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周家幾乎無人安眠。
周王氏和王秀蘭輪番守在周震霆炕前,時不時探探他的額頭,查看一下敷藥的情況。周建國也一夜起來了好幾次,沉默地站在門口看一會兒。
虞靜酥在雜物間裏,也睡得不安穩。一方面惦記着周震霆的傷勢,另一方面,是在仔細“閱讀”腦海中升級後的醫書。
新顯現的內容,除了更詳細的人體經絡位圖,多了幾個實用的方子。其中一個正是針對“金創感染、熱毒熾盛”的方子,裏面詳細記載了內服外敷的方劑配伍,用的藥材也都相對常見,除了蒲公英、地丁,還有金銀花、連翹、黃芪等。甚至還有一個簡單的針灸輔助退熱的位示意圖。
這無疑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只是,藥材去哪裏找?
蒲公英和地丁後山還能再找到一些,但金銀花、連翹這個季節本沒有,黃芪更是貴重藥材,醫院都未必有,何況她一個小孩?
看來,目前還是只能以外敷爲主,配合物理降溫和針灸。
只是她現在這小手,力度和精準度都難以把握,風險太大。
天剛蒙蒙亮,虞靜酥就起來了。
她先去主屋看了一眼。
周震霆還在睡,呼吸平穩了許多,額頭摸起來雖然還有點熱,但已經不是昨晚那種燙手的灼熱。敷藥的地方,紗布淨,沒有新的血膿滲出。情況暫時穩定住了。
周王氏頂着一對黑眼圈,看到虞靜酥,表情極其不自然的擠出一句,“……灶台溫着點米湯,餓了自己去喝。”這幾乎算得上是和顏悅色了。
虞靜酥點點頭。
她喝完米湯,報備一聲,準備出門。
“你又去哪兒?”周王氏下意識地問,語氣裏少了以往的厲色,多了點別的東西。
“再去挖點藥。”虞靜酥說,“昨天的快了,得換藥。”
周王氏嘴唇動了動,想阻止,又想起兒子昨晚安穩下來的睡容,最終揮揮手:“……早點回來!別又惹事!”
這一次,她沒有再罵“掃把星”或者“撿破爛”。
虞靜酥走出周家,深吸了一口清晨寒冷的空氣。
經過昨晚,她在這個家的處境,正朝着她期待的方向改變。
她再次去了後山,在昨天的地方又仔細搜尋了一番,幸運地找到幾株殘留的蒲公英和地丁。她還記得醫書上說,車前草也有清熱利尿、消炎的作用,對內熱有幫助,於是又仔細尋找,順利挖到一些葉子寬大的枯車前草。
回來的路上,遇到了晨練回來的席屹川。
席屹川看到她筐裏的草藥,挑了挑眉:“喲,小郎中,又去采藥了?你家誰病了?”他消息靈通,顯然知道了周家昨晚的動靜。
虞靜酥沒隱瞞:“我爸舊傷犯了。”
席屹川點點頭,沒再多問,只是從口袋裏摸出兩個癟的野山楂,塞給虞靜酥:“喏,開胃的。走了。”說完就跑開了。
虞靜酥看着手裏的野山楂,心裏微微一動。這個席屹川……
回到家,她將新采的草藥清洗搗爛,準備給周震霆換藥。
當她解開昨天的舊紗布時,驚喜地發現傷口周圍的紅腫消退了不少!膿液也明顯減少了!雖然傷口依然猙獰,但那種惡化的趨勢已經被硬生生遏制住了!
這草藥的效果,比她預想的還要好!或許,也和她那個神秘空間的加持有關?
周王氏在一旁看着,臉上震驚之色更濃,看着虞靜酥的眼神徹底不一樣了。她主動打來溫水,幫忙清洗傷口周圍。
虞靜酥仔細地敷上新搗的草藥,重新包扎好。
整個過程,周震霆雖然依舊昏迷,但只是微微蹙眉,沒有再像昨天那樣痛苦抽搐。
忙完這一切,虞靜酥有些口渴。她走到廚房,打算去喝點溫水暖暖胃。沒想到屬於她的小碗裏放着半個……剝了殼的煮雞蛋!
是周王氏放的?!
虞靜酥看着碗裏的雞蛋,沉默了一下。
她把雞蛋用手帕包了起來。
中午的時候,周衛紅因爲腿疼,沒什麼胃口,只吃了半個窩頭就回屋躺着了。
虞靜酥悄悄跟了進去,將半個雞蛋拿出來,遞到她面前。
周衛紅愣住了,看着那半個雞蛋,又看看虞靜酥,眼神復雜:“你……哪來的?”
“給的。”虞靜酥輕聲說,“你吃吧,吃了腿好得快。”
周衛紅沒有接。
雞蛋在這個年代是金貴東西,一般都是給重活的男人或者最受寵的孩子吃,很少輪到她們女孩,更別說她這個“瘸腿”的。
“我不餓。”她扭過頭,硬邦邦地說。
“吃了就不疼了。”虞靜酥固執地舉着雞蛋。
周衛紅餘光瞥見那雙清澈卻執拗的黑眼睛,想起昨晚門縫下塞進來的那塊熱毛巾,還有她摔倒時墊在下面的小小身軀……心裏某個堅硬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她沉默了很久,終於慢慢地伸出手,手指微微有些顫抖地接過了那半個雞蛋。
她沒有立刻吃,只是盯着雞蛋沉默不語。
虞靜酥沒有再說什麼,轉身出去了。
下午,虞靜酥繼續用熱水浸溼毛巾,遞給周衛紅敷腿。這一次,周衛紅沒有拒絕,接了過去。
傍晚,周震霆的體溫又有點反復,開始低燒。
虞靜酥想起醫書上的針灸退熱法。但她沒有貿然行動。她需要練習。
她找周王氏要了幾縫衣針,在破布上練習捻轉和刺入的力度和角度。她練得極其專注,小手努力穩定着針尖。
周建國沉默地劈着柴,目光偶爾會掃過練習扎針的虞靜酥,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周衛紅敷着熱毛巾,看着虞靜酥認真的側臉,第一次沒有露出排斥的表情。
周衛民安靜地坐在窗邊,忽然輕聲說:“靜酥……在學治病嗎?”
王秀蘭看着女兒,又是心酸又是驕傲,偷偷抹了把眼淚。
這個家,正以一種緩慢卻確實存在的速度,發生着改變。
而這一切的中心,是年僅五歲充滿勁的虞靜酥。
夜深了,虞靜酥再次檢查了周震霆的情況,低燒依舊。
她看着周震霆因爲發燒而裂的嘴唇和緊蹙的眉頭,又看了看自己練習了無數遍的右手。
空間裏的銀針,傳遞出一種渴望被使用的悸動。
她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
她走到水缸邊,仔仔細細地洗淨手,然後集中精神。
下一刻,一卷溫潤光澤的牛皮銀針,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她手中,觸感微涼,卻仿佛與她血脈相連。
她拿起一最細的銀針,走到炕邊,對着周震霆手臂上的曲池,無比精準地刺了下去。
同時,她對着驚得瞪大了眼睛的周王氏,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低聲吩咐:
“,按住爸爸,別讓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