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地下排水系統的深處,一堵看起來與周圍無異的混凝土牆前,林默停下了腳步。老狼給的坐標就在這裏——經度、緯度、以及地下17.3米的深度。
“你確定是這裏?”陳隊用手電照着斑駁的牆面,除了滲水和青苔什麼也沒有。
林默沒說話,伸手按在牆面上,沿着某種特定的紋路摸索。那些紋路乍看是裂縫,但觸感有細微差別——是人工雕刻後故意做舊的。
“需要葉家血脈。”蘇清雪上前,割破指尖,將血滴在牆面中央。
血沒有流下,反而被吸收了。牆面開始發光,淡藍色的光紋如血管般蔓延,勾勒出一個巨大的銜尾蛇圖案。蛇眼的位置是兩個凹槽。
“墨鑰。”蘇清雪取下吊墜,林默也從晚晚脖子上取下她在工廠昏迷時蘇清雪給她戴上的復制品——那是白鴉臨死前留下的,真品的仿制品,但同樣有效。
兩枚墨鑰嵌入凹槽。
牆面無聲地滑開,露出向下的階梯。空氣涌出,帶着陳腐的金屬味和……一種奇異的檀香。
“我跟你們下去。”陳隊示意手下守住入口。
“不行。”林默搖頭,“九大家族有約定,非葉家血脈者擅入地下金庫,格勿論。這不是規矩,是……詛咒。”
他指了指階梯兩側牆壁上幾乎看不見的細孔:“神經毒氣發射口,還有高頻聲波發生器。白鴉的資料裏有詳細記載。”
慕容雲海和白薇趕到時,只看到正在關閉的牆面。
“林先生!”慕容雲海喊道,“至少帶上這個!”
他扔過來一個銀色的金屬箱。林默接住,打開一看,裏面是五支注射器和三支密封試管。
“中和劑的半成品。”白薇快速解釋,“白雨薇實驗室的數據加上我們慕容家的配方,應該能抵消克勞斯那種激活劑的影響。但需要源核的共振頻率來校準,所以必須在金庫裏完成最終合成。”
牆面只剩最後一道縫隙。
“如果我們三小時內沒出來,”林默看着陳隊,“就封鎖整個區域,然後……”
他頓了頓:“照顧好晚晚。”
“爸爸!”晚晚抓住他的手,“我要一起去!”
“下面很危險——”
“我可以幫忙!”晚晚的眼神堅定,“那個大機器……守衛者……它說只有我和媽媽一起,才能安全打開核心區域。”
蘇清雪握住女兒的手:“讓她去吧。這是我們葉家的宿命,也是她的。”
林默看着妻女,最終點頭。
三人踏入通道。
牆面在身後完全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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階梯很長,螺旋向下。牆壁逐漸從混凝土變成某種黑色的合金,表面光滑如鏡,倒映着他們的身影。詭異的是,倒影的動作比真人慢半拍,仿佛有延遲。
“這牆壁在記錄我們的神經信號。”晚晚突然說,“我能感覺到……它在‘學習’我們。”
果然,越往下走,倒影的動作越接近真人。走到第一百級台階時,倒影甚至開始對他們微笑——那不是他們自己的表情。
“別看。”林默捂住晚晚的眼睛,“這些鏡像牆會引發認知錯亂。跟着我的腳步聲走,別分心。”
終於到達底部。
一個巨大的圓形大廳,直徑超過百米,穹頂高懸,散發着柔和的自然光——光源來自穹頂的某種生物熒光材料。大廳中央是九石柱,圍成一個圓圈。每石柱上雕刻着一個家族的徽記。
蘇家的墨鑰、慕容家的銜尾蛇、白家的雙螺旋、王家的劍與盾、李家的天秤、趙家的龍、錢家的古錢、孫家的書卷、周家的星圖。
九柱中央,地面上是一個復雜的機械裝置,核心位置空着——顯然是放置源核的地方,但源核現在還在工廠地下的封印裏。
“這裏不是金庫。”蘇清雪環顧四周,“是……會議室?”
她走向蘇家的石柱,伸手觸摸徽記。石柱亮起,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
1980年,九位家主圍坐在此。年輕的蘇明遠、中年的慕容諾夫、還有白啓明等人。他們在激烈爭吵。
“必須封印它!”蘇明遠拍桌子,“葉輕眉已經證明了,人類還沒準備好接受這種力量!”
“但這是進化的機會!”白啓明反駁,“我們可以篩選,可以控制——”
“控制?”慕容諾夫冷笑,“你連自己實驗室的泄露都控制不住,還想控制一個文明遺產?”
影像快進。
最終,九人達成協議:封印源核,各自帶走一部分技術,等待“合適的時機”。但什麼是合適的時機?沒人知道。
影像結束。
晚晚走向白家的石柱,觸摸。另一段影像——
1995年,白啓明獨自在此,對着石柱說話:“輕眉,對不起……我沒能救你。但我會保護好你的女兒,我發誓……”
影像突然扭曲,一個陌生的聲音入:“誓言?可笑。”
一個模糊的人影出現在影像中,看不清臉,但聲音經過處理:“白啓明,你以爲只有你在打源核的主意?九大家族裏,想重啓計劃的人,不止你一個。”
“你是誰?”
“時間會揭曉答案。但記住:當鑰匙與鎖重逢時,封印終將破碎。屆時,要麼人類進化,要麼……毀滅。”
影像結束。
“那是誰?”晚晚問。
林默沒回答。他走到大廳邊緣,那裏有一排控制台。雖然幾十年沒用,但儀器依然完好。他啓動主控電腦,系統經過三重身份驗證——葉家血脈、完美鏡像體、以及……
“還需要一個權限。”蘇清雪看着屏幕上的提示,“九大家族中至少五家的共同授權。”
“我們只有兩家。”林默皺眉,“你和我,蘇家和葉家血脈,但葉家不算九族。”
“慕容雲海給了我這個。”蘇清雪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着慕容家的銜尾蛇,“他說,這代表慕容家的授權。”
“還有白家。”晚晚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染血的銘牌——白鴉的軍牌,“這個可以嗎?”
林默將軍牌放在掃描器上。系統識別:“白家第三繼承人,白子軒。權限確認。”
“還需要兩家。”
話音未落,大廳入口處傳來腳步聲。
三個人走進來。
爲首的是個白發老人,穿着考究的西裝,掛着烏木手杖。他身後跟着一男一女,都穿着白色研究服。
漢斯·克勞斯。
以及他的兩個克隆體——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相貌一模一樣,眼神空洞。
“晚上好,或者說,早晨好。”克勞斯的德語口音很重,但中文流利,“感謝你們爲我打開通道。九大家族的防御系統確實麻煩,沒有葉家血脈,我永遠進不來。”
林默把妻女護在身後:“你怎麼找到這裏的?”
“王建雄身上的‘印記’。”克勞斯微笑,“不完全的激活劑雖然危險,但有個好處——它會持續發射一種特殊的生物信號。我只需跟蹤信號,就能找到它的源頭。”
他看向晚晚,眼神熾熱:“完美的樣本……自然的鏡像體……我終於親眼見到了。”
克隆體突然動了。
不是走向晚晚,而是走向九柱中央的空地。他們跪下來,雙手按在地面上。地面開始發光,浮現出復雜的電路圖。
“你在做什麼?”蘇清雪問。
“完成白鴉未竟的事。”克勞斯走到控制台前,輸入一串密碼,“他的方向是對的,但方法錯了。源核不需要提取,只需要……喚醒。”
屏幕顯示出一個進度條:喚醒程序,啓動。
“住手!”林默沖過去,但克隆體比他更快。兩個克隆體攔住他,動作快得不似人類——他們在模仿林默剛才在樓梯間與王建雄戰鬥時的動作,而且更流暢、更精準。
“我的孩子們學習能力很強。”克勞斯自豪地說,“雖然是不完全克隆體,壽命只有三個月,但在這三個月裏,他們可以模仿任何見過的技能。比如……”
他打了個響指。
克隆體同時拔槍——動作和林默在工廠時一模一樣,連手指扣扳機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槍口對準林默。
“不要傷害他!”晚晚喊道。
克隆體停頓了一下,看向晚晚。他們的眼神出現了一絲波動——那是好奇,或者說,是鏡像本能的反應。他們在“讀取”晚晚。
“有意思。”克勞斯觀察着數據,“他們對完美樣本有天然親和性。也許……晚晚小姐,你願意跟我走嗎?在我的實驗室,你可以安全地成長,學習控制自己的能力——”
“她哪裏也不去。”蘇清雪擋在女兒面前。
克勞斯嘆了口氣:“那就遺憾了。喚醒程序需要鏡像體作爲‘共鳴器’。既然你不配合……”
他按下一個按鈕。
克隆體撲向晚晚。
林默掙脫束縛,擋在中間。一人對兩個克隆體,但這次不一樣——克隆體不僅模仿他的格鬥術,還在戰鬥中實時優化。每次交鋒後,他們的下一次攻擊就更致命一分。
“爸爸!他們在學你!”晚晚尖叫,“但他們學錯了!他們在改你的動作,改成……更狠的!”
確實,克隆體將林默的招式中的制敵部分全部替換成了致命部分。這不是格鬥,是戮演練。
林默漸漸不支。
就在一個克隆體的手刀即將劈中他頸動脈時,晚晚閉上了眼睛。
然後她開始唱歌。
一首很老的德語童謠,《睡吧,睡吧》。
克隆體停下了。
他們的眼神徹底混亂,動作僵住。童謠的旋律觸發了某種底層記憶——那是克隆體培養液中循環播放的鎮靜音頻,克勞斯用來穩定他們神經系統的。
“不可能……”克勞斯盯着數據,“她怎麼會知道這個頻率……”
晚晚睜開眼睛,眼淚流下來:“他們在哭……他們很疼……每天都很疼……”
克隆體開始顫抖,然後跪倒在地,抱頭痛哭。他們的模仿崩潰了,露出原本脆弱的意識。
克勞斯臉色鐵青,親自走向控制台,要手動完成喚醒程序。
但蘇清雪比他更快。
她跑到九柱中央,割破手掌,將血灑在地面的電路圖上。血沒有流淌,而是沿着電路遊走,激活了某個隱藏的程序。
大廳震動起來。
九石柱同時發光,投射出九道全息影像——是九大家族的先祖,他們當年留下的最後信息。
蘇明遠:“若有人強行喚醒源核,此地將自毀。寧願埋葬秘密,不讓災禍降臨。”
慕容諾夫:“人類需要時間。進化不可強求。”
白啓明:“我錯了……我們都不該觸碰禁忌……”
八道信息都是警告。
只有第九石柱——周家的星圖柱——投射出的影像不同。
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穿着七十年代的中山裝。他看着鏡頭,微笑:“終於來了。比我預計的晚了二十年。”
“你是誰?”林默問。
“周遠山,周家第三子,奧西裏斯計劃最初的九位研究員之一。”男人說,“也是……唯一一個支持完全開啓源核的人。”
他頓了頓:“但我有個條件:必須由真正的‘鑰匙’自願開啓。所以我在系統中留了後門——如果葉家血脈和完美鏡像體共同請求,自毀程序會暫停,而真正的金庫會打開。”
“真正的金庫?”
“你們現在在的只是會議室。”周遠山的影像指向大廳一側的牆壁,“金庫在下面。那裏不僅有源核的完整資料,還有……葉輕眉留下的遺言。”
牆壁滑開,露出向下的電梯。
克勞斯沖向電梯,但林默攔住了他。
“讓開!”克勞斯拔出一把奇特的,槍口不是,是針頭,“這是神經溶解劑,中者會在一分鍾內腦死亡。”
“你不會開槍。”林默平靜地說,“你需要晚晚活着做共鳴器。”
“我可以讓她半死不活——”
克隆體突然動了。
不是攻擊林默,而是撲向克勞斯。
兩個克隆體抱住他,將他壓倒在地。他們的眼睛恢復了短暫的清明,看着晚晚,用生澀的中文說:
“走……快走……他……要毀了……一切……”
克勞斯掙扎着開槍,針頭刺入一個克隆體的脖子。克隆體抽搐幾下,不動了。另一個克隆體用盡最後力氣,奪過,扔給林默。
“謝……謝……”他看着晚晚,“歌……很好聽……”
然後他也倒下了。
林默撿起槍,對準克勞斯。
克勞斯笑了:“了我,你們永遠不知道中和劑的最終配方。我已經把它上傳到雲端,如果我死了,每二十四小時會自動發布一部分。屆時,全球都會知道鏡像能力的秘密,無數人會嚐試自我激活——”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爲晚晚走到了他面前,把手放在他額頭上。
“你在撒謊。”晚晚輕聲說,“你本沒有配方。你只是在騙我們,想讓我們留你活命。”
克勞斯瞪大眼睛:“你怎麼——”
“我剛才碰到克隆體的時候,看到了他們的記憶。”晚晚的眼淚又流下來,“他們每天都被着模仿、學習、實驗……他們很痛苦,想結束這一切。你也一樣……你其實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做,你只是在賭。”
她收回手:“我不會你。但我會讓你……忘記。”
晚晚閉上眼睛。
克勞斯突然尖叫,抱着頭在地上打滾。他的記憶在被快速“覆蓋”——不是刪除,是用其他記憶覆蓋。晚晚將她今天看到的一切:醫院的燈光、走廊的壁畫、甚至剛才的童謠,打包成記憶包,強行寫入克勞斯的腦海。
三分鍾後,克勞斯安靜下來。
他坐起來,眼神空洞,像個新生兒一樣茫然四顧。
“他怎麼了?”蘇清雪問。
“我把他關於鏡像能力、關於源核、關於晚晚的所有記憶,都封存在了一個他永遠找不到的角落。”晚晚虛弱地說,“他現在只記得自己是個退休的德國教授,來中國旅遊。”
林默抱起女兒:“我們下去。”
三人走進電梯。
電梯下降了很久,終於停下。
門打開時,他們看到了真正的金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