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應序付了藥錢。
他本來不打算買走大姨拿出的軟膏和創口貼,奈何時渺誇嚓一口就咬了上去,叼到他手邊。
江應序垂眸,看了看塑料藥盒上鮮明的小貓牙印。
“……裝起來吧。”
他鼻梁上貼了個創口貼,手背包了層醫用紗布,拎着藥店塑料袋出了門。
時渺非常自然地跳上他肩膀,看着江應序走到路邊,拿手機掃了輛免費的公共自行車。
手機明顯舊了,屏幕裂了一長條縫。
響應速度也慢吞吞的。
應該是淘汰下來的舊手機。
江應序將手機放回書包側袋,藥店塑料袋也丟進去,拉拉鏈時,指尖一頓,看向蹦躂到了自行車車座上的小貓。
“進來嗎?”他問。
時渺探頭看了看書包。
破舊的、和江應序身上校服一樣洗得泛起毛邊。
還浸了少許血腥氣。
着小貓敏感的嗅覺。
她忙不迭搖頭,抬爪拍了拍自行車前頭的車筐,“我待這裏就好。”
江應序嗯了聲,將書包甩上肩膀。
公共自行車造價不高,騎起來很費力。
江應序雙手穩穩控着車把,蹬車時腰腹發力,牽扯到身上傷處,一陣陣悶痛。
他面色不動,只是加快了速度,如風般穿過幾條街道,在一處便利店門前停下。
時渺有點懵,看了看亮堂堂的便利店,又看了看正在還車的江應序。
“不回家嗎?”
寧城一中走讀生是五點半下課的,江應序和那群混混耽擱了許久,又進藥店處理了傷口。
這會兒已經快八點了。
江應序淡聲道:“。”
便利店感應門自動滑開,語音播放着歡迎詞。
櫃台後的男生抬頭,看到江應序,脫口而出一句我草。
一時不知道該震驚他校服上的暗色血跡,還是他肩頭那只顏值的三花貓。
終究還是下班的渴望率先占據上風。
“你終於來了,幫你多上了一小時,明天記得給我補回來。”
男生一邊說,一邊往後頭更衣室走。
又問,“你身上這是怎麼了?”
江應序還是那個說辭,“摔了。”
更衣室空間狹小,空氣不流通,很是悶熱。
時渺跳到一旁長凳上,抬頭就對上男生好奇打量的目光。
男生話很多。
“哥們這是你養的貓?這顏值也太高了。”
“不過老板不讓寵物進店,隨時有可能查監控,你讓它在這裏頭待着吧,萬一被發現了,還要罰你錢。”
“但這裏太悶了,它可能待不住。”
“要是它乖的話,你讓它待櫃台底下,還能吹吹空調。”
江應序已經脫了一中的校服外套,露出裏面一路過來被汗浸透的藍白短袖。
他短促嗯了聲。
男生知道江應序性子冷淡,也沒在意,哼着歌換好衣服,拿上手機,說了聲拜拜就離開了。
更衣室只剩一個人、一只貓。
時渺正盯着江應序的背影,毛茸茸的大尾巴啪啪拍着長凳,泄露出幾分煩躁。
他身上……怎麼這麼多傷?
僅僅只是露出了手臂。
冷白膚色,愈發顯得那些傷痕觸目驚心。
有今天的紅腫擦傷。
也有更早以前結痂愈合的淡褐色傷痕。
江應序手指勾上短袖下擺,突然想起來什麼,一回頭。
對上一雙滾圓的小貓眼。
半點兒不知道避嫌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
他頓了頓,鬆開手,轉身對着時渺半蹲下。
垂落額發擋住汗涔涔的額頭,清雋眉眼攏着冷肅,薄唇微抿,似乎在斟酌語句。
那股鄭重感染了時渺,讓她不自覺擺正姿勢,認真等待。
就聽微啞嗓音帶着點遲疑響起。
“你是小母貓吧?”
時渺:“?”
她匪夷所思地看着江應序,感覺正襟危坐等他說話的自己簡直是個笨蛋。
“呵呵。”時渺假笑了一聲,幽幽道,“很難聽出來,是嗎?”
“……”
江應序像是也有幾分尷尬,喉結輕輕滾了滾。
修長手指虛虛比劃了下,示意讓時渺轉個方向。
低聲道:“我要換衣服,別盯着。”
就這?
時渺大大方方喵了一聲。
“你換唄,我是貓,又不是人。”
江應序:“。”
江應序:“我是人。”
那咋了。
被貓看看又不會少一塊肉。
時渺沒動,很理直氣壯的姿態,一雙小貓眼圓圓,天然帶着幾分無辜感。
江應序沉默幾秒,抬眸掃了眼她耳廓中炸出來的雪白長毛。
——好長的犟種毛。
他低低嘆了口氣,重新站起身。
時渺以爲他放棄了,尾巴尖不自覺上翹,愉悅地彎成一個小小的問號。
正睜大眼睛,打算看看大反派身上情況。
卻見江應序抬手,從儲物櫃裏抽出一件折疊整齊的藍白校服——
是因爲有時會排到通宵班,他放這兒備用替換的。
時渺還仰着小貓臉在等呢,突然,江應序一個轉頭,長睫微垂,掩着漆黑眼瞳中的神色,長指抖開那件校服。
啪。
近乎無聲的輕盈。
時渺整只貓被校服蓋了個嚴嚴實實。
時渺:“?”
時渺:“???”
校服應該是清洗過直接拿來的,殘留很淡的檸檬肥皂味。
可小貓嗅覺太過靈敏,還是能從繁多氣息中分辨出屬於江應序的味道。
人都是有自己獨特的味道的。
江應序的味道……
像山谷裏掠過的溼的風。
又像正在努力長大的竹子。
時渺抖了抖被布料壓下的耳朵,毛茸茸爪墊使勁扒拉開校服外套。
一探頭。
江應序已經脫下短袖校服,換上了便利店的工作服。
黑色長袖襯衫,布料嚴嚴實實蓋住手臂。
還有個黑色帶logo的圍裙,掛在後頸,系帶繞過腰打了個結,勾勒出緊窄的腰線。
江應序戴上棒球帽,眉眼浸在帽檐陰影下,低頭看向氣鼓鼓的時渺。
氣成小貓球了。
薄唇很淡地彎了下。
他沒說什麼,只是重新拎起那件校服,放回櫃子裏。
“去外面嗎?”
時渺哼哼:“去。”
江應序就略微俯身,讓時渺一個蓄力蹦到他肩上。
順滑柔軟的貓毛掃過他耳廓和後頸。
大約是今晚渴膚症已經轟轟烈烈爆發過一次了。
此時肌膚只泛起一點輕微的癢意和熱度,輕易就能忍下。
江應序摩挲指尖,壓下那種想要抓住什麼抱緊的沖動,神色淡然地往外走。
櫃台下確實有個挺大空檔。
停一輛長毛小貓車剛剛好。
玻璃門自動滑開,伴隨着機械的歡迎聲。
江應序將視線從圓鼓鼓的小貓球上收回,熟稔地開始工作。
掃碼槍滴滴作響,伴着男生低啞說價格的聲音。
時渺不想打擾江應序工作,在冰涼的瓷磚地上癱成一攤小貓餅,扒拉着系統,興致勃勃和系統下起了五子棋。
然後連輸二十局。
時渺:“……”
時渺惱羞成怒,掀翻虛擬棋盤,罵罵咧咧,【不玩了,才不跟你這種智能生命玩棋呢!】
系統:【哈哈哈哈!】
時渺一尾巴甩開系統,從櫃子底下探出個小腦袋。
她還在視線範圍內找尋什麼能打發時間的東西,倏地,尖尖貓耳一彈,捕捉到了一點極輕的咕嚕聲。
時渺仰頭。
江應序抿着唇,正一絲不苟地在給客人結賬,手很穩很快,半點看不出剛受過傷。
只有在一個等待付款的瞬間。
他微不可察的蹙眉,壓了下腹部。
時渺突然反應過來。
牆上的時鍾走到了八點五十,而江應序,他好像還沒吃晚飯。
“……”
江應序給客人結賬完,就感覺褲腿被抓了下。
低頭,小貓仰着臉,姿態很乖地喵了一聲。
“江應序,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