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風裹着桂花的香氣,悄悄潛進明德樓302教室的窗子。林見陽走進教室找座位時,目光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停了一下——那兒坐着一個女生,正低頭撫弄着一本深棕色的皮質筆記本,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封面的邊角,像在反復確認某種看不見的痕跡。
教室裏已經散坐着二十多個新生,多數三三兩兩地低聲交談。只有她周圍仿佛隔了一層透明的膜,喧鬧聲自然而然地繞開了她。林見陽在她斜前方的6號座位坐下,剛放下書包,心理中心的張老師就推門走了進來:“歡迎大家來到新生心理互助小組。今天我們不做什麼復雜測試,就從簡單的自我介紹開始,再來一個小破冰遊戲。”
張老師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說話聲音輕柔:“每個人介紹一下自己的名字、專業,再分享一件‘開學後最想做的小事’。我們就從1號座位開始吧。”
1號男生立刻站起來,聲音洪亮:“我叫王浩,計算機系,最想加入電競社!”教室裏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空氣頓時鬆快了許多。介紹順着座位往下進行,有人說要嚐遍所有食堂,有人想好好學英語。林見陽認真聽着,偶爾被逗得微微一笑,嘴角始終帶着溫和的弧度。
輪到7號時,教室忽然靜了一瞬。那個女生遲疑了片刻,才緩緩抬起頭。她頭發是自然的黑,長度剛剛及肩,額前幾縷碎發微微遮住了眉眼。皮膚很白,唇輕輕抿着,目光垂落在筆記本上,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我叫沈雨眠,文學系。最想做的事……暫時還沒有。”
說完她便迅速低下頭,手指又無意識地撫上筆記本的封面,仿佛剛才那句話用盡了她所有力氣。幾個同學悄悄交換了眼神,張老師卻並未追問,只溫和地說:“沒關系,可以慢慢找。下一位是8號同學。”
林見陽回過頭去,正看見她快速垂眸的模樣,睫毛像蝶翼般輕輕顫了一下。他想起她剛才說自己的名字時,“沈雨眠”三個字帶着一點怯生生的尾音,仿佛怕驚擾了誰。他的速寫本就放在書包側袋裏,指尖下意識碰了碰封面——這個叫沈雨眠的女生,真像一只隨時想要躲進樹叢裏的小鹿。
破冰遊戲是“名字接龍”,每個人得復述前面所有人的名字和專業,再加上自己的。輪到林見陽時,已經過了十幾個人,他卻清晰無誤地報出了每一個名字,包括“文學系,沈雨眠”。張老師笑着誇他:“林見陽同學記性真好!”他撓了撓頭,笑容淨:“剛好都記住了。”
說這話時,他用餘光瞥見沈雨眠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似乎抬了抬頭,卻又很快低了下去。
遊戲結束,張老師讓大家自由組隊,兩人一組完成一個小任務:互相分享一件“開學以來最困擾的事”,不需要解決,只需認真傾聽。教室裏頓時熱鬧起來,大家都湊向熟悉的人。林見陽身邊也有同學來邀,他的目光卻穿過人群,落向角落裏的沈雨眠——她正抱着那本筆記本,有些無措地望着四周,顯然還沒有找到同伴。
“我們一組吧。”林見陽走過去時,沈雨眠像是被驚了一下,驀地抬起眼,眸子裏漾開清晰的慌亂,像一只突然被腳步聲驚動的小動物。
“不、不用……我可以自己……”她聲音有些磕絆,不自覺地往後縮了縮。
“張老師要求必須兩人一組。”林見陽指了指黑板上的字,語氣放得格外溫和,“我也還沒找到人,正好我們湊一對,隨便聊聊就好,不想說也沒關系的。”
他特意加重了“不想說也沒關系”幾個字。沈雨眠的眼神微微鬆動,卻還是沒有點頭。林見陽不再多勸,只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下,取出速寫本,翻到空白的一頁,開始輕輕勾勒窗外的桂花樹。他沒再看她,只專注地動着筆尖,沙沙的聲響在紙上鋪開,仿佛在兩人之間攏起一層安靜而不侵擾的薄霧。
沉默大約持續了五分鍾,沈雨眠忽然小聲說:“你……畫得真好。”
林見陽一怔,轉過頭,發現她正看着他的速寫本,眼中的慌亂不知何時悄悄淡了,透出一點微光般的好奇。“謝謝,隨手畫的。”他把本子往她那頭推了推,“你看,就是窗外的桂花,今天開得特別好。”
紙上桂樹的線條簡潔,卻透出陽光般的暖意,連花瓣的層次都細膩可見。沈雨眠的指尖輕輕撫過紙面,動作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我也喜歡桂花。”她小聲說。這是今天她第一次主動說出自我介紹以外的話。
“是嗎?我家樓下也有一棵,每年這個時候,整條街都是香的。”林見陽順着她的話接下去,“開學以來最困擾我的事,就是宿舍樓下的桂花太香了,夜裏總忍不住開窗聞聞,結果被蚊子咬了好幾個包。”
他說得有些調侃,想讓氣氛再輕鬆一些。沈雨眠聽了,嘴角輕輕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忍住了,只是肩膀明顯的放鬆了許多。
“那你呢?”林見陽沒有急着追問,只是安靜地看着她,“不想說也沒關系的,反正我的已經說完了。”
沈雨眠低下頭,沉默了許久。手指依舊一遍遍摩挲着筆記本的邊角,教室裏的交談聲漸漸低了下去,其他小組的分享似乎也臨近尾聲。就在林見陽以爲她不會再開口時,她忽然輕聲說:“我……睡不着覺。”
聲音很輕,幾乎要融進窗外的風聲裏,但林見陽聽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問“爲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失眠確實難受,我有時候畫圖畫到深夜,也會睡不着。”
“不是熬夜……是躺下去,一直睜着眼到天亮。”沈雨眠的聲音裏摻進一絲幾不可察的委屈,還有一股淡淡的無助,“差不多快一個月了。”
“你沒試過做點什麼嗎?比如聽聽音樂,或者看看書?”
“我會寫點東西。”沈雨眠指了指懷裏的筆記本,“把想說的寫下來,偶爾會好一點,但還是很難睡着。”
“寫東西也挺不錯的,”林見陽認真地說,“我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去畫畫,畫完會感覺舒服很多。”他頓了頓,又輕聲補充,“如果你想寫,隨時都可以寫,不用在意別人怎麼看。”
沈雨眠沒再說話,只是把筆記本抱得更緊了些。這時張老師走了過來,問他們聊得如何。林見陽先開口答道:“我們聊得挺好的,謝謝老師。”
沈雨眠也跟着點了點頭,雖然依舊沉默,眼裏卻沒有了最初的那種抗拒。
活動結束時,天已經暗了。林見陽收拾東西時,看見沈雨眠也在收拾,她的動作很快,像是想快點離開。“東西多嗎?需要我幫你拿一些嗎。”看她抱着筆記本和幾本書有些不方便,林見陽向她伸出了手。
“不用,謝謝。”沈雨眠立刻向後退了一小步,避開了他的手。
林見陽也不堅持,只是笑了笑:“那路上小心,外面天有點黑了。”
沈雨眠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快步走出了教室。林見陽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走路時總是微微低着頭,腳步很急,像在刻意避開什麼。他低頭翻開速寫本,那一頁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小的側影——女孩低頭抱着筆記本,發絲垂落,遮住半邊臉頰,渾身透出一種安靜、溫柔的美。
他合上本子,心想:下次心理小組活動,應該還能見到她吧。
走出明德樓時,桂花的香氣更濃了。林見陽抬頭望向天邊,晚霞一片橘紅,籠罩着整個校園。他想起沈雨眠說她喜歡桂花,又想起她失眠時低頭寫字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安靜而又敏感的女生,或許也正需要這樣一抹溫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