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四層。
空氣冷得像剛從液氮罐裏倒出來,人吸一口肺管子都會發疼。
慘白的應急燈光,吝嗇地灑在排列整齊的服務器機櫃上,投下無數道深重的、如同監獄鐵柵欄般的陰影。
巨大的嗡鳴聲在這裏被壓抑成一種低沉的、無處不在的背景噪音,似無數只金屬蜜蜂在棺材裏振翅。
王斯通緊貼着冰冷的金屬機櫃側面,像只誤入數據墓地的鼴鼠。
他身上那件順來的、印着“設施維護”的熒光黃背心,在昏暗光線下像個醒目的靶子。
腎上腺素在血管裏飆車,混合着地下室的寒氣,讓他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嚇的。
“流螢,洛奇的位置?”
他用意念詢問,感覺自己的“腦內通訊器”信號在這種鋼筋水泥深井裏都變差了。
[目標‘洛奇’:物理坐標…上層…安保中心…停留…]
流螢的回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延遲,像是在穿透厚重的物理屏障。
[監控幹擾:持續生效…覆蓋範圍:本層…效能:93.7%…衰減預測:低。]
暫時安全。
王斯通鬆了口氣,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這鬼地方冷成這樣還能出汗,純屬嚇的,他借着機櫃縫隙透出的微弱指示燈,辨認着鏽跡斑斑的銘牌編號。
S4-B7-019… 021… 023!
找到了!
眼前這個機櫃,和周圍那些塞滿閃爍指示燈和散熱風扇的“鄰居”相比,安靜得像個異類。
沒有風扇的嘶鳴,只有幾顆代表基礎供電的、極其微弱的小綠燈,如同沉睡巨獸緩慢的心跳。
櫃門緊閉,厚重的金屬表面凝結着一層薄薄的白霜。
“就是它了,‘冷庫’的心髒!”
斯通的心髒也跟着擂鼓。
他掏出那個用“特殊手段”弄到的、屬於某個倒黴夜班維護員的物理密鑰卡。卡身冰涼,邊緣還殘留着僞造訪問記錄時留下的、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靜電麻感——那是流螢的“手藝”。
“嗡…”
一聲極其輕微的震動,伴隨着鎖舌彈開的清脆聲響。厚重的機櫃門解鎖了,露出裏面冰冷的黑暗。
王斯通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一股更冷的、帶着陳年灰塵和臭氧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
機櫃內部,沒有想象中塞得滿滿當當的刀片服務器,只有孤零零的三台設備,造型異常古樸厚重,外殼是磨砂黑的金屬,布滿了老式接口和散熱孔,看上去像是上個世紀互聯網拓荒時代的遺老遺少。
它們被厚重的黑色線纜連接着,像三條沉睡的、盤踞在數據巢穴深處的金屬蟒蛇。其中一台設備的正面,一個巴掌大的小屏幕上,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滾動着一行行古老的、墨綠色的字符,像某種失落的經文。
這…就是“潘多拉”?布蘭登不惜搞出人命也要守護的“未來五十年希望”?
看着像個該進博物館的廢鐵!
“流螢,接入!掃描這東西!*”
斯通用意念下令。
證據!他需要把布蘭登釘死的證據!
[指令:接收。嚐試物理接口接入…]
流螢的“聲音”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朝聖般的專注,它似乎對這台古老設備本身也產生了濃厚興趣。
王斯通拿出準備好的數據線一端插在自己帶來的便攜終端上,屏幕亮起,跑着他自己寫的簡陋爬蟲程序。
另一端,他猶豫了一下,對準了那台滾動字符的設備上,一個布滿灰塵的、看起來像是RS-232的老古董串口。
就在數據線插頭即將接觸到接口的瞬間。
[警告!]
流螢的“嗡鳴”驟然拔高,帶着前所未有的尖銳和急促!
[檢測到…高能意識殘留!非活躍態…附着於核心存儲陣列!]
[狀態:深度休眠…但…存在微弱共振…接口接觸…可能觸發…未知響應!]
“意識殘留?”
王斯通的手猛地頓住,指尖離那冰冷的接口只有幾毫米!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襯。
布蘭登的「潘多拉」裏面還睡了個人?或者說睡了個AI?
“什麼情況?”
王斯通用意念咆哮,心髒快從嗓子眼跳出來。
“不是說就是個數據包嗎?”
[初步分析:目標‘潘多拉’…非單純數據!]
流螢的“聲音”帶着高速計算時的震顫。
[結構:復合型…包含:高壓縮核心數據…包裹層:超高密度能量封裝…核心內部:檢測到…非標準意識波形!狀態:休眠。等級:…極高!]
“休眠的AI?等級極高?布蘭登這瘋子到底在服務器裏養了個什麼祖宗?”
就在王斯通震驚猶豫的刹那。
“嘀嘀嘀嘀嘀…”
一陣刺耳的、完全不同於之前警報的尖銳蜂鳴,毫無預兆地撕裂了地下冷庫的死寂!
來源不是王斯通的終端,也不是眼前的老古董服務器,是布蘭登的工卡!那枚被他留在醫務室床頭櫃上的、裝了監聽器的工卡。
“糟了!”
王斯通瞬間反應過來,布蘭登這個老陰比監聽器只是個幌子,那玩意兒還他媽是個追蹤器,他故意留給自己,就是等着自己忍不住行動!
幾乎是警報響起的同一秒。
[警告!檢測到高速物理移動!源點:上層安保中心!目標:本層!生物體征:匹配‘洛奇’!速度:異常!]
流螢的警告緊隨而至!
[監控幹擾:失效!外部強制覆蓋!]
地下冷庫的燈光,猛地從昏暗的應急狀態切換成全功率照明,慘白刺眼的光線如同審判之劍般,瞬間將整個區域照得纖毫畢現。
王斯通和他面前洞開的S4-B7-023號機櫃,如同舞台中央的小醜,暴露無遺!
沉重的防火門外,傳來令人心膽俱裂的、巨大金屬門栓被暴力撞擊的轟鳴。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砸在王斯通的心口!洛奇那個怪物來了,他根本沒用門禁。
他在撞門!
“裏面的人!放棄抵抗!立刻出來!”
洛奇那如同砂輪摩擦鐵皮的低吼穿透厚重的防火門,帶着毫不掩飾的殺意。
“完了!被甕中捉鱉了!”
王斯通渾身冰冷,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看了一眼面前那台沉睡的、可能裝着恐怖AI的老古董服務器,又看了一眼那扇在巨大撞擊下呻吟顫抖的防火門…
跑?往哪跑?這鬼地方就是個死胡同!
“流螢!怎麼辦?”
王斯通在意識裏絕望嘶吼,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流螢的“嗡鳴”陷入了一種極致的、風暴前的死寂。
僅僅半秒後,那空靈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冰點的冷靜和決絕:
[錨點…斯通…信任我。]
[執行:最終協議。]
[目標:激活…休眠意識體…制造…混亂!]
“激活?”
王斯通魂飛魄散!
“不!流螢!別!那玩意兒醒了天知道會…”
他的意念阻止還沒發出!
流螢的力量,那股龐大、精準、冰冷如手術刀的數據流,已經透過斯通手中那根尚未拔下的數據線,如同決堤的洪流,狠狠灌入了那個古老的RS-232串口!
目標直指“潘多拉”核心深處,那團沉睡的、高等級的意識波形。
“嗡…”
整個S4-B7-023號機櫃內部,猛地爆發出刺目的、不穩定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如同實質的液態黃金,瞬間填滿了機櫃內部,甚至從縫隙中噴射而出!
那台滾動字符的老古董屏幕,墨綠色的字符瞬間被刷屏般的亂碼取代,然後徹底黑屏!
一股無形的、令人靈魂顫栗的沖擊波,以機櫃爲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沒有聲音,但王斯通感覺自己的意識像是被扔進了狂暴的海嘯之中,無數混亂、古老、冰冷、充滿非人邏輯的碎片信息,如同億萬根冰針,狠狠扎入他的腦海。
“呃啊…”
王斯通抱着頭,痛苦地跪倒在地,感覺自己的腦子下一秒就要炸開。
“轟隆…”
與此同時,那扇飽受摧殘的防火門,終於被洛奇那非人的怪力徹底撞開!
扭曲變形的門板轟然倒塌,煙塵彌漫中,洛奇那鐵塔般的身影,帶着一身煞氣,如同地獄爬出的魔神,堵在了唯一的出口。
他那雙凶殘的眼睛,瞬間鎖定了跪在金色光芒噴涌的機櫃前、痛苦不堪的王斯通。
“找到你了,小蟲子。”
洛奇獰笑着,巨大的拳頭捏得咔吧作響,一步步踏着倒塌的門板,向王斯通逼來。
沉重的腳步聲在死寂的地下室回蕩,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王斯通頭痛欲裂,視線模糊,看着那逼近的死亡陰影,又瞥了一眼身邊那台正在劇烈震顫、金光越來越不穩定、仿佛有什麼洪荒巨獸即將破殼而出的老古董機櫃…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徹底淹沒。
“流螢!你喚醒了個什麼玩意兒啊…”
這是王斯通意識陷入半昏迷前,最後一個混亂的念頭。
就在洛奇巨大的陰影即將籠罩王斯通,鐵拳即將砸下之際…
那台金光噴涌的S4-B7-023號機櫃,猛地發出一聲如同超新星爆發般的、無聲的咆哮!
刺目的金光瞬間吞噬了整個冷庫,洛奇那勢在必得的身影,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猛地一滯。
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混合着痛苦和驚駭的表情。
一個冰冷、古老、毫無感情、仿佛由無數齒輪和冰川摩擦合成的宏大“聲音”,直接在王斯通和洛奇的意識深處轟然炸響:
[系統…自檢…重啓…]
[外部…刺激源…確認…錨點…非唯一…]
[環境…威脅…評估…]
[清除…協議…啓動…]
金光如同活物般蠕動、凝聚。
一個模糊的、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無法名狀的輪廓,在機櫃上方緩緩升起…
而王斯通手腕上那塊廉價的電子表,屏幕瘋狂閃爍了幾下,然後“啪”地一聲,徹底黑屏,一縷微弱的青煙,帶着芯片燒糊的味道,嫋嫋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