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死寂後,望鄉坡被更劇烈的喧囂吞噬。但這一次,喧囂中帶着一種被到絕境後迸發出的、近乎殘酷的秩序。
撤退與阻擊的命令同時下達。巴諾手下那些擅長隱匿與地形的潛行隊成員:獾人、山貓人、少數蛛人,立刻行動起來,他們如同無聲的溪流,滲入驚慌的人群,用簡潔的手勢和低語引導着傷員、老弱、以及非戰鬥人員,向江煥秋指出的那條陡峭碎石坡道轉移。效率高得驚人,混亂被迅速梳理。
與此同時,所有還能拿起武器的人都被集中到坡頂前沿。
人數不過五十餘,各族混雜,人人帶傷,疲憊不堪,但眼神裏都燃着一股狠戾的火——身後就是正在撤離的同胞,退無可退。
江煥秋站在一塊凸起的岩石上,快速分配任務。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壓過了遠處的悶雷(敵軍行進聲)和近處的嘈雜。
“巴諾頭領,讓你剩下的潛影隊兄弟,盯死山下敵軍先遣的斥候和向導!他們肯定會探兩側山林,尋找包抄或斷我們後路的路徑。讓他們探!但每一條他們‘發現’的小道,每一個他們以爲的‘盲點’,都要在我們的監視下!實時把他們的動向傳回來!”
巴諾刀疤一抖,瞬間明白了意圖:“你想…請君入甕,再關門打狗?”
“是遲滯,消耗,制造混亂,爲撤離爭取最大時間。” 江煥秋糾正道,目光轉向司登:
“司登班頭,挑出最穩的二十人,配合葉凜臻和巧手隊剩下的兄弟,立刻加固我們正面的木柵欄和壕溝,把所有還能用的附魔尖樁、滾木礌石集中到幾個關鍵沖擊點上!
葉凜臻,符文魔法怎麼調整能最大程度制造傷和混亂?不要吝嗇材料,用完爲止!”
葉凜臻臉色蒼白,但眼神專注,他迅速與身邊幾個鬆鼠人老者低聲交流了幾句,然後抬頭:“常規的‘堅韌’、‘鋒銳’效果在敵軍重甲面前有限。
可以嚐試將部分‘爆裂’符文與‘爆鳴’符文結合,附着在滾木和特定岩塊上。不求直接炸死,但求落地後爆炸的沖擊、破片和巨大的噪音能瞬間打亂密集陣型,制造恐慌。
還有,昨晚布置的一些陷阱符文,因爲倉促,穩定性不足,我可以帶人快速調整幾個關鍵節點的觸發機制,提高成功率。”
“去做!” 江煥秋毫不猶豫地信任了他的判斷。
他又看向一直沉默觀察山下敵軍分布的郭展濠:“阿濠,你帶剩下所有機動性強、擅長投射和冷箭的兄弟,組成遊擾隊。
不固定位置,專門盯着敵軍中看起來像頭目、旗手、傳令兵,以及那些術士和銃弩手打。優先保證自身隱蔽和安全,一擊即走,絕不糾纏。目標是擾亂其指揮和遠程支援體系。”
郭展濠點了點頭,目光已經鎖定了山下幾個目標,開始用手勢召集幾個眼神銳利的山貓人弓手和僅存的、使用手弩的浣熊人。
命令清晰,分工明確。司登和巴諾看着江煥秋在極短時間內,將他們這支殘兵敗將重新捏合成一個各司其職、目標明確的戰鬥團體,心中震撼無以復加。
這不僅僅是勇氣,這是一種他們只在傳說中聽過的、名爲“指揮藝術”的東西。
備戰在壓抑的沉默與高效的忙碌中展開。山坡上,最後一批撤離者的身影消失在碎石坡道下方。留下來的人,則開始默默檢查武器,調整呼吸,將恐懼壓進眼底最深處。
首戰:奔雲坡與山澗
山下,約兩百餘人的鎮壓軍先遣隊果然分兵,派出數支小股隊伍,由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導引路,開始探查望鄉坡兩側的山林。巴諾的潛影隊如同幽靈般綴在後面,通過特有的鳥類鳴叫或樹葉搖動的頻率,將敵軍的一舉一動實時傳遞回坡頂。
正如江煥秋所料,其中一支約三十人的先遣隊,被“引導”着發現了一條通往坡後、看似能迂回包抄的小徑。
小徑盡頭,是一處清澈的山澗泉眼,附近還有鹿人留下的簡易汲水痕跡。帶領這支先遣隊的是一名神情倨傲的副官,他見狀冷笑:“果然是一群茹毛飲血的賤民叛軍,連水源都如此粗陋暴露。”
他揮手下令,隨軍的一名毒煉金術士上前,將幾瓶散發着刺鼻氣味的藥劑傾倒入泉眼,又在下遊幾處關鍵位置埋設了小型腐蝕法陣。清澈的泉水瞬間變得渾濁發黑,刺鼻的氣味彌漫開來。
消息傳回,司登氣得渾身發抖,那泉水是附近不少生靈包括一些義軍家眷的飲水來源。巴諾也咬牙切齒,眼中冒出怒火,但他想起江煥秋的交代,死死壓住了立刻帶人沖下去拼命的沖動,也按住了幾個激憤的主戰派頭目。
“忍住!現在出去就是送死!按計劃來!”
先遣隊“順利”完成任務,返回大隊報信。不久,鎮壓軍主陣開始向前移動,意圖正面強攻望鄉坡。
當前鋒約百人進入坡前百米外那條相對狹窄的坡道時,江煥秋猛地揮手!
“放!”
預先隱藏在岩石縫隙、灌木叢後的,由葉凜臻緊急調整、鬆鼠人與浣熊人聯手激發的十餘處火焰符文與岩刺魔法陣同時啓動!
雖然簡陋,但突然從腳下、身側爆開的火團和尖銳石刺,還是讓裝備不齊、主要由征調民兵組成的先鋒部隊陣腳大亂,驚呼慘叫此起彼伏。
與此同時,郭展濠的遊擾隊動手了!他們早已借着地形和植被掩護,運動到了敵軍先遣隊返回路線的側翼。
當那三十名剛剛下毒完畢、正得意洋洋往回走的先遣隊士兵走到一處灌木茂密的陡崖邊時,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十幾支從極近距離射出的弩箭(有些箭簇上閃着微弱的破甲或麻痹符文光芒)幾乎覆蓋了整個小隊!
“敵襲!” 驚呼聲中,三四個倒黴蛋被弩箭射中,慘叫着滾下六七米高的陡崖。剩下的人慌忙三五結陣,舉起盾牌。但第二波打擊接踵而至——五六個由潛影隊推動的、附着着“爆裂”與“尖銳鳴響”符文的壘石和滾木,沿着陡坡轟隆隆砸下!
雖然大部分被盾牌和地形阻擋,未能造成大量傷,但其中兩塊在人群中停滯的瞬間猛然爆炸!
沉悶的巨響混合着尖銳刺耳的噪音,飛濺的碎石和木屑雖然威力不足以致命,卻瞬間讓這支小隊陷入了更大的混亂和恐慌,好幾個士兵捂住流血的耳朵,驚恐地四處張望。
“撤!” 郭展濠冷靜下令。參與襲擊的潛影隊成員如同水般退去,借助對地形的熟悉,迅速消失在林間。
只有兩個動作稍慢的浣熊人被對方慌亂中射出的流矢擦傷,也被同伴迅速拖走。
另外幾處,幾個因爲家園泉水被污染而怒不可遏、偷偷跟來的鹿人薩滿,以及兩個蜥蜴人術士,不顧命令朝着山下敵軍聚集處扔出了幾顆火球和岩棱刺,雖然造成了一點小混亂,但也立刻暴露了位置,被同伴們強行拽離。
短暫的交鋒迅速結束。我方無人陣亡,只有七人負輕傷。而敵軍,先遣隊損失近十人,正面先鋒在魔法陷阱下傷亡約二三十人,更重要的是,士氣和節奏被嚴重打亂。
江煥秋等人耗費一夜和大半個上午準備的符文陷阱,雖然因爲材料和時間限制,大半未能奏效或威力不足,但初顯的協同與突然性,已然達到了遲滯和擾亂的目的。
二戰:榆林湖畔的狩獵與反制
鎮壓軍陣中,兩名副官發生了爭執。看着山坡上看似雜亂卻頗有章法的抵抗,以及先遣隊遇襲的回報。
一人主張立刻憑借兵力優勢壓上,幾輪魔法和弩箭覆蓋後勸降或強攻。
另一人則認爲對方“治軍嚴謹,頗有章法,與尋常賤民叛逆不同”,建議分兵繼續觀察,甚至暫時圍而不攻,消耗對方。
最終,主戰的副官占了上風。鎮壓軍青年軍官下令調整陣型,以重甲近衛開路,長護住兩翼,銃弩手和術士被保護在中軍,開始穩步向山坡推進。
他們甚至動用了風系和光系術士,不時釋放“和風術”吹拂可疑的灌木叢,或用“閃光術”照亮陰暗角落,試圖清除埋伏。
江煥秋見狀,立刻下令放棄第一道簡陋防線,全體向坡頂第二道預設陣地——靠近榆靈湖的一片相對開闊、但背後是深約二百米密林的區域——收縮。
鎮壓軍見狀,以爲對方怯戰,迫近湖邊後,那名火法出身的副官獰笑着下令:“結陣!燒光這片林子,看他們往哪裏藏!”
數名火系術士開始聯合吟唱,灼熱的氣息開始匯聚。
就在火焰即將噴薄而出的瞬間,江煥秋的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清晰:“阿濠!動手!”
一直隱匿在側翼林緣的郭展濠猛然現身,他身邊是十餘名手持各色遠程武器的精銳——有使用改良短銃的人類,有射速極快的山貓人弓手,甚至有兩個手腕上戴着奇異裝置、能連續發射細小淬毒吹箭的蛛人。
他們的目標高度一致:敵軍陣中那些正在施法或準備射擊的遠程單位!
“瞄準!放!”
砰砰的銃聲、尖利的箭嘯、細微的吹破空聲同時響起!雖然精度和威力受限於武器和距離,但這突如其來的、集中火力的攢射,還是瞬間打斷了數名火法的吟唱,更讓那些銃弩手下意識尋找掩體,陣型出現了一絲動。
“就是現在!勇卒隊,上!” 江煥秋厲喝。
早已埋伏在更近處灌木叢中的三四十名輕裝勇士(主要由人類、狗頭人及少數彪悍的獾人組成)一躍而出!
他們手中持有的,是臨時用長矛加裝簡陋倒鉤、並塗抹了巴諾部族提供的混合毒液的“毒長矛”。
他們並不沖擊敵軍嚴密的盾陣,而是利用速度,從側翼如同毒蜂般猛地一戳!矛尖劃過盾牌邊緣,刺向盾牌縫隙後的手臂、小腿,或者脆利用長度優勢,從盾牌上方扎向後面的士兵!
一擊得手,無論是否命中,這些“勇卒”絕不停留,在身旁同伴(幾個鹿人術士和蜥蜴人術士)施展的“沙塵彌漫”法術掩護下,肩扛長矛,迅速後撤,重新沒入灌木或煙塵中。
“追……” 一名鎮壓軍軍官剛要下令追擊,後方法師陣地方向,卻傳來了驚呼!
只見山坡上,葉凜臻帶領着最後幾名還能施法的鬆鼠人、浣熊人術士,將蓄力已久的、經過他簡化結構以追求瞬時爆發的火焰與岩球術,狠狠地擲向了剛剛被“勇卒隊”襲擾、陣型稍有鬆動的敵軍側翼後方!
轟!嘭!
不算強烈的爆炸在人群中響起,卻引發了更大的混亂。沙煙未散,第二波約二十名手持刀盾、更加精銳的戰士(主要由司登的老部下和巴諾手下最悍勇的狐人、山貓人組成)已然到!
他們如同剃刀般切入因爆炸和毒矛襲擾而出現的短暫混亂缺口,刀光閃爍,盾牌猛擊,瞬間收割了十幾條性命!
“後軍!壓上!” 鎮壓軍主官又驚又怒。
但江煥秋的指揮如同精準的鍾表,第二波刀盾手見好就收,在敵軍後方精銳調動的瞬間,迅速脫離接觸,向後方的密林退去。
整個交戰過程不超過一刻鍾。鎮壓軍丟下了七十餘具屍體和二十多名傷員,更有約五十名被爆炸、毒矛和突襲嚇破了膽、落在後面的民兵跪地請降。而江煥秋這邊,除了幾人輕傷,幾乎無損失。
餘波:折服與收獲
鎮壓軍殘部倉皇後撤,一直退到弓箭射程之外才驚魂未定地重整。他們再也不敢輕易冒進,更對那片吞噬了他們上百人的密林充滿了恐懼。
望鄉坡上,短暫的寂靜後,爆發出劫後餘生的、低沉的歡呼。所有人,包括司登和巴諾,都用一種近乎仰望的目光,看向那三個站在坡頂岩石上、正在檢查傷亡和物資消耗的年輕人。
司登用力拍了拍江煥秋的肩膀,這個憨直的漢子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哽咽:“江兄弟…不,江頭領!我司登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服了!要不是你,咱們這些人,還有撤下去的鄉親,全都得交代在這兒!”
巴諾也走上前,他臉上的油滑和算計此刻被一種復雜的情緒取代,有後怕,有慶幸,更有深深的折服。
他對着江煥秋、郭展濠、葉凜臻分別拱了拱手,語氣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江頭領臨危不亂,方略宏大又切實際,簡直…簡直是前朝軍神卡諾在世,決勝千裏之外!
郭頭領果決狠辣,出手必中,帶着兄弟們打得漂亮!
葉小哥…你那符文改得,絕了!省了材料,增了威力,那些爆鳴符文,把那些老爺兵魂都嚇飛了!
還有那些陷阱調整,壘石滾木的附魔…我以前只覺得這些是小把戲,今天才知道,用對了地方,比一百個悍卒還頂用!”
他的話,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這一戰,江煥秋展現的是超出年齡的戰場大局觀和臨機應變的指揮能力。
郭展濠展現的是精準的執行力、毒辣的眼光和對特種作戰的深刻理解。
而葉凜臻,則用他驚人的學習能力和對魔法符文的“優化”天賦,原本粗糙的異族雜技,變成了恐怖的戰場利器。
這一戰,收獲的不僅僅是擊退敵軍、繳獲部分武器(主要是投降民兵留下的)和贏得喘息時間。
更重要的是,在這支成分復雜的殘兵敗將心中,江煥秋三人的威望,以一種無可置疑的方式,樹立了起來。
司登和巴諾這兩位首領,在事實面前,徹底折服,隱隱已將三人視爲了這支隊伍真正的核心智囊與戰力支柱。
江煥秋擦了擦額角的汗和血跡,看着山下暫時偃旗息鼓的敵軍,又望了望身後密林深處——那裏,撤離的同胞應該已經走遠了。
“打掃戰場,救治傷員,清點收獲。加強警戒,輪流休息。” 他下達了新的命令,聲音依舊平穩,但無人再有任何質疑。
望鄉坡的第一階段阻擊戰,以一場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精巧而狠厲的勝利暫告段落。
但每個人都知道,山下那黑壓壓的敵軍主力仍在,真正的危機,遠未解除。而經此一役,這支隊伍的靈魂,已然悄然改變。
短暫的振奮過後,山坡上很快恢復了肅。傷員被迅速抬到後方由葉凜臻和所剩無幾的巧手隊成員緊急處理,陣亡者的遺體被草草掩埋。
繳獲的武器、尤其是那些相對完好的弩箭和少量護甲,被快速分發下去。空氣中除了血腥,更添了一種劫後餘生卻又深知危機未解的緊繃。
江煥秋沒有參與慶祝。他獨自站在坡頂最前沿的岩石上,俯瞰着山下那片狼藉的戰場,以及更遠處,那支雖然受挫、但依然保持着基本建制、黑壓壓的鎮壓軍主力。
對方沒有再貿然進攻,而是開始收縮陣型,派出更多的斥候向四周探查,似乎在重新評估形勢。
“他們在猶豫。” 司登走到他身邊,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吃了這麼大虧,不敢再硬啃咱們這塊骨頭了。”
巴諾也湊了過來,刀疤臉上帶着勝利後的餘熱,卻又有一絲憂慮:“就怕他們繞路,或者脆分兵去追撤離的鄉親們!”
江煥秋緩緩搖頭,目光銳利如鷹:“不會。他們的主官,心思不純。”
“嗯?” 司登和巴諾都是一愣。
江煥秋指着山下敵軍的陣型:“你們看,遇挫之後,他們陣型收縮,但並未顯現潰散跡象,說明基層軍官控制力尚可。可主陣位置,明顯偏後,且預留了多條後撤通道的觀察哨。
這不是一支死戰破敵的軍隊該有的姿態,倒像是……在權衡利弊,尋找最體面的退場方式。”
他頓了頓,腦海中飛快閃過陳禛源之前透露的關於周邊勢力、王國貴族以及此次起義背景的零碎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圖,在眼前戰局的下,驟然拼接出一幅更廣闊的圖景。
“陳禛源兄弟說過,王國此次鎮壓,內部派系林立。
這支援軍主官,若真是鐵腕悍將,得知此地有‘頑抗之匪’,第一反應應是調集更多兵力,甚至請求周邊友軍合圍,務求全殲以震宵小。
可他只是派先鋒試探,受挫後便逡巡不前……” 江煥秋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着洞穿迷霧的寒意,“他多半是某個想撈取軍功、又怕損兵折將的貴族子弟,或是與地方勢力有勾連、出兵只是做做樣子的官僚。”
司登和巴諾聽得目瞪口呆,這種對敵方高層心理和背後政治的揣摩,完全超出了他們的認知範疇。
江煥秋語速加快,思路越發清晰:“他不敢繼續強攻我們,是怕損失太大,無法交代。
但他同樣不敢輕易撤退——未經苦戰便敗退,同樣是重罪。所以他在猶豫,在尋找一個‘合理的’、‘非戰之罪’的退兵理由。”
“那……他會怎麼退?” 巴諾急切地問。
江煥秋的手指在空中虛劃:“據陳兄弟給的情報和我們之前探查的地形。他撤退的路線,無非四條:
北歸直通淮陰縣治的官道;南下靠近其補給線的丘陵地帶;
西進靠近虯良大首領活動區域的河流方向;
或者……向西南,那裏有兩條並行的河道,地形復雜,但遠離主要威脅區。”
他眼中精光一閃:“北歸?他剛吃了敗仗,怎有臉面去見那位據說以嚴苛聞名的淮陰縣侯?
南下?補給線或許安全,但那是深入叛亂區域,風險未明。
西進?直面虯良的兵鋒,他絕無這個膽量。
那麼,最有可能的,就是向西南河道方向‘轉進’,借口清剿流竄殘匪,或與友軍‘會師’,實際上是想跳出這個泥潭,保存實力!”
這番抽絲剝繭、直指人心的分析,讓司登和巴諾徹底信服,同時也感到一陣寒意——這個年輕人,看待戰局的角度,已經遠遠超越了眼前的廝。
“不能讓他就這麼‘體面’地走了!” 司登握緊拳頭,“他了我們這麼多鄉親,毀了山澗!”
“當然不能。” 江煥秋轉身,目光投向正在不遠處由人攙扶着休息、卻一直關注着這邊動靜的陳禛源。“陳兄弟!”
陳禛源心中正爲江煥秋方才那番大局分析而震撼不已,聞聲連忙示意攙扶他的人帶他過去。
“陳兄弟,你傷勢不便,但頭腦清醒,更熟悉周邊勢力旗號與聯絡方式。”
江煥秋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我需要你立刻帶上三五個機靈可靠的兄弟,趁敵軍尚未合圍此坡,向四周可能活動的、其他起義軍隊伍,特別是對鎮壓軍抱有敵意的散兵遊勇,傳遞一個消息——”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就說,有一股約三百人(故意誇大)、攜帶部分繳獲軍械、但士氣低迷、指揮混亂的王國鎮壓軍,正試圖從望鄉坡向西南河道方向‘潰逃’,意圖與後方某部會合。其軍中還有貴族軍官,身價不菲!”
陳禛源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江煥秋的意圖——驅虎吞狼,借刀人!
不,甚至不只是借刀,是要將周圍那些如同鬣狗般逡巡、尋找機會咬一口肥肉的各路零星義軍、土匪、甚至是對官府不滿的地方豪強武裝,全部引向這支即將撤退的鎮壓軍!
而消息中刻意強調的“潰逃”、“士氣低迷”、“身價不菲”,正是最能這些勢力貪婪和冒險神經的誘餌!
此人……不僅精於戰陣,更擅弄人心,借勢用勢!此等眼光與魄力,哪裏是什麼邊軍子弟?
便是世家精心培養的嫡系繼承人,也未必能有如此老辣的布局!
陳禛源心中驚濤駭浪,對江煥秋的評價再次無限拔高,那“招攬”的念頭,在對方此刻展現出的、近乎碾壓的格局面前,竟顯得如此可笑和渺小。
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不是在下棋,而是有幸,旁觀甚至參與一位真正棋手的布局。
“我……我立刻去辦!” 陳禛源壓下心中的震撼,肅然點頭。他比誰都清楚,周邊那些大小勢力的德行,這個消息一旦散出去,效果絕對驚人。
江煥秋又對司登和巴諾道:“我們也別閒着。派出所有還能動的潛影隊和遊擾隊,遠遠綴着這支鎮壓軍,把他們‘慌亂’、‘急於脫離戰場’的樣子做實。
必要時,可以小股襲擾,但絕不硬拼,目的就是驅趕他們,加速他們向西南河道方向‘潰逃’的進程,並把動靜鬧大!”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陳禛源強撐着傷病,帶着幾個最機靈的山貓人和一個熟悉道路的狐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山坡側後的密林中,去撒播那道致命的“流言”。
接下來的發展,幾乎完全按照江煥秋的劇本上演。
山下那支鎮壓軍主力在猶豫了約半個時辰後,果然開始緩緩向西南方向移動,隊形雖未大亂,卻明顯透着一種急於脫離戰場的倉促。
江煥秋派出的襲擾小隊如同附骨之疽,不時從林間射出冷箭,或制造小規模突襲的假象,進一步加劇了敵軍的緊張和“潰逃”氛圍。
而陳禛源撒出的消息,則像落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在周邊區域炸開。
那些原本就在觀望、或是被鎮壓軍兵鋒得四處躲藏的各路義軍散兵、山匪、甚至是一些與官府有私怨的村寨武裝,如同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當那支約兩百餘人的鎮壓軍(實際戰損加驚慌逃亡掉隊了一些)倉皇抵達西南兩條河道交匯處、靠近東岸的一片相對開闊地,以爲終於可以稍作喘息時,他們驚恐地發現,自己已經被密密麻麻、旗幟雜亂、呼喊震天的“聯軍”包圍了!
人數雖雜,裝備雖劣,但那股因貪婪和復仇而點燃的瘋狂氣勢,卻足以淹沒任何紀律。
三路(實際不止)聞訊而來的“聯軍”幾乎是同時發起了攻擊,他們沒有章法,卻悍不畏死,如同水般從三個方向涌向驚慌失措的鎮壓軍。
那位一心只想“體面轉進”的鎮壓軍年輕貴族主官,此刻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他既不敢北上面對淮陰縣侯的怒火,也不敢南下冒險,更無力突破西部可能存在的虯良部防線,原本選擇的西南河道,竟成了他的葬身之地。
戰鬥幾乎是一邊倒的屠。失去了戰意和有效指揮的正規軍,在數量絕對優勢、且被“肥肉”得雙眼發紅的散兵圍攻下,迅速崩潰。
大部分被殲,小部分跪地投降,只有極少數精銳親衛拼死護着那名主官,拋棄一切輜重,沿着河岸沒命逃竄,不知所蹤。
消息傳回望鄉坡時,已是第二清晨。
司登和巴諾聽着潛影隊帶回來的、關於那支鎮壓軍主力的悲慘結局,久久無言。他們看向江煥秋的眼神,已經不止是折服,更帶上了一絲敬畏。
此人,竟能以數十殘兵爲餌,以人心貪欲爲刀,談笑間,便借勢覆滅了數倍於己的正規敵軍!
葉凜臻默默整理着所剩無幾的藥劑和符文材料,心中對這位室友的謀劃能力有了新的認識。郭展濠則擦拭着短銃,眼中閃過一絲認可——高效,徹底,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方式。
而陳禛源,在被人攙扶回來,得知最終戰果後,靠在岩石上,望着東方漸白的天際,心中那套固有的、關於力量、階級、謀劃的認知體系,仿佛被鑿開了一道巨大的裂縫。江煥秋所展現的,不僅僅是軍事才能,更是一種融合了人性洞察、大勢利用、以及某種……超越他出身局限的、對“力量”本質的深刻理解。這種理解,無關血脈,無關資源堆砌,只關乎智慧與魄力。
他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關於“招攬”、“矯正”的想法,是多麼幼稚和傲慢。或許,他該思考的,不是如何將對方納入自己的棋盤,而是……如何才能真正理解對方的棋盤,並找到自己在其上的位置。
望鄉坡的烽火暫時熄滅,但一場更深遠的、關於理念與道路的沖擊,卻在幾個年輕人心中,悄然點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