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中的周震霆肌肉猛地一繃,喉間發出一聲模糊的悶哼。
“按住!”虞靜酥再次高聲重復指令。
守在旁邊的周王氏用盡全力按住了兒子的一只胳膊。她又沖王秀蘭嘟囔了一句,王秀蘭也反應過來,慌忙按住周震霆另一只胳膊。
虞靜酥屏住呼吸,指尖捻轉着銀針。
她全神貫注,感受着針下的阻力與氣感,回憶着醫書上描述的“得氣”狀態。小小的額頭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這不僅僅是對醫術的考驗,更是對精神力的極大消耗。
空間裏的醫書感應到她的使用,微微散發着溫潤的光芒,將更清晰的經絡走向和要點傳遞給她。
幾息之後,周震霆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了下來,粗重的呼吸也變得平穩了一些。他緊蹙的眉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開來。
有效!
虞靜酥小心翼翼地將銀針留在了位裏。她沒有再刺其他位,初次施針,又是對昏迷的病人,安全第一,見效即可。
約莫過了一刻鍾,她再次淨手,沉穩地將銀針取出。
周王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摸兒子的額頭,雖然還有些熱,但那種灼熱感再次減輕了!她難以置信地看着虞靜酥,嘴巴張了張,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眼神復雜地轉身去打水,用溼毛巾給兒子擦拭額頭和脖頸,進行物理降溫。
這一夜,周震霆睡得安穩了許多,低燒沒有再反復。
第二天清晨,周震霆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身體依舊虛弱,傷口也還疼,但那種折磨人的高熱和劇烈刺痛已經消退了大半。他睜開眼,看到眼圈烏黑卻面帶驚喜的老母親,聲音沙啞地開口:“媽……幾點了?”
周王氏聽到兒子清晰的話語,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震霆!你醒了!你可嚇死娘了!”她絮絮叨叨地說着昨晚的凶險,說到虞靜酥如何采藥、敷藥、甚至……用了針。
周震霆沉默地聽着,深陷的眼窩裏,目光晦暗不明,最終只是低聲道:“……辛苦您了。”對於虞靜酥,他沒有立刻評價。
但態度的轉變,往往體現在細節裏。
早飯時,周王氏分窩頭,遞給虞靜酥的那個,明顯和給周建國、周衛紅的一樣大了,不再是那個最小最黑的。甚至,她還嘟囔着往虞靜酥碗裏夾了一筷子鹹菜:“多吃點,省得外人說我周家苛待你。”
王秀蘭受寵若驚,連連道謝。
虞靜酥平靜地接受着這一切,心裏卻明白,這只是開始。周震霆的傷還需要持續換藥和調理,才能真正好轉。
接下來的兩天,虞靜酥每天都會去後山搜尋那些枯的草藥,小心翼翼地擴大範圍,希望能找到更多種類的藥材。席屹川有時候會“偶遇”她,依舊分享着大院裏的各種“瓜”,有時也會幫她留意一些奇怪的植物。
周震霆的傷勢在虞靜酥的照料下,逐漸好轉,能靠在炕上坐一會兒了。他對虞靜酥的態度看不出轉變,但偶爾會在她換藥時,目光深沉地看她一眼,那目光裏審視的味道少了,多了些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這個家,因爲頂梁柱病情的穩定,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這天下午,周王氏指揮着王秀蘭,要把院子裏那個積了酸菜的大壇子清理出來,準備續上新的秋菜。
酸菜壇子很大,粗陶質地,看着就很沉。王秀蘭一個人本挪不動。
周建國沉默地放下手裏的斧頭,走過去和王秀蘭一起用力將壇子傾斜,準備將裏面殘餘的酸菜水和渣滓倒出來。
虞靜酥在旁邊幫忙收拾柴火,不經意間,她的目光被壇子底部一道不易察覺的裂縫吸引了。裂縫因爲壇子的傾斜和內部液體的壓力,正極其緩慢地滲出水珠。
“等一下!”虞靜酥脫口而出。
周建國和王秀蘭的動作一頓,疑惑地看向她。
虞靜酥跑過去,小手指着壇子底部那條溼漉漉的細縫:“這裏,漏了。”
周王氏聞聲走過來,蹲下身,仔細一看,臉色頓時變了:“哎呀!真漏了!這啥時候裂的?怪不得最近覺得這酸菜味兒有點不對!差點一壇子菜都糟踐了!”
這酸菜是冬天重要的吃食,要是真因爲壇子漏了而腐敗變質,損失可不小。
周王氏心疼地看着壇子,又看看那條細縫,抬頭看了虞靜酥一眼:“……你眼睛倒尖。”
這話聽不出是誇贊還是別的什麼,但至少沒有了往的刻薄。
虞靜酥低下頭,沒說話。得益於前世在實驗室和廚房養成的習慣,她對這類細節格外敏感。
周建國看着那條裂縫,又看看虞靜酥,沉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周王氏罵罵咧咧地讓周建國先把壇子裏的殘渣清理淨,等周震霆好點了再想辦法看看能不能修補,實在不行再去換個新壇子。
忙活完酸菜壇,周建國又拿起斧頭,繼續劈柴。他手上那些新舊交疊的裂口變得更加明顯,有些深的甚至能看到紅肉,在他用力握住斧頭柄時,裂口會被繃開,滲出細細的血珠。
虞靜酥看着他的手,想起廚房那個裝豬油的小陶罐。豬油能潤膚防裂,是農場私底下常用的土法子。
她趁周王氏在屋裏照顧周震霆的空檔,悄無聲息地溜進廚房。找到那個放在櫥櫃最裏面,平時周王氏炒菜都舍不得多用的小豬油罐子。她用筷子撥了一小點凝固的白色豬油,藏在手心。又悄悄回到院子。
她走到院子角落,周建國剛劈完一堆柴,正微微喘着氣,準備把劈好的柴火壘起來。
虞靜酥走過去,伸出小手,將掌心那一點微白的豬油,遞到他面前,用氣音說話:“大哥,用這個抹手上,傷口不疼。”
周建國壘柴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着小小的手掌上攤開的豬油,目光落回虞靜酥的小臉上。
院子裏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枯枝的細微聲響。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般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掠過。
虞靜酥舉着手,也沒有收回,只是固執地看着他。
過了好一會兒,周建國才慢慢地伸出了他那雙布滿裂口和厚繭、還沾着木屑的大手。
他沒有去接那點豬油,而是就着虞靜酥的手,用裂口最深、幾乎有些猙獰的食指指腹,快速地在那點豬油上粘了一點。
然後,他迅速收回手,轉過身,繼續沉默地壘柴。
虞靜酥看着掌心那幾乎沒怎麼減少的豬油,又看看周建國耳泛起的一絲紅暈,默默地將手心合攏。
那點豬油的暖意,透過皮膚,微微燙了一下她的心。
她走到柴堆另一邊,學着周建國的樣子,把散落的柴火撿起來,壘放整齊。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在寒冷的院子裏,沉默地着活,沒有交流,卻有一種無形的默契在悄然流淌。
周衛紅拄着拐杖從窗戶裏看到這一幕,沒心思去告狀,只是撇了撇嘴,沒像以前那樣說出刻薄的話。
周衛民坐在窗邊,側耳聽着外面的動靜,輕聲自言自語:
“大哥……好像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