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是第一個歸來的知覺。
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彌漫性的、仿佛腦漿被粗暴搖勻後的鈍痛和眩暈。
江煥秋呻吟一聲,眼皮沉重得像墜了鉛。鼻腔裏充斥的,是汗臭、鐵鏽、泥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硫磺又混合了草藥燃燒的焦糊味。
他耳朵裏嗡嗡作響,蓋過了其他聲音,但漸漸地,一些清晰的響動穿透了這層屏障:
“快!快起來!監軍老爺的鞭子可不認人!”
“列隊!拿好你們的草叉!記住,跟着前面的旗子沖!”
“法術老爺賜福了!快磕下去!”
“嘟!嘟!嘟嘟嘟~"
“沖!往前沖!撕碎這道防線!!!”
沖鋒號角嘹亮而沖破天際,混雜着嗚咽、金屬碰撞、粗野的呵斥,還有遠處隱隱傳來的、悶雷般的轟鳴。
不對。這絕不是宿舍。也絕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演習場。
江煥秋他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低垂的雲層仿佛觸手可及。身下是冰冷溼的泥地,摻雜着碎草和可疑的污漬。
他掙扎着坐起,發現自己穿着一套粗糙肮髒的灰色布衣,外面勉強套着件不合身的、釘着幾片薄鐵片的皮甲。
他身邊橫七豎八躺着、坐着或蜷縮着許多同樣裝束、面黃肌瘦、眼神驚恐或麻木的人,發現他們手中拿着鋤頭、削尖的木棍、鏽蝕的柴刀,偶爾有幾柄看起來像制式但保養極差的長矛或腰刀。
這是一群……烏合之衆。江煥秋的軍事常識立刻做出了判斷。
他猛地轉頭,心髒幾乎驟停——就在他身側不到一米處,葉凜臻和郭展濠正以同樣迷茫痛苦的姿態蜷縮着。
葉凜臻的眼鏡不翼而飛,正眯着眼試圖聚焦;郭展濠則單手按着太陽,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臉上慣有的那種漫不經心或銳利神色被劇烈的困惑取代。
“阿臻!阿濠!” 江煥秋壓低聲音,但語氣急迫,伸手用力搖晃兩人。
葉凜臻被搖得一個激靈,渙散的目光慢慢聚攏到江煥秋臉上,嘴唇翕動:“秋…秋子?這是哪兒…我的頭…好多…好多奇怪的東西在閃…像經文…又像藤蔓在爬…”
郭展濠則被搖醒的瞬間,身體就下意識做出了防御姿態,手向腰間摸去——那裏沒有他熟悉的戰術裝具,只有一把粗糙的木柄匕首。他眼神裏的迷茫迅速被銳利的審視取代,飛快地掃視周圍環境、人群、武器、遠處的旗幟和煙柱。
“穿越?” 他吐出兩個字,聲音沙啞,帶着難以置信,卻又因眼前過於荒誕的現實而不得不信。
“集體性…異常空間轉移?戰場環境。敵方不明,我方…” 他看了一眼身邊那些瑟瑟發抖的農奴,“戰力存疑。”
就在這時,一陣尖銳的鞭哨聲炸響!
“都起來!你們這些懶骨頭的豬玀!” 一個穿着半舊鑲釘皮甲、滿臉橫肉的壯漢揮舞着鞭子,抽打在幾個動作稍慢的人背上,立刻激起淒厲的慘叫和皮開肉綻的聲音。
“聯軍的大人們已經在正面接戰了!輪到我們百二鄉的人上了!記住,沖過前面那個土坡,就是的縣兵的營地!搶到的,都是你們的!退後的——” 他獰笑一聲,鞭子指向身後不遠處幾個手持簡陋火繩槍、眼神冷酷的人。
“督戰隊可不客氣!”
轟!砰!咻——!
遠處,那悶雷般的聲響變得更清晰,還夾雜着清脆的銃響和某種銳物劃破空氣的尖嘯。空氣中那股硫磺草藥味更濃了。
江煥秋順着人群慌亂張望的方向看去,只見大約四五百米外,一道低矮的土坡後面,不斷有火光和煙團升起,間或能看到閃爍的奇異光芒,像是魔法,以及隱約傳來的喊聲。
土坡這邊,像他們這樣的灰色人群,正被驅趕着,分成幾股散亂的隊伍,向前蠕動。
沒有時間消化現狀了!!!
江煥秋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帶着硝煙味刺入肺葉,卻讓他混亂的頭腦猛地一清。
魏武遺風?開疆拓土?那些遙遠的幻想瞬間被眼前的生死危機碾碎,只剩下最純粹的本能——活下去,帶着兄弟活下去!
“別愣着!拿起能用的東西,跟緊我!” 他低吼一聲,率先抓起身邊一柄無主的長矛——矛頭鏽蝕,木柄溼滑。
入手瞬間,一股極其微弱但確實存在的熱流,仿佛從他心髒泵出,沿着手臂蔓延向長矛。他愣了一下。
幾乎是同時,葉凜臻忽然雙手抱頭,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哼:“那些…那些符號…‘自然靈息,予力孱弱之軀’…”
他無意識地喃喃,手指在空中顫抖地劃過一個極其簡陋、若有若無的綠色光痕。
光痕閃過,江煥秋、郭展濠,以及旁邊離得最近的幾個起義農民,忽然覺得疲憊恐懼的身體裏,涌起一絲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流和力氣。
群體性微弱力量增益?江煥秋眼神一凝。
郭展濠則悶哼一聲,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再放下時,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奇異,視野似乎清晰了不少,甚至能隱約看到遠處督戰隊火繩槍上點燃的火繩燃燒進度。
“動態視力增強?…還有…槍械結構理解?” 他低聲自語,同時,身體肌肉似乎也記憶起某種陌生的、更具爆發力和精準性的搏擊姿態。
穿越福利?新手包?
荒謬的念頭一閃而過,但此刻容不得深思。
“走!” 江煥秋不再猶豫,赤手空拳攥緊那杆破爛長矛,貓着腰,率先跟着前面亂哄哄的人流向前沖去。
葉凜臻和郭展濠下意識緊隨其後,三人下意識地形成了一個小小的三角鋒矢,江煥秋在前,郭展濠在側後警戒,葉凜臻被護在中間——這是無數次宿舍夜談、沙盤推演後形成的本能默契。
土坡並不長,但沖上去的過程混亂不堪。不斷有人中箭或被不知哪裏飛來的流彈擊中倒下,慘叫聲不絕於耳。督戰隊的火槍零星響起,打向那些試圖後退或轉向的人。
沖上土坡頂部的一刹那,戰場的全貌粗暴地撞入眼簾。
下方是一片相對平坦的田野,但此刻已是一片混戰。
約莫五六十名穿着統一褐色號服、配有皮甲或鑲鐵棉甲、手持制式長矛或刀盾的縣兵(地方鎮壓軍),正組成相對嚴密的陣型,與數量多但雜亂無章的起義軍前鋒廝。
反觀縣兵陣中,有約十人左右的小隊,手持一種類似火繩槍但槍管更粗短、尾部有簡易支架的“手炮”,正輪流射擊,每次齊射都噴出大團白煙和火光,在起義軍人堆裏掀起血雨。
更令人心驚的是,縣兵陣型中央,有三個穿着長袍、手持木杖的人,他們吟唱着古怪的音節,杖頭不時亮起紅光或黃光——紅光閃過,縣兵們的武器似乎更鋒利了一些附魔;黃光閃過,則在他們陣前豎起一面面半透明的、微微蕩漾的土黃色光盾,勉強抵擋着起義軍這邊零星的、孱弱的火球或風刃:來自起義軍裏少數幾個衣衫襤褸的“法師”。
魔法!真的是魔法!還有火器!
現實沖擊着認知,但江煥秋的腳步沒停。他們這六十來號人的“百二鄉分隊”剛好沖到了戰場側翼一個相對稀疏的位置,正面是七八名結成小圓陣的縣兵,正用長矛和盾牌抵擋着幾個起義農民的胡亂攻擊。
“不能硬沖那個圓陣!結陣,結陣!” 江煥秋瞬間判斷,目光急掃。
他的目光落在那幾個縣兵“手炮”小隊和施法者身上,他們似乎因爲正面壓力,略微暴露了側翼。
“阿濠!能擾那些打槍的和念咒的嗎?不用打死,讓他們亂!”
郭展濠眼神銳利如鷹,瞬間鎖定目標。他沒有現代槍械,但手中恰好有一把不知從哪個倒下督戰隊身上摸來的、裝填好的單發短銃。
他舉起這陌生的武器,那種“槍械理解”的感覺涌上心頭,迅速估算距離、風向、這支銃的粗略彈道。
片刻之後他屏息,扣動扳機。
砰!
一聲槍響。一名正在給“手炮”裝填的縣兵肩頭綻開血花,慘叫着倒地。手炮小隊出現一絲慌亂。
幾乎同時,郭展濠眼中幻光一閃,他自己並未完全意識到,那名正在吟唱準備釋放土盾的法師學徒忽然覺得眼前的敵人身影一陣模糊重疊,咒語險些中斷。
“阿臻!給前面拼命的那幾個兄弟加把勁!喊出來,讓他們跟我們沖那個缺口!” 江煥秋又對葉凜臻吼道,同時自己深吸一口氣,試圖調動剛才那種熱流。
他將那微弱的、剛剛領悟的所謂“赤焰鬥氣,此刻可能只是淡淡紅暈,全力灌注進手中長矛,不是用來增強傷。
而是——猛地將長矛如同標槍般投擲向縣兵小圓陣的側後方地面!
“爲了活命!跟他們拼了!” 江煥秋用盡力氣嘶吼,聲音在嘈雜戰場中竟頗有穿透力。
長矛帶着那縷微光,噗地在圓陣後幾步遠的地上,沒造成傷害,卻讓那幾個縣兵下意識一驚,陣型微微散亂。
葉凜臻被點醒,努力集中精神,回憶腦中閃過的那些關於“群體鼓舞”的簡陋符文和咒語片段,對着前面幾個正在死戰、渾身是血的起義農民,用生硬的語調大喊:“天地自然…賜爾等勇力!隨那位好漢沖啊!” 手指笨拙地畫着。那絲微弱的綠光再次閃過,覆蓋了前方五六人。
也許是被江煥秋的吼叫和突然出現的“魔法光芒”(盡管微弱)。
也許是被郭展濠的冷槍和幻象擾分了心。
又也許是被葉凜臻那蹩腳但確實帶來一絲暖流的“鼓舞”激發了凶性。
前方那幾個本已絕望的農民猛地爆發出怒吼,不顧一切地朝着縣兵圓陣因驚亂而露出的微小缺口撞去!
缺口被撕開了一點!
“就是現在!跟我上!” 江煥秋拔出腰間那柄粗糙的匕首(他此刻無比渴望那把薙刀,但顯然“新手裝備”還沒完全到賬),率先沖了過去。
郭展濠丟掉打空的手銃,撿起一把地上的腰刀,緊隨其後,刀法竟帶着幾分凌厲精準的陌生套路。
葉凜臻咬着牙,撿起一木棍,也跟了上去,口中還無意識地念叨着剛閃過的、關於“堅韌”的佛經片段,淡金色的微光在他自己身上隱約一閃。
他們的加入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稻草。七八個縣兵的小圓陣被內外夾擊,瞬間崩潰。兩名縣兵被亂刀砍倒,其餘的開始後退。
“奪盾!撿長矛!” 江煥秋立刻下令,自己搶過一面還算完好的包鐵木盾和一把帶血的制式腰刀。
郭展濠則迅速撿起另一面盾和一支長矛。葉凜臻也慌亂中抓了一面小圓盾。
三人背靠背,加上剛才被他們帶動、此刻下意識聚攏過來的五六個還有戰意的起義農民,竟然在混亂的戰場邊緣,暫時組成了一個微型的、粗糙的防御小組。
江煥秋用盾牌格開一支流矢,揮刀退一個試圖沖上來的縣兵,喘着粗氣,目光迅速掃視戰場。
他們這個小團體,就像激流中的一塊頑石,暫時站穩了。
縣兵的主要注意力還在正面,側翼這點小亂尚未引起足夠重視。
但危機遠未解除。那三個法師學徒似乎注意到了這邊的異常:
其中一個調轉了木杖方向。而手炮小隊也在軍官的呵斥下,開始試圖調整方向。
天色,在硝煙與血光中,正漸漸染上昏黃。
江煥秋舔了舔裂的嘴唇,血腥味和硝煙味混雜。他看了一眼身邊驚魂未定但握着武器的手已不再劇烈顫抖的農民,又看了看眼神專注計算着風險與角度的郭展濠,以及臉色蒼白卻努力維持着那蹩腳鼓舞效果的葉凜臻。
第一口氣,算是暫時喘過來了。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遠處,更大的喧囂聲傳來——起義軍聯軍的主力,似乎終於壓上來了。而眼前的縣兵,也在重新調整部署。
真正的考驗,和第一輪戰利品(以及隨之而來的利益沖突),即將在這夜幕降臨前的混亂中,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