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內的最後一個客人離開,玻璃門重新合上。
江應序走去更衣室,拎起書包,從側袋拿出一個塑料袋。
解開,露出裏面放了太久已經失去水分、變得巴硬實的饅頭。
時渺湊近了,粉鼻子一動一動地聞聞,又退後兩步,眼神中帶了點震驚。
她猶猶豫豫地問:“只有這個嗎?”
大反派就吃這個?
見江應序點頭,時渺動了動嘴,想說也行。
但舌頭舔舔嘴巴,眼睛看看那饅頭。
時渺:“……”
時渺小小聲:“那、那好的。”
其實時渺離開貓媽媽後,當過一段時間的流浪貓。
實在沒東西吃的時候,也不是沒翻過垃圾桶。
不過後來跑到一所大學,就再也沒餓過肚子。
大學生們很慷慨,定期有貓貓協會的學生來倒貓糧,偶爾還有貓條凍的加餐。
她又極其幸運地在一個月夜被帝流漿砸中開了靈智,更是聰明地坑蒙拐騙(劃掉)嗲聲撒嬌換取零食,每天都吃得飽飽的。
【奇怪。】時渺又舔舔嘴巴,有點疑惑,【我以前雖然不愛吃這種巴巴的東西,但流浪過,知道填飽肚子最重要,也不會不吃。】
現在怎麼打從心裏生出點抗拒和嫌棄來。
就好像天天吃山珍海味吃習慣了,變得嬌氣挑嘴了。
系統不以爲意:【你在主神空間小零食吃多了吧?】
冰冷機械流的銀白空間裏,驟然出現一只色彩鮮豔的毛茸茸。
系統們是智能生命還好,那些任務者就毫無抵抗之力,花積分點數給小貓買各種零食,就爲了能夠摸一下她蓬鬆柔軟的長毛。
時渺一想也是。
任務者們各個都是人才,說話又好聽,上供的零食也香香的。
時渺和系統的交流很快,剛往前邁出一只小貓爪,想湊過去吃一口。
屈膝蹲着的江應序卻手腕一轉,將饅頭塞回袋子裏。
時渺茫然看他。
咋?
饅頭也不給貓吃?
貓就吃一點點!
又不是真的和你搶吃的!
江應序垂眼,嗓音淡淡,“能喝牛嗎?”
時渺歪了歪腦袋,喵嗚道:“能的,我是貓妖,你們人類吃的東西我都可以吃。”
江應序嗯了聲,說了句稍等,就起身往貨架方向走。
時渺好奇地探頭,看到他從冷藏櫃裏拿下一小瓶鮮。
又拿了個厚實的塑料碗,將鮮倒進去。
微波爐轟隆隆運轉,發出叮一聲響。
時渺跳上收銀台,坐在角落,看着江應序在她面前放下裝了香醇鮮和即食雞肉的塑料碗。
都被細心加熱過,剛剛好入口的溫度。
而江應序忙完這些,隨手拿起那個饅頭,也懶得熱,直接就往嘴裏送。
時渺:“!”
時渺啪地一爪子拍在江應序手腕上,小貓眼圓圓,急道:“這個冷了。”
江應序頓了下,“沒事。”
他習慣了。
吃什麼都無所謂,反正只是填填肚子而已。
男生屈腿坐在櫃台後的凳子上,和時渺差不多的高度,鴨舌帽摁着烏黑短發,長睫微垂,眼眸漆黑,臉上有種無所謂的漠然。
時渺覺得有點眼熟。
很快就想起,在昏暗小巷面對那群混混、在藥店面對傷口,他都是這樣。
冷冷淡淡的。
全然不在乎。
時渺知道她進入的是書中世界,也知道大致的劇情走向。
可劇情是以男主的視角展開的。
學校裏關於江應序的劇情寥寥。
要一直到後期,男主和江應序對上,江應序的劇情才會多起來。
就連今晚小巷的劇情,也只存在於江應序隨口笑談的一個回憶中。
連三行字都沒有。
他說,還記得高三開學那次,拿了叔叔嬸嬸五百塊生活費,就被堂弟記恨上了,找人堵了他,有點麻煩。
輕描淡寫。
一掠而過。
時渺一直懵懵懂懂,理所當然地將一切視作故事。
可她靠近了江應序,親眼看到了他。
書中寥寥數語。
是他身上真實發生的血淋淋傷口。
傷是真的,痛也是真的。
可他習慣了,熟視無睹了。
時渺的尾巴啪啪打在台面上,莫名生出點煩悶。
“……不行。”
她慢吞吞又執拗的,“這個饅頭冷了,還硬,吃了對胃不好。”
小貓的正常體溫比人高。
山竹似的粉爪爪摁在江應序手腕上,隔着層薄薄衣料,帶來一陣似癢似燙的微妙感觸。
江應序第一次生出了瑟縮。
他指尖微不可察地顫了顫,想要不動聲色避開。
時渺沒發覺他的小動作,小貓爪又往前,碰了下江應序的手指。
手套隔絕了大部分觸感。
江應序呼吸急促了一瞬,下頜線條繃緊,下意識垂斂眼眸。
就見貓爪虛虛拍了下那饅頭。
原本硬的饅頭驟然飽滿暄軟,散發出融融熱氣,像是時光倒流,回到了剛出爐的時候。
一場精妙絕倫的魔法。
江應序怔住。
時渺收回爪子,又將裝有鮮的塑料碗往江應序的方向推了推。
“這一碗我喝不完,”她喵喵道,“分你一半。”
初秋,氣溫還灼熱着的夜晚。
便利店空調開得低,涼意舒適沁人。
江應序坐在凳子上,喝了口熱騰騰的微甜鮮。
上一次喝鮮是什麼時候?
江應序想,好像是他父母還在的時候,每天清晨,送工將鮮放在樓下的箱裏。
一個沉甸甸的玻璃瓶。
加熱後,出現在精心準備的早餐邊。
或是起晚了匆匆忙忙出門時,被父親從箱取出,塞進他書包的側袋。
不算多少錢,卻無聲承載脈脈愛意。
江應序確實缺錢,那讓江天昊憤恨的五百塊,實際是他這一學期唯一能從叔叔嬸嬸手裏拿到的錢。
但也不是買不起。
一瓶而已。
只是沒想過、只是覺得沒必要、只是習慣了。
江應序垂眸,看着啪嗒啪嗒吃着雞肉的小貓,喉結輕滾,咽下那口溫熱。
世事真是奇妙。
他竟然從一只小貓妖那兒分到了半碗鮮。
復一枯燥孤寂的生活,也多了只軟乎乎的小貓蜷在腳邊。
讓他不太適應,又有點渴求。
江應序想,不管她是爲了什麼,又有什麼目的。
他就當真的養了一只小貓。
遲一點吧。
遲一點再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