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震霆的傷勢見好,家裏積攢的活計也多了起來。周王氏心疼兒子,許多事不敢讓他沾手,便一股腦地壓在了王秀蘭和自己身上。加上擔心兒子的病情,心裏憋着一股火,嘴角起了好幾個燎泡,脾氣愈發急躁。
這天,眼看家裏的口糧見底,周王氏不得不拿出攢了許久的糧票和家用,準備去糧站買糧。她瞅了眼院子裏活的王秀蘭,又掃了坐在小板凳上擇菜的虞靜酥一眼,最後沒好氣地沖虞靜酥道:“你!跟我一起去糧站!拎點東西!別整天在家吃白食!”
王秀蘭擔憂地看了一眼女兒,想說什麼,被周王氏一瞪,又咽了回去。
虞靜酥默默放下手裏的菜,站起身。
她知道,周王氏這是心裏不痛快,故意找由頭撒氣。不過看她最近“表現”尚可,或許還有點讓她出去“見見世面”,再順便點苦力的意思。
糧站離大院不遠,是一排紅磚平房。窗口前排着不長的隊伍,大多是各家來買糧的婦女和老人。
周王氏拉着臉,帶着虞靜酥排到隊尾。
周圍有人認識周王氏,打招呼道:“周家嬸子,來買糧啊?聽說周團長好些了?”
周王氏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死不了!”便不再搭理人。
那人討了個沒趣,也不再說話。
隊伍緩慢向前移動。
終於輪到周王氏。窗口後面坐着的糧站會計,正是劉莉莉的媽媽。她認出周王氏,臉上沒什麼表情,公事公辦道:“糧本,票。”
周王氏把糧本、錢和皺巴巴的糧票從窗口遞進去。
劉莉莉媽媽漫不經心地接過,撥弄着算盤,報了個數,拿起秤杆,從後面的米袋裏舀米倒入秤盤。
虞靜酥個子矮,剛好能看到秤杆的尾部。她看到劉莉莉媽媽的手極其隱晦地用小拇指壓了一下秤杆尾巴的繩子,那秤砣的位置隨之微微一滑。
稱出來的米,比票面該得的斤兩,少了一點點。
雖然不多,但在這個糧食金貴的年代,每一粒米都至關重要。
周王氏顯然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只是盯着米袋,準備接米。
虞靜酥輕輕扯了扯周王氏的衣角。
周王氏不耐煩地低頭:“啥?”
虞靜酥踮起腳尖,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秤……不對。”
周王氏一愣,狐疑地看向秤杆。她不是特別懂秤,但經虞靜酥一提醒,再看那秤砣的位置,確實有點歪。
劉莉莉媽媽見周王氏盯着秤看,眼神閃過一絲慌亂,但馬上板起臉,聲音拔高:“看什麼看?多少就是多少!快點,後面還等着呢!”說着就要把米倒進周王氏帶來的布口袋裏。
“等一下!”周王氏這下疑心更重了,一把按住口袋口,瞪着劉莉莉媽媽,“你這秤準不準?我怎麼看着不夠數呢?”
劉莉莉媽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聲音尖利起來:“你什麼意思?你說我缺斤短兩?!周家嬸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我這秤是公家的秤,準得很!是你自己老眼昏花看錯了吧!”
“放你娘的屁!”周王氏本來就是個炮仗性子,加上這幾天憋着火,一點就着,“我還沒老到那份上!你就是做了手腳!怪不得都說你們糧站油水厚,原來都是克扣我們老百姓的口糧摳出來的!”
“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劉莉莉媽媽氣得臉通紅,指着周王氏的鼻子罵,“你個老潑婦!自己家兒子不行了,就跑來找茬是吧?我看你就是窮瘋了想來訛詐!”
“你說誰兒子不行了?!你說誰窮瘋了?!”周王氏最聽不得別人咒她兒子,尤其是拿她家的窘境說事,頓時氣血上涌,眼前一陣發黑,身體晃了晃。
“!”虞靜酥趕緊扶住她。
周圍排隊的人也紛紛議論起來,有的懷疑糧站,有的覺得周王氏無理取鬧。
劉莉莉媽媽見周王氏氣成這樣,更加得意,叉着腰,唾沫橫飛:“怎麼?被我說中了?沒理了就裝暈?我告訴你,今天這米就這麼多!愛要不要!不要滾蛋!後面的人上來!”
“你……你……”周王氏手指顫抖地指着劉莉莉媽媽,口劇烈起伏,臉色由紅轉白,呼吸變得急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猛地向後倒去!
“!”虞靜酥驚叫一聲,用力想撐住她,但她人小力薄,本撐不住。
周圍一陣驚呼,隊伍瞬間亂了。
“哎呀!真暈了!”
“快!快掐人中!”
“趕緊送醫院啊!”
劉莉莉媽媽也嚇傻了,臉唰地白了,站在窗口後面不知所措。
虞靜酥跪倒在周王氏身邊,小臉緊繃,沒有絲毫慌亂。她先是用力掐住周王氏的人中,然後迅速搭上她的手腕脈搏。
脈搏弦硬而數,跳動急促有力,是典型的急火攻心、肝陽上亢之象。加上她之前就嘴角起泡,肝火一直很旺。
“快!誰有涼水!”虞靜酥抬頭急聲道。
旁邊一個好心的嬸子連忙把自己的水壺遞過來。虞靜酥接過,倒出一點涼水拍在周王氏的額頭和脖頸兩側,幫她物理降溫。
“林嬸子!快回去!把我窗台下曬着的野菊花拿來!快!”虞靜酥又對旁邊一個認識的大院嬸子喊道。她前幾天曬的野菊花,本來是想留着給自己和母親清熱去火的,沒想到這時派上了用場。
那嬸子哎了一聲,趕緊往周家跑。
“哎喲……哎喲……”周王氏在虞靜酥的急救下,悠悠轉醒,但依舊頭暈目眩,口發悶,說不出完整的話。
劉莉莉媽媽見狀,色厲內荏地喊道:“看……看吧!我就說她是裝的!這不就醒了!”
虞靜酥猛地抬頭,目光冰冷地看向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就是你氣的!這麼多街坊鄰居都看着呢!糧站的秤到底準不準,敢不敢現在就讓街道辦的人來重新校一遍?!”
劉莉莉媽媽被虞靜酥那冷冽的眼神和話語噎得啞口無言,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林嬸子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了,手裏拿着一小把野菊花。
虞靜酥接過野菊花,對旁邊另一位嬸子說:“王嬸子,麻煩您去隔壁供銷社要點白糖,小半勺就行,回頭讓我還您。”
那嬸子哎了一聲,趕緊去了。
虞靜酥將野菊花快速揉碎,放入水壺蓋裏,又問人要了點熱水沖開,一股淡淡的清香苦澀味彌漫開來。
去要白糖的嬸子也很快回來了,捏了一小撮白糖給她。虞靜酥將白糖放入菊花水裏,小心地攪勻。
她扶起周王氏的頭,輕聲說:“,喝點水,慢點喝。”
周王氏暈暈乎乎地,就着虞靜酥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菊花水。
一股清涼順喉而下,口的憋悶和頭腦的脹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不少。
周圍的人都屏息看着這不可思議的一幕,一個五歲的小丫頭,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掐人中、號脈、叫人、泡藥茶……做得有條不紊,簡直像個經驗豐富的小郎中!
喝了半盞菊花水,周王氏的臉色漸漸恢復了正常,呼吸也平穩下來。她靠在虞靜酥瘦小的肩膀上,看着這個她一直看不順眼的小孫女,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劉莉莉媽媽在窗口後面,臉色灰白,徹底不敢吱聲了。
糧站負責人聞訊趕來,連連道歉,親自重新給周王氏稱了米,分量足足的,還多賠了一小把,說是壓驚。
周王氏在衆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起來,狠狠瞪了面如死灰的劉莉莉媽媽一眼,卻也沒力氣再罵了。
她讓虞靜酥拎着多出來的一小把米,自己扶着腰,慢慢地往家走。
走出糧站一段距離,周圍沒人了,周王氏才停下腳步,看着身邊拎着米袋的虞靜酥,語氣極其別扭地問:
“……那野菊花……真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