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光閃過之後,窗外的窺探感瞬間消失了。
霍戰站在窗前,手心裏全是汗。
他使勁揉了揉眉心。
一定是這兩天太累了。
出現了幻覺。
哪有什麼金光?
哪有什麼眼睛?
他把那張皺巴巴的作業紙重新塞回貼身口袋,拍了拍。
不管是不是心理作用,帶着這玩意兒,心裏確實踏實不少。
剛準備脫衣服睡覺。
“滋滋——”
桌上的步話機突然響了。
不是正常的通訊請求。
而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霍戰眼神一凜,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他一把抓起步話機。
“我是霍戰,講!”
那邊沒有回答。
只有更加嘈雜的“沙沙”聲。
像是有人在拿着砂紙打磨話筒。
緊接着。
那個聲音變了。
“咿——呀——”
一聲尖細、婉轉、卻透着陰森寒氣的戲腔,突兀地從步話機裏鑽了出來。
在這寂靜的深夜營房裏,炸得人頭皮發麻。
霍戰的手指猛地收緊。
“誰在裝神弄鬼!說話!”
“郎在……那……黃泉路上……等啊等……”
那戲腔斷斷續續,像是信號不好,又像是喉嚨裏卡着一口老痰。
但這詞兒,聽着就晦氣。
“砰!”
營房門被撞開了。
趙建國連衣服都沒扣好,滿臉驚慌地沖進來。
“老霍!出事了!”
“一班!今晚負責夜間巡邏的一班,失聯了!”
霍戰心裏咯噔一下。
“失聯多久了?”
“半小時前就該換崗匯報,一直沒動靜。”
趙建國擦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
“剛才通訊班試着呼叫,結果只收到這個……”
他指了指還在唱戲的步話機。
霍戰臉色鐵青。
一班是尖刀班,班長是個五年老兵,經驗豐富。
就算遇到敵襲,也不可能連個求救信號都發不出來。
除非。
他們遇到了無法理解的情況。
“隊伍!帶上實彈!跟我走!”
霍戰抄起戰術背包,反手甩在背上。
動作利落,氣騰騰。
但他沒注意到。
那個原本癟的戰術背包,在他背上的瞬間,似乎微微鼓動了一下。
……
凌晨兩點。
西南邊境的叢林,黑得像是個巨大的墨水瓶。
今晚起了大霧。
白茫茫的霧氣,不像平時那樣輕飄飄的。
反而沉甸甸的,粘在身上溼漉漉、油膩膩。
手電筒的光柱打出去,不到五米就被吞沒了。
霍戰帶着二班和三班,順着一班的巡邏路線搜索。
“大家跟緊點!別掉隊!”
霍戰壓低聲音命令道。
腳下的落葉發出腐爛的味道。
越往深處走,那股子黴味就越重。
甚至夾雜着一股說不出來的腥甜味。
像是燒焦的油脂。
“營長,不對勁啊。”
趙建國走在霍戰身邊,手裏緊緊攥着槍,指關節發白。
“咱們走了快二十分鍾了吧?”
“按理說,早就該到二號界碑了。”
霍戰停下腳步。
他舉起手電,照向旁邊的一棵老鬆樹。
樹上,有一個新鮮的刀痕。
那是他十分鍾前,特意留下的記號。
霍戰的瞳孔猛地收縮。
回來了。
他們一直在繞圈子。
“鬼打牆……”
隊伍裏,不知道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
在這死寂的霧氣裏,這三個字就像是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閉嘴!”
霍戰低喝一聲。
“什麼鬼打牆!這是磁場擾!”
他掏出指北針。
指針在表盤裏瘋狂旋轉,跟電風扇似的。
他又拿出GPS定位儀。
屏幕上一片雪花,信號格是個大大的叉。
霍戰咬了咬後槽牙。
這他娘的。
科學解釋不了啊。
“營長,你聽……”
一個小戰士聲音發顫。
霧氣深處,又傳來了那個聲音。
“咿——呀——”
戲腔。
比步話機裏聽到的還要清晰。
忽左忽右。
忽遠忽近。
就像是有個看不見的戲子,正圍着他們轉圈圈,貼着他們的耳朵唱。
“裝神弄鬼!”
霍戰怒了。
他端起槍,對着聲音傳來的方向。
“噠噠噠!”
一個短點射。
鑽進白霧,打在樹上,濺起幾片木屑。
戲聲停了一瞬。
緊接着。
變成了更加淒厲的笑聲。
“咯咯咯……”
周圍的樹影開始晃動。
那些原本靜止的枝條,在霧氣裏扭曲變形。
看着像是一只只枯的人手,正張牙舞爪地朝他們抓過來。
戰士們的呼吸開始急促。
這種看不見摸不着的恐懼,最折磨人。
霍戰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是主心骨。
他不能亂。
他深吸一口氣,仔細觀察着四周。
既然電子設備失靈,那就靠眼睛找!
哪怕是把這林子翻過來,也要把一班的兄弟找回來!
突然。
他的目光定格在頭頂的樹杈上。
那裏掛着一條紅色的布條。
很舊,顏色暗淡,上面畫着一些黑色的鬼畫符。
不只是一條。
霍戰轉動身體。
東南西北,四個方位的樹上,都掛着這種布條。
在霧氣裏隨風飄蕩。
像是在招魂。
“這是人爲布置的。”
霍戰心裏有了底。
只要是人搞的鬼,那就不可怕!
“把那些破布條給我打下來!”
霍戰剛下令。
就在這時。
他的後背突然動了。
那個沉甸甸的戰術背包,拉鏈自己滑開了。
一顆扎着羊角辮的小腦袋,頂着幾片樹葉,慢悠悠地探了出來。
“爸爸,打不下來的哦。”
這突如其來的一聲音。
在這個鬧鬼的叢林裏,簡直比鬼叫還嚇人。
霍戰渾身一僵,差點沒拿住槍。
他猛地回頭。
就看到糯糯正趴在他的肩膀上,小胖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糯……糯糯?!”
霍戰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你怎麼在這兒?!”
“什麼時候鑽進來的?!”
這可是越野背包!
裏面裝滿了彈藥和糧!
這孩子是怎麼把自己塞進去的?
而且這一路急行軍,又跑又跳的,她居然在裏面睡着了?
趙建國也傻了。
“小祖宗哎!這都什麼時候了,你怎麼跟來了!”
糯糯打了個哈欠,吸了吸小鼻子。
一臉嫌棄地看着周圍的白霧。
“我也不想來呀。”
“但是爸爸你要出門,我算了一卦,是大凶。”
“我不放心嘛。”
霍戰氣得腦仁疼。
這是戰場!
這是極度危險的邊境線!
帶着個五歲的娃,這要是出了事,他怎麼跟死去的阿雅交代?
“胡鬧!簡直是胡鬧!”
霍戰正要發火把她塞回去。
糯糯卻伸出小手,指着那些紅布條。
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那種嚴肅,出現在一張嬰兒肥的小臉上,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爸爸,別生氣啦。”
“那些壞叔叔在燒死人油呢。”
“這是‘迷魂陣’。”
“如果不破陣,你們走到天亮也走不出去,最後都會被吸陽氣,變成屍的。”
死人油?
屍?
周圍的戰士們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這詞兒從一個小娃娃嘴裏說出來,怎麼就那麼瘮得慌呢?
霍戰看着女兒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
那裏面沒有恐懼。
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淡然。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怒火和那一絲莫名的恐懼。
“你知道這是什麼?”
糯糯點點頭。
“這種陣法好低級的,喪葬街都沒人用了。”
“就是用屍油浸泡過的紅布,按八卦方位掛起來,再燒一點致幻的草藥。”
“那個唱戲的聲音,是引魂用的。”
“目的是把你們困在這裏,活活累死。”
霍戰咬了咬牙。
這幫孫子!
居然用這種陰損的招數!
“那怎麼破?”
霍戰不再糾結科學不科學了。
現在只要能把人帶出去,讓他拜菩薩都行。
糯糯從背包裏爬出來,像個小猴子一樣掛在霍戰前。
她伸出手指,指向東南方向的一棵枯死的老樹。
那棵樹長得很怪。
樹扭曲,像是一個痛苦的人臉。
“陣眼就在那裏。”
“那是‘死門’。”
“只要把那棵樹上的布條剪斷,陣就破啦。”
霍戰看了一眼。
距離大概有五十米。
中間隔着濃濃的白霧,還有那些張牙舞爪的樹影。
“一排長!帶兩個人過去!把那棵樹砍了!”
霍戰下令。
“不行不行!”
糯糯連忙擺手,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不能讓人過去!”
“那裏陰氣最重,活人一靠近,就會被迷住心竅,到時候自相殘就麻煩啦!”
霍戰眉頭緊鎖。
“那用槍打?”
“也不行。”
糯糯嘆了口氣,一副“爸爸你怎麼這麼笨”的表情。
“那是邪術,物理攻擊沒用的。”
“要想破這種陰陣,必須用至陽之物。”
“至陽之物?”
霍戰愣住了。
這荒郊野嶺的,上哪找至陽之物?
黑驢蹄子?
桃木劍?
他也沒帶啊!
糯糯的大眼睛在隊伍裏滴溜溜地轉了一圈。
最後。
她的目光鎖定在了一個縮在隊伍最後面的新兵蛋子身上。
那新兵叫王小虎。
今年剛滿十八歲,長得白白淨淨,平時說話都會臉紅。
此時正被嚇得瑟瑟發抖,緊緊抱着槍。
糯糯眼睛一亮,指着王小虎。
“那個哥哥!”
“他頭頂有三把火,燒得可旺啦!”
“肯定還是童子身!”
刷!
全連幾十雙眼睛,瞬間齊刷刷地看向了王小虎。
王小虎嚇得一哆嗦,差點沒給跪下。
“我……我……”
他臉漲成了豬肝色,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這……這怎麼看出來的?
這也能看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