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部的信在七月某個溼的午後抵達,停在一只竹編茶盤邊,信封上的火漆印章是霍格沃茨的獅鷹獾蛇——但信紙邊緣有細微灼痕,仿佛穿越了某種古老的結界才抵達此處。
林雲用茶夾拾起信,並未立即拆封。他先完成了手頭的工作:將三枚銅錢在龜甲中搖動六次,記錄下爻象。卦象顯示“䷄ 訟卦”,天水相違,爭訟之象。有趣的是,變爻指向九四——“不克訟,復即命,渝安貞,吉”。意思是:爭訟不勝,回歸正命,改變態度安守正道,可得吉祥。
“正命……”他輕聲重復,望向窗外倫敦灰蒙蒙的天空。三十七年前,他在蜀山凌雲觀拜別師父時,師父最後說的話是:“若有一,你的‘知時’懷表停走,便是該入世應劫之時。”
此刻他懷中的鎏金懷表——師門傳承的法器,表盤上刻的不是數字,而是十二時辰與六十四卦方位——已經靜止三年又七個月。表針停在寅時三刻,卦位在“䷖ 否卦”,天地不交,萬物不通。
他拆開信。米勒娃·麥格的字跡嚴謹如刀刻:
“……黑魔法防御術教職空缺。據悉您曾在魔法部神秘事務司擔任東方玄學顧問(1985-1988),並於霍格沃茨OWLs考試中擔任符咒學特邀考官(1989)。鑑於該職位近年來的……不穩定記錄,校長阿不思·鄧布利多認爲,或許需要‘不同體系的視角’來打破某種循環。”
林雲笑了。不同體系?他們或許不知道,“不同”到什麼程度。
八月最後一個星期五,當林雲踏入那間傳說中“詛咒之地”的地窖辦公室時,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布置防御咒,而是從袖中取出五面小旗——青赤白黑黃,對應五行——按方位在房間四角及中央。
“五方安位,邪祟不侵。”他念動真言,旗子無聲沒入石壁。
房間的氣息改變了。不是西方魔法的那種“被施加保護”的緊繃感,而是一種“此處本就該如此寧靜”的自然感。皮皮鬼曾試圖闖入,在門口做了個鬼臉就莫名感到困倦,打着哈欠飄走了。
林雲從乾坤袋中取出隨身物件:一尊青銅香爐,燃起混合了月長石粉末的崖柏香;一幅水墨卷軸,畫的是“山中有座城堡,城堡中有座山”;一盆清水,水面漂浮七片銅錢草,按北鬥七星排列。最後,他將懷表置於書桌正中,手指輕點表蓋:“雖靜止,仍可爲樞。”
他沒有去參加開學宴會。當新生們在大禮堂被分院帽高聲分配學院時,林雲站在城堡西側塔樓,開啓“望氣術”觀察抵達的學生。這是他每年必做的事:看“群星”入“宮”。
大多數學生周身氣息如燭火,溫暖躍動。但有三團異常明亮的“氣”:金紅色氣柱中有黑色裂隙的哈利·波特;銀藍色氣旋精密如鍾表的赫敏·格蘭傑;暖橙色氣團時有青芒閃爍的羅恩·韋斯萊。
而教師席上……鄧布利多的氣息他本“看”不清——那不是顏色,是一片星空。斯內普的氣是深潭,表面墨黑,深處卻有一縷頑固的翠綠。奇洛的氣息則分裂成兩層:表層怯懦的土黃色,底層翻滾着污穢的暗紅,兩層之間有明顯的“縫合痕”。
“奪舍之相,”林雲皺眉,“但手法拙劣,如孩童亂縫破布。”
他寫下第一片竹簡:
寅年酉月亥,霍格沃茨
異氣匯聚,星軌交錯。
懷表仍靜,然表盤微溫——陰魚眼中莉莉之血,今晨忽泛漣漪。
其子已至。劫波始動。
周四下午的第一堂黑魔法防御術課,一年級格蘭芬多與斯萊特林合堂。當林雲步入教室時,竊竊私語響起。
他沒有用魔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動作很慢,指尖拖出淡金色的光痕。圓成瞬間,教室所有聲音消失了。
“我叫林雲,”他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落在耳畔,“從今天起,負責教你們如何不被這個世界——以及你們自己——傷害。”
他讓圓留在空中,像一輪小小的月亮。
“在你們的文化裏,這叫‘防御術’。在我的傳承裏,這叫做‘知常曰明’——明白萬物常態,才能看清異常。”
圓從金色變爲黑白兩色,如太極圖般緩緩旋轉。
“黑魔法,本質是‘失衡之力’。它之所以能傷害你,是因爲你自身有對應的‘失衡之處’。”
“恐懼吸引攝魂怪,不是因爲它們愛吃恐懼,而是你的恐懼會暫時扭曲你靈魂的‘邊界’,讓它們有機可乘——就像冰面裂縫,水才滲入。”
德拉科·馬爾福嗤笑:“所以被攻擊是我們的錯?”
“不,”林雲看向他,“裂縫不是‘錯’,是‘存在’。你們這個年紀,靈魂本就該有裂縫——那是光進入的地方,也是風穿過的通道。我們要學的,不是填平所有裂縫,而是學會在起風時,如何不讓裂縫擴大成峽谷。”
他走到哈利面前。男孩下意識捂住額頭傷疤。
“波特先生,你額頭有不舒服嗎?”
“……有一點刺痛,教授。”
“刺痛時,是像針扎,還是像冰融?”
哈利愣住,仔細感受:“像……冰在融化。”
林雲點頭:“好。那是外來的‘寒氣’與你本體的‘陽氣’相遇時的自然反應。下次刺痛時,不要抗拒,試着想象那裏有一小團陽光——不用很熱,就像春早晨照在眼皮上的那種溫暖。”
他又看向赫敏——她正飛速記錄。
“格蘭傑小姐,你在寫什麼?”
“您說的所有話,教授!這太有意思了,和課本完全不一樣——”
“停筆三分鍾,”林雲溫和地說,“感受你的呼吸。你的思維跑得太快,呼吸跟不上。靈魂會喘不過氣。”
最後,他回到講台,空中太極圖化爲光點消散。
“本周作業:觀察自己一天中三次‘情緒失衡’的時刻——生氣、焦慮、過度興奮都可以。記錄身體感受:哪裏發熱?哪裏發冷?手心是否出汗?不用分析原因,只需記錄現象。”
“因爲防御的第一步,不是舉起魔杖,是‘知道此刻,我在何處’。”
下課後,哈利磨蹭到最後。
“教授……您說的‘外來的寒氣’,是指什麼?”
林雲正在整理竹簡:“是指不屬於你,但暫時寄居在你生命裏的東西。就像冬天窗上的霜,看起來是玻璃的一部分,但太陽升起時,它會知道該去哪裏。”
哈利似懂非懂。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
“教授,您認識我媽媽嗎?”
懷表在桌上輕微震動了一下。陰魚眼中,那滴血泛起微光。
林雲平靜地迎上男孩的目光:
“我認識所有勇敢保護孩子的人。他們身上,有一種相似的‘氣’——像琥珀,把某個瞬間的決絕,凝固成了永恒。”
他頓了頓:“而你,波特先生,你活在琥珀保護着的那個‘瞬間’之後。這既是祝福,也是重擔。”
凌晨兩點,林雲在冥想中忽然睜眼。
懷表在震動——不是走時,是整個表殼高頻輕顫。他拿起表,發現表盤上的卦象從“䷖ 否卦”緩慢轉向“䷌ 同人卦”。天火同人,意味着“與人同心,共渡難關”。
與此同時,他布在城堡各處的“炁感符”——用符紙折成的千紙鶴,藏在畫像後、盔甲縫中——傳來多重反饋:四樓禁區走廊有劇烈陰陽擾動;奇洛辦公室底層暗紅氣息翻涌;哈利所在的金紅氣柱中的黑色裂隙,正滲出比白天濃鬱十倍的寒意。
林雲沒有動。他閉目凝神,施展“神遊外景”——意識脫離身體,如薄霧漫過城堡。
他“看”到:
奇洛鬼鬼祟祟走向四樓禁區,頭上纏着頭巾下的那張臉,在啜泣與猙獰間切換。
哈利在床上翻身,傷疤灼痛,夢裏有一條蟒蛇般的影子在遊走。
圖書館禁書區深處,一本空白記本正在吸收月光,書頁上浮現字跡:“你好……我叫湯姆……”
意識回歸。林雲在竹簡上疾書:
夜半三刻,諸邪蠢動。
懷表轉卦,示‘同人’之機。
然時機未至,不可強爲。
當如觀棋,待其落子,再應劫數。
他推開窗戶,對着霍格沃茨的夜空輕聲說:
“莉莉,你兒子比我想象的堅強。但你留下的那道‘愛之屏障’……三年內必被磨穿。我得找出不靠犧牲就能加固它的方法。”
遠處禁林傳來馬人的蹄聲,星象在他們的天穹圖上流轉。林雲掐指一算,皺眉:“熒惑守心,白虎臨宮……今年萬聖節,要出大事。”
他取出一張黃紙,咬破指尖——血中帶淡金色光點,畫下一道“太乙保生符”。符紙自動折疊成鶴,飛向格蘭芬多塔樓,從窗戶縫隙鑽入,輕輕落在哈利枕邊,化作無形氣場。
“暫且護你一夜安寧,”林雲低語,“真正的風雨,還得你自己學會打傘。”
他坐回桌前,懷表的震動漸止。表針依然停在寅時三刻,但仔細看,秒針——那從未動過的細針——極其緩慢地,挪動了千分之一格。
林雲撫過表蓋,感受着其中微弱卻堅定的“變化之機”。
“看來,”他對寂靜的房間說,“這場長達七年的課,已經開始計時了。”
窗外,一只陌生的烏鴉——不是貓頭鷹——落在窗台,丟下一片邊緣焦黑的鳳凰羽毛,隨即化爲黑煙消散。羽毛上有一行浮現又消失的小字,用的是如尼文與甲骨文混合的密碼:
“歡迎入局,雲門傳人。棋子已齊,棋盤在你腳下。”
林雲拾起羽毛,在指尖捻成灰燼。灰燼落進那盆七星銅錢草,水面蕩開漣漪,映出的不是倒影,而是鄧布利多半月形眼鏡後的眼睛——帶着了然,與一絲罕見的憂慮。
他笑了,第一次,笑出了聲。
“好,”他說,“那就看看,是西方的棋盤大,還是東方的天地寬。”
懷表終於徹底安靜。但表盤深處,那滴莉莉·波特的血,開始散發恒久的、溫暖的微光。
就像永不熄滅的,琥珀裏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