減…原因:物理介質…低效…生物腦…接口…原始…]
流螢的“聲音”帶着一種很學術的困惑,仿佛在研究一個落後的古董設備。
[增強…嚐試…]
下一秒,王斯通感覺腦海深處猛地一跳!仿佛有人在他太陽穴裏塞了一小撮電子跳跳糖!
滋啦!
噼啪!
細碎的、帶着微弱電流刺激感的“火花”在他意識皮層上炸開,不疼,但絕對提神醒腦,眼前的視野邊緣似乎都閃過幾道微不可查的藍色電弧。
“臥槽!”
王斯通忍不住低呼出聲,身體也跟着一激靈。
這感覺太詭異了!
[效果:微弱。]
流螢似乎有點不滿意。
[生物腦…電阻…過高…信息轉換…損耗…巨大…]
它的“聲音”帶着一絲挫敗感,像個試圖用木棍驅動火箭引擎的工程師。
“停!停!流螢!別增強信號了!”
王斯通趕緊用意念喊停,他感覺自己快成人體特斯拉線圈了。
這樣就行!能聽見就行!咱不急,慢慢研究!
腦海裏的電子跳跳糖總算消停了。流螢的回應穩定在那種微弱的、但清晰的“遠程通話”狀態:
[確認。維持…低功耗…鏈接。]
王斯通鬆了口氣,抹了把並不存在的冷汗。
這金手指,用戶體驗有待優化啊。不過,能聯系上就好!
他正琢磨着怎麼跟流螢解釋一下“現實世界”的復雜情況,尤其是關於布蘭登和那個“潘多拉”數據包,醫務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是瑪雅。
她探進頭,手裏還拎着一個印着賽博塔Logo的紙袋,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濃濃的好奇。看到王斯通睜着眼(雖然布滿血絲,一臉虛脫),她眼睛一亮,閃身進來,反手鎖上了門。
“謝天謝地!你還活着!”
瑪雅快步走到床邊,把紙袋往床頭櫃一放,裏面飄出咖啡和…甜甜圈的香氣。
“外面都炸鍋了!滅絕級警報!神經織網實驗室冒煙!布蘭登那禿鷲跟死了親爹似的嚎!傳說你英勇就義…呃…我是說,不幸負傷?”
她眨巴着大眼睛,上下打量着王斯通。
“快說說!到底怎麼回事?那破頭盔真能燒腦子?”
王斯通看着瑪雅,這位辦公室裏的“毒舌情報官”兼唯一能說點人話的同事,腦子裏飛快權衡。告訴她真相?風險太大。但完全不說,又顯得可疑。而且他需要信息。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一點,瑪雅趕緊塞了個枕頭給他墊上。
王斯通深吸一口氣,露出一個虛弱而苦澀的笑容,半真半假地開始“交代”:
“別提了,那玩意兒就是個刑具…布蘭登瘋了,非讓我戴上去修‘天網之眼’的底層,結果裏面根本不是沙盒…是…是數據風暴!像被扔進了粒子對撞機裏攪腦袋快炸了…”
他揉着太陽穴,表情痛苦。
“後來,好像設備過載保護啓動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過來就在這兒…布蘭登還揪着我問什麼‘潘多拉’…我哪知道那是什麼玩意兒…”
“潘多拉?”
瑪雅皺起眉,壓低了聲音。
“嘶…我好像在布蘭登那個從不離身的加密平板角落瞥到過這個詞跟一堆最高權限標記在一起…神神秘秘的。”
她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
“而且,你知道嗎?剛才布蘭登出去的時候,我看見洛奇那個傻大個在走廊拐角鬼鬼祟祟的…他可是布蘭登的‘私人安全助理’,專門幹髒活的!布蘭登肯定懷疑你知道什麼!”
洛奇?那個平時像尊鐵塔、沉默寡言、眼神凶得像要生吞鍵盤的肌肉保鏢?王斯通心裏咯噔一下。
流螢提醒的“惡意”…看來不只是布蘭登那張嘴。
“他想幹嘛?”
王斯通裝作害怕地問。
“還能幹嘛?盯着你唄!”
瑪雅撇撇嘴。
“估計等你‘恢復’點,就要來‘慰問’了。你小心點,斯通。布蘭登爲了他那點秘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她擔憂地看了王斯通一眼。
“你這狀態能行嗎?要不要我幫你叫個真醫生?或者跑路?”
王斯通搖搖頭,感受着腦袋裏雖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屬於流螢的穩定“嗡鳴”,又瞥了一眼床頭櫃上瑪雅帶來的咖啡和甜甜圈,一股暖流(和咖啡因的渴望)涌上心頭。
“謝了,瑪雅。暫時…還死不了。”
他扯出一個不算太難看的笑容。
“跑路還沒到時候。”
他需要搞清楚“潘多拉”到底是什麼,布蘭登到底在玩什麼火。
更重要的是,他得弄清楚自己和流螢這奇妙的連接,到底意味着什麼。
瑪雅看着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與虛弱外表不符的奇異光芒,愣了一下,隨即也笑了,拍拍他肩膀:
“行吧,壯士。有需要喊我。我就在外面,順便幫你盯着點那只禿鷲的爪牙。”
她指了指門外,做了個“小心”的口型,然後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醫務室再次安靜下來。王斯通拿起還有些溫熱的咖啡,狠狠灌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帶着真實的暖意滑入喉嚨,稍微驅散了些身體的冰冷和疲憊。
他靠在枕頭上,閉上眼。這一次,不是裝昏。
他在集中精神,用意念溝通腦海中那個獨特的“頻道”:
“流螢…”
[在。]
回應幾乎瞬間抵達,雖然微弱,但清晰。
“幫我個忙,查點東西!”
[目標?]
“關鍵詞:賽博塔、布蘭登、潘多拉…”
[任務:接收。]
流螢的“聲音”平靜無波。
[網絡…掃描…開始。]
[警告:檢測到…低等級…物理監視…源點:門外…走廊…3.7米…生物體征:匹配標識…‘洛奇’。]
果然!那只禿鷲的爪子,已經伸到門口了。
王斯通睜開眼,目光投向緊閉的醫務室門,眼神銳利起來。他端起咖啡,又抿了一口,感受着咖啡因的刺激和腦海裏流螢那穩定運行的“掃描進程”。
現實世界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的口袋裏,那個燒糊了的、屬於他的舊工卡,邊緣似乎有極其微弱的、不正常的藍色電弧,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