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慘烈收場,空氣中彌漫的血腥味與味尚未散盡。
聯軍那邊,鐵塔般的壯漢鐵骨已扛着誇張的厚背砍刀踏入場中,目光如狼,直接鎖定了江煥秋和郭展濠,意圖不言自明——找回場子,而且要挑看起來最硬的骨頭啃。
“第二場,誰來指教?” 庫卡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惱火和一絲挑釁。
小隊這邊,江煥秋眼神微凝,正要邁步,一只手臂卻攔在了他身前。
是郭展濠。
郭展濠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沒看江煥秋,只是盯着場中那壯漢,聲音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你壓陣。”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知道你藏了一手,留着。這種貨色,我來。”
江煥秋看向他。郭展濠的眼神裏,沒有熱血上頭的沖動,只有一種冰冷的計算和……一種急於宣泄的戾氣。
第一場陳禛源被暗算,薇奧拉那淬毒的暗器和最後的偷襲,顯然讓郭展濠憋了一股火。
這股火,需要發泄,需要用一種更直接、更冷酷的方式宣泄出來,既是爲了他自己,也是爲了震懾敵人,更是爲了……替江煥秋立威。
郭展濠很清楚,在這種半兵半匪的混亂環境中,一個首領的威望不僅來自仁德和智慧,更來自絕對的實力和不容侵犯的狠辣。
江煥秋適合做那個“帥”,而他,郭展濠,適合做那把最鋒利、最讓人膽寒的“刀”。
現在,他就要用這柄“刀”,在所有人面前,包括那些心思各異的自己人,劃下一條清晰的界限——惹我們,是要付出血的代價的。
“當心,這大塊頭我望氣觀他,修爲不弱,一身橫肉,血氣旺盛,反應靈敏,絲毫不遜色於剛才那毒婦。”
江煥秋展露着身上的鳳焰鬥氣第一層“縵血”觀察了一番,得出結論,低聲道,沒有阻攔。
他明白郭展濠的意思,也信任他的能力。
郭展濠微微頷首,沒帶他那惹眼的短銃——切磋不允許用這個。
他只提了一把從戰利品中挑出的、還算趁手的制式腰刀,刀身狹長,刃口閃着寒光。
他緩步走入場地,身形並不高大,與對面肌肉虯結的鐵骨相比,顯得有些單薄。
鐵骨看到出來的是郭展濠,而非剛才氣勢不凡的江煥秋,眼中閃過一絲不屑,甕聲甕氣地嘲諷:
“怎麼?派個豆芽菜來送死?剛才撞人的本事呢?”
郭展濠沒說話,甚至沒擺什麼起手式,只是靜靜站着,目光落在鐵骨身上,像是在打量一頭待宰的牲畜。
“開始!” 司登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緊張。
鐵骨低吼一聲,如同蠻牛般沖鋒起來,沉重的腳步震得地面微顫,那柄厚背砍刀帶着惡風,毫無花哨地朝郭展濠當頭劈下!刀勢沉重,仿佛能開山裂石。
郭展濠動了。他沒有硬接,甚至沒有大幅後退。就在刀鋒及體的刹那,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側前方滑出一小步,間不容發地避開了這雷霆一擊,同時手中腰刀如毒蛇吐信,迅捷無比地在鐵骨因發力而略微暴露的右側肋下劃過!
“嗤啦——!”
一道不深不淺的血口瞬間綻開。鐵骨皮糙肉厚,這一刀並未造成重創,但疼痛和鮮血卻激起了他的凶性。
“小蟲子!” 他怒吼,回身橫掃。郭展濠再次以毫厘之差避開,腰刀反手撩出,又在趙鐵骨粗壯的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
接下來的戰鬥,幾乎成了郭展濠個人的表演。
他本不與鐵骨做任何力量上的對抗,完全憑借融合記憶後更勝從前的敏捷、精準到可怕的時機把握,以及那種街頭生死搏中磨煉出的、專攻關節、軟肋、肌腱的陰狠刀法,如同最狡猾的鬣狗,圍繞着暴怒的蠻牛不斷遊走、切割。
鐵骨空有一身蠻力和不錯的橫練功夫,皮膚隱隱泛着金屬光澤,尋常刀劍難入,卻連郭展濠的衣角都摸不到。
他的每一次勢大力沉的攻擊都被郭展濠以最小的幅度避開,而每一次攻擊後的破綻,都會換來郭展濠精準狠辣的一刀。
噗!嗤!唰!
刀刃入肉的聲音不絕於耳。鐵骨的身上,很快便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
郭展濠下手極有分寸,每一刀都不致命,甚至不算重傷,但數量極多,位置刁鑽,流血不止,疼痛累積。鐵骨剛開始還能怒吼連連,漸漸變得氣喘如牛,動作因失血和疼痛而開始遲緩、變形。
圍觀者無不色變。起義軍這邊從最初的緊張,到後來的驚愕,再到此刻的噤聲——郭展濠展現出的不是武藝的高超,而是一種純粹爲戮和折磨而生的、冰冷高效的戰鬥技藝。
聯軍那邊更是鴉雀無聲,王彪的臉色難看至極,庫卡的眉頭鎖成了疙瘩。
廝血氣四溢的比試與後方形成鮮明反差。
帳篷裏彌漫着草藥苦澀的氣味,混雜着一絲極淡的、來自葉凜臻指尖那翠綠微光消散後的清新氣息。
陳禛源倚靠在簡陋的行軍榻上,脖頸和左臂包扎着厚厚的麻布,臉色蒼白,但得益於葉凜臻那點堪稱神奇的微弱愈合術,他眼中的虛弱褪去了些,多了幾分沉靜的打量。
江煥秋搬了塊石頭坐在榻邊,臉上帶着年輕人特有的、毫不作僞的關切:“陳兄,感覺好些沒?葉凜臻那點祖傳的綠手指功夫,也就這點愈合皮肉的本事了,毒還得靠你自己運功和草藥拔除。”
他語氣自然,把葉凜臻的能力輕描淡寫地歸爲“祖傳手藝”,既解釋了異常,又不過分突出。
葉凜臻在一旁靦腆地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又遞過去一個裝清水的竹筒。
他的沉默和專注,符合一個“身懷偏門家學但性格內向”的輔助者形象。
陳禛源接過竹筒,抿了一口,潤了潤裂的嘴唇,才開口道:“已好多了,多謝二位援手。尤其是葉兄弟的…家傳秘術,禛源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煥秋,又瞥了一眼帳篷口抱着短銃、如同沉默影子般靠在那裏的郭展濠,“也多謝郭兄弟…方才援護之情。”
他指的是郭展濠之前威懾聯軍和狠辣取勝,爲他間接出了一口惡氣。
“嗐,謝什麼。” 江煥秋擺擺手,神情坦蕩,甚至帶着點憤憤不平,“那幫聯軍的孫子,忒不地道!說好切磋,下毒暗算,簡直丟盡了武人的臉面。
陳兄你槍法正氣,鬥氣也純,一看就是家學淵源的正路子,跟那幫陰溝裏的玩意兒不是一路人。
挨了這下,真他娘的憋屈!” 他的憤怒很真切,既有對不公的天然反感,也暗含了對陳禛源所代表的那種“正派”做派的認同和同情。
陳禛源眼神微動。對方話裏話外,似乎對他的出身和功法路數有所判斷,但態度上更像是一種基於江湖義氣的直率評價,而非刻意的探究。這讓他稍稍放鬆了一絲警惕。
葉凜臻這時小聲話,語氣帶着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引導:“陳大哥的槍法真好,青蒙蒙的光,看着就穩當。不像我們家,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我爹說祖上好像跟南邊森林裏的打過交道,學了點皮毛,傳到我這兒就剩這點糊口的治傷本事了。
江大哥家倒是有些不同,他爹以前好像在邊軍做過小軍官,留了幾手戰陣上用的粗淺鬥氣和棍法,江大哥從小野慣了,就喜歡琢磨這些打打的。”
他把自己和江煥秋的“家世”半真半假地拋了出來——關聯(解釋魔法)、邊軍背景(解釋鬥氣和戰術素養),層次不高,但足以解釋一些異常,也符合“略有傳承的草莽”形象。
江煥秋接過話頭,咧嘴一笑,帶着點混不吝的自信:“我爹那幾下子,早被我琢磨透了。仗着年輕力壯,膽子大點罷了。倒是陳兄,你這身本事和氣度,怎麼會流落到…呃,加入到咱們這百二鄉的隊伍裏?”
他沒有用“淪落”這樣可能對方的詞,而是用了相對中性的“流落”和“加入”,語氣是純粹的好奇,甚至帶點“你這尊大佛怎麼來了這小廟”的直率疑惑。
陳禛源沉默了片刻。對方兩人一唱一和,姿態放得很低,自報的家世聽起來平平無奇(邊軍子弟、技藝傳人),卻又有實實在在的本事:江的鬥氣矛術、葉的治療術、郭的狠辣。
他們表現出的是對他境遇的同情、對他本事的肯定,以及一種“我們雖然出身一般但有點本事也有點想法”的、帶着蓬勃朝氣的自信。
這種組合,不像是有深沉心機的勢力派來的說客,反倒更像是在亂世中偶然聚在一起、試圖掙扎出一條生路的“潛力股”小團體。
他們似乎…在邀請自己評價他們?或者說,在展示一種可能性?
“家中…有些變故,理念不合,便出來走走,見見世面。” 陳禛源避重就輕,給出了一個世家子弟離家遊歷常用的模糊理由。
他轉而問道:“那三位…後有何打算?便一直在這聯軍之中麼?” 他把問題拋了回去,既是試探,也是觀察。
江煥秋和葉凜臻對視一眼,江煥秋抓了抓頭發,露出一種“正在琢磨但還沒太想好”的表情:“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唄。這聯軍看着…嗯,挺復雜。
陳兄你也看到了,不太平。我們仨就想着,先把身邊這十幾號信得過的弟兄攏好,練練本事,別讓人隨便欺負了。以後…要是能有個安穩點的地方,憑本事掙口飯吃,甚至…說不定也能混出點名堂?”
他說得並不豪邁,反而很務實,目標也定得不高(不被人欺負、安穩吃飯),但那股子“混出名堂”的隱約野心,又符合年輕人不甘平庸的心態。
葉凜臻補充道:“江大哥腦子活,能打,也願意擔事兒。郭展濠你別看他冷,關鍵時候頂用。
我就幫着看看傷,找找吃的喝的。我們覺得…亂世裏,像我們這樣抱成團,互相有個照應,總比單打獨鬥強。
陳兄你覺得呢?” 他再次把話題引向陳禛源,尋求他的“看法”,姿態放得很低。
陳禛源心中飛速盤算。這三個人的組合確實有趣:一個看似粗豪實則頗有擔當和戰術嗅覺的領頭者,一個身懷特殊輔助技藝的謀劃者,一個冷酷高效的執行者。
他們基淺薄,目前力量微弱,但潛力可觀,最重要的是,他們主動釋放的是一種“”而非“收編”的信號,並且給予了他觀察和評價的空間。
他們像是一枚尚未經過充分打磨、但材質或許不錯的璞玉棋子。
而自己,這個暫時困於淺灘的世家子,是否需要,或者說,是否能夠成爲執棋者之一,甚至…引導這枚棋子的走向?他們表現出來的朝氣和有限的實力,或許正是一個不錯的、初始的“助力”選擇。
在家族力量暫時無法動用、自身又需要隱匿的情況下,與這樣一個有潛力、姿態又不高的小團體建立一種相對平等、甚至自己能占據一定主動的淺層盟友關系,似乎…利大於弊。
至少,比在這明顯即將淪爲棋盤的起義軍泥潭裏獨自掙扎要強。
想到這裏,陳禛源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緩和。“三位志氣可嘉。”
他緩緩道,“亂世求存,確需同心協力。禛源如今傷病在身,承蒙司登收留,暫無他想。不過…若三位不棄,後行軍扎營,或可多走動。
禛源對周邊地理風物,還算略知一二。” 他沒有給出任何承諾,但打開了交流的窗口,並暗示自己擁有對方可能需要的情報(地理風物),悄然掌握了部分主動權。
江煥秋眼睛一亮,笑容更真誠了些:“那敢情好!陳兄你見識廣,多指點我們!咱們互相照應!” 他仿佛完全沒聽出對方話語裏的保留和算計,只接收到了“願意接觸”的積極信號。
葉凜臻也笑着點頭。
帳篷口的郭展濠,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抱着短銃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放鬆了半分。
初步的、極其脆弱的聯系,在這充斥着藥味和算計的帳篷裏,悄然建立。雙方都戴着面具,說着半真半假的話,揣摩着對方的價值和意圖。
對於江煥秋三人而言,這比直接招攬或刺探情報更隱蔽,也更安全;對於陳禛源而言,這是他評估局勢、尋找破局之刃的第一步。
終於,當郭展濠再次避開一次笨拙的劈砍,反手一刀削過鐵骨大腿後側,使其一個踉蹌半跪在地時,他沒有繼續攻擊,而是退後兩步,甩了甩刀尖的血珠,看向庫卡,聲音依舊平淡:“還打嗎?”
鐵骨試圖站起來,卻因失血過多和腿部受傷而失敗,只能用刀撐着地面,呼哧呼哧喘着粗氣,渾身浴血,狀甚淒慘,卻無性命之憂。
勝負已分,而且是一種極具羞辱性的“完勝”。
庫卡臉色鐵青,揮了揮手,讓人上去把鐵骨拖下來。
他看向郭展濠的眼神,充滿了忌憚。這個看起來不起眼的年輕人,比那個用矛得更危險!
郭展濠面無表情地走回本方陣營,將帶血的腰刀遞給旁邊的人擦拭。
江煥秋迎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但眼神裏的贊許和“得漂亮”的含義不言而喻。
小隊衆人看向阿濠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敬畏。
經此一戰,江煥秋的“帥”位因郭展濠這把“刀”的鋒芒畢露而更加穩固,而三人這硬茬不好惹的名聲,也初步立了起來。
趁着聯軍那邊手忙腳亂救治鐵骨、庫卡與司登進行最後交涉:主要是催促賠款和落實對薇奧拉的懲處
在這間隙,江煥秋和葉凜臻來到了臨時安置陳禛源的帳篷。
庫卡陰沉着臉,帶着他的聯軍殘部與戰敗的恥辱匆匆拔營離去,將血戰後的短暫寧靜與“望鄉坡”這個燙手山芋留給了司登。
交割的賠銀和薇奧拉的細軟聊勝於無,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
司登不敢耽擱,留下幾人照料傷勢未穩的陳禛源,便率隊向預定集結地鷹嘴崖方向急行。
未及半,前方郭展濠親自帶回的斥候消息便讓隊伍停下了腳步——必經之路上那處關鍵的高點“望鄉坡”,已被另一股勢力捷足先登。
那並非天險,只是一座高約十餘丈的土石山坡,但其視野極佳,足以俯瞰方圓五六裏的官道與林間小徑,是監控官兵南下的咽喉。
待司登帶人上前接洽,映入眼簾的是一支約六十人的隊伍,成分之駁雜遠超他的百二鄉義勇。
除了少數人類與狗頭人,更多的是身形矯健、眼神機警的狐人與浣熊人,靈巧穿梭的鬆鼠人,沉默如岩石、膚色各異的菇人,以及氣息陰冷、幾乎與林影融爲一體的獾人、山貓人與幾名節肢特征分明的蛛人。
爲首的狐人身材瘦長,左眼一道斜劈而下的猙獰刀疤,自稱“疤眼”巴諾,來自三十裏外的狐族村落。他未等司登開口,便尖着嗓子,帶着狐族特有的滑溜腔調迎了上來:
“喲!這不是占了百二鄉先機,狠狠刮了庫卡那鐵公雞一層油的司登頭領嘛!動作真叫一個快!”
首領巴諾拱手,其豎着猙獰的刀疤隨笑容扭動,顯得既市儈又精悍,“這望鄉坡可是塊風水寶地,小弟我緊趕慢趕,腿都跑細了,還是讓老哥你先叼進嘴裏了!佩服,實在是佩服!”
他話裏夾着明顯的酸意與試探,目光已飛快掃過司登身後疲憊帶傷的隊伍,尤其在包扎着的陳禛源與氣質迥異的江煥秋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司登是個實誠的邊軍退伍老兵,不擅這種機鋒,擺擺手直說道:“巴諾頭領說笑了,都是兄弟們拿命拼來的運氣。”
“拼命好!這世道,不拼命哪來活路!”巴諾一拍大腿,語氣陡然熱切起來,湊近些,壓低了聲音
“不過老哥,咱們關起門來說話。你這隊伍,硬碰硬是條好漢,可眼瞅着官兵的探馬說不定已到十裏外了,光靠列陣硬頂,怕是吃力。”
他拇指朝後一翹,指向自己那群奇形怪狀的部下,“我這幫兄弟,老弱婦孺是多了點,打架陣型不如你的人齊整,但勝在各有各的歪才!”
他臉上堆起誠懇,甚至帶着點“掏心窩子”的義氣:“老哥你搶先占了這坡子,是高瞻遠矚!給咱們後邊更多想起事的鄉親們騰出了囤糧備械的時間,這是大功勞!我巴諾不能白沾這個光!
這麼着,咱們合兵一處,守望相助!你們人族、狗頭人兄弟,守土列陣、正面御敵是行家;我帶來的這些小個子和木頭樁子——”
他指向浣熊人與鬆鼠人:“手巧心思活!給刀槍附點微光、鋒銳的小把戲會一些,擺弄個範圍不大的地刺、藤蔓或者聚點水球火苗的簡易法陣也湊合!”
又指指沉默的菇人:“這些悶葫蘆,催生點加固工事的硬木荊棘、晚上弄些照明的熒光菌菇不在話下!”
最後,他瞥向那些氣息陰冷的獾人、山貓與蛛人:“這些兄弟,鑽林潛行、辨蹤尋跡、夜間刺探、下個絆索埋個陰招,那是看家本領!正好把外圍探哨、敵情預警的活包圓了,保管官兵離着三裏地,咱們就知道他們是喝茶還是撒尿!”
江煥秋三人站在司登側後方,默默觀察。巴諾的話語油滑市儈,姿態擺得極低,一口一個“沾光”、“報答”,但條理異常清晰,對雙方隊伍的優劣洞若觀火。
他提出的方案——司登部憑借紀律與體力負責正面防御與基礎建設,巴諾部則包攬輔助加持、情報偵察與特種擾襲——瞬間勾勒出一個優勢互補的防御體系雛形。
看似巴諾在示好依附,實則迅速將自身不可或缺的價值嵌入了核心,占據了情報與魔法支援的關鍵節點。
司登顯然被打動了,他麾下正極度缺乏這類“奇技淫巧”的人才。“巴諾頭領深明大義!只是……合兵之後,指揮調度、物資補給……”
“好說!”巴諾果斷截話,眼中精光一閃,“指揮當然聽老哥你的!你經驗老道,又是先到爲主,咱們都服氣!至於補給嘛……”他搓了搓手,顯出商賈般的務實,“咱們都別藏私,把家底亮出來合計合計。
我這邊從村裏帶出來些雜糧、草藥,不多,但兄弟們山裏尋食的本事還有些。
老哥你們剛從百二鄉血戰出來,想必也有些繳獲?咱們清點清楚,統一調配,公平分用!
先合力把這坡子守穩,立住腳跟比什麼都強!”
他顯得熱心而急切,拉着司登就開始核對雙方所剩的糧食、箭矢、藥品和工具。
與此同時,他手下那些浣熊人與鬆鼠人已經自發地在山坡邊緣和路徑上布置微光標記與簡易預警機關。
幾個菇人默默走向背陰處,手掌貼地,似在與泥土中的菌絲網絡溝通。
那些獾人、山貓則無聲無息地滑入周圍林地,開始編織外圍偵察網。
效率之高,令人側目。
江煥秋低聲對葉凜臻和郭展濠道:“這巴諾,粗鄙狡猾的表象下,心思縝密,執行力極強。
他精準找到了司登大哥的短板,用自己最獨特的資源快速置換到了生存空間和話語權。”
葉凜臻點頭:“姿態低,話術高,讓司登大哥難以拒絕甚至心生感激。是真心,借勢立身也是真意。”
郭展濠言簡意賅:“可用,需防。”
就在初步協議達成之際,一名巴諾手下的山貓人斥候如同鬼魅般從林間閃出,疾步匯報:“東北林道,塵煙起,有旗影反光!疑爲官兵先鋒,近百人,騎兵二十餘,步卒隨後,正朝此方向而來!”
氣氛驟然繃緊!
巴諾刀疤一抖,眼中市儈盡去,露出獵狐般的銳利:“老哥!來得真快!按方才說的,你正面臨坡列陣,我的人輔助、擾襲、查漏補缺?”
司登深吸一口氣,重重頓首:“好!依計行事!江煥秋!”
“在!”
“帶你的人,配合巴諾頭領的巧手弟兄,立刻勘查地形,劃定防區,組織人力砍樹設置木刺拒馬,加固坡頂!巴諾兄弟,煩請你那些菇人兄弟助我等穩固地基!”
“盡管吩咐!”巴諾應得斬釘截鐵,轉身便用狐族特有的尖利呼喝調度部下。
整個望鄉坡瞬間如同精密機械般啓動。緊張,卻因明確的分工與互補的新奇感,透着一種高效的活力。
學習與整合的時刻開始了。
江煥秋帶着磐石小隊骨與幾名民夫,跟隨巴諾手下名叫“小爪”的浣熊人快速勘測地形。
小爪手持一綁着彩色布條的短棍,不時點觸地面或岩石,便能清晰指出何處土質堅實適合構築主陣地,何處坡面陡峭可設滾木,何處林緣隱蔽利於設伏。
能量感應?還是基於獸類本能的土質辨別?江煥秋一邊結合自身的軍事地形學知識快速判斷,一邊在心中默默歸類這種異界“偵察技能”。
“此處設主柵欄,前突五步掘壕,壕前布尖樁與絆索!”江煥秋果斷下令,隨即看向郭展濠,“郭展濠,帶狗頭人兄弟和那位獾人朋友,去標記和設置外圍陷阱與預警點。”
郭展濠無聲領命,與嗅覺聽覺靈敏的狗頭人青年、擅長挖掘潛伏的獾人組成臨時小組,如陰影般滲入坡下林緣。
他冷靜觀察獾人如何利用天然植被和淺層土壤快速構造隱蔽陷坑,狗頭人如何據風向與氣味流動優化絆索位置,心中迅速構建着將這種本土潛伏技術與現代詭雷、傳感器布設理念相結合的模型。
生物本能與工程技術結合,可大幅提升預警體系效能與隱蔽性。
坡頂較爲平坦的區域,葉凜臻已與巴諾部族中幾位年長的鬆鼠人及一名菇人頭領展開深入交流。
鬆鼠人面前攤開着繪有簡陋符文的獸皮與木片,正解釋着他們的“手藝”。
“……堅韌符文,引土元素與生命能量,附木可增硬抗沖,效用約一晝夜。”
葉凜臻指着一個形如系的褐色符文,用剛學的術語復述,並立刻追問關鍵參數,“激發介質?能量損耗率?對木材種類有否偏好?”
鬆鼠人老者驚訝於他理解之快,答道:“需月光苔粉或棘鐵汁激發效果更佳,鬆木、橡木響應較好,柳木次之……”
葉凜臻搖頭:“暫無此類介質。不過,我或可嚐試以己法稍作引導,助符文能量更穩附着。能否容我觀摩繪制與激發過程?”他姿態謙遜,提出“輔助”與“學習”的請求。
巴諾見狀,刀疤眼一眯,爽快道:“讓葉小哥看!都是過命的兄弟,藏着掖着生分!說不定葉小哥的祖傳本事能讓咱們的木樁子更經砸呢!”
得到許可,葉凜臻凝神靜觀。
只見一鬆鼠人青年取浸泡桐油的硬木板,以特制“符筆”蘸取混合礦物粉與樹膠的媒介,口中念誦短促具韻律的音節,手腕穩健地勾勒符文。
最後一筆落成,筆尖微光一閃,符文紋路流轉褐光,隨即內斂,木板泛起如老樹皮的堅實光澤。
音節引導,特定精神力頻率配合物質媒介完成能量回路繪制,最終注入激活……簡化版的元素銘文術,但高度依賴特定材料與可能存在的血脈共鳴。
葉凜臻心中飛速解析,同時他足底那神秘的月烙印微微發熱,破碎的知識與之共鳴。在他的感知中,空氣中稀薄的土黃與淡綠光點被音節牽引,匯入符文結構並被固化。他看到了能量流動的“路徑”與“節點”。
“原來能量結構如此……”葉凜臻若有所悟。
他征得同意,將手指虛懸於一塊未激活的符文板上,未念咒,未用介質,僅調動自身微薄的“自然靈息”,模仿那能量引導的韻律,將一絲極細微的翠綠光點注入符文幾個關鍵結構點。
“嗡……”
木板輕顫,褐色符文邊緣泛出翡翠色鑲邊,整體光澤更顯內蘊均勻。
持板的鬆鼠人青年驚呼一聲,明顯感到木板“堅固”感大增,且能量波動平穩持久。
“葉小哥,你這是……”老者瞠目。
“一點家傳的調和之法,或許能使能量結合更密。”葉凜臻含糊解釋,心中卻豁亮:
此界部分魔法體系底層邏輯(能量引導、結構固化)與高等知識相通,表現形式與“語言”各異。通過觀察與模仿,不僅能快速吸收,更能以更高維度認知進行局部優化。
與此同時,江煥秋也注意到,幾名菇人在預設木柵欄地基處蹲伏,手按泥土,閉目低語。很快,土壤微蠕,碎石被自然“排擠”,土質變得緊實,更有無數肉眼難辨的白色菌絲如網絡般蔓延加固。
生物礦化?真菌絲網增強土壤工程性能?驚人的生物工程技術雛形。他暗自記下,思考如何將之應用於更復雜的工事。
當民夫將原木拖上坡時,鬆鼠人與浣熊人的“附魔流水線”已高效運轉。削尖、繪制符文、葉凜臻穿優化、最後檢查。處理過的尖木樁尖端隱現寒芒,木體質感致密。
幾名蛛人則從腹部噴吐韌性極強的灰白絲線,被浣熊人編織進捆扎用的藤索中,使固定繩索兼具強度與彈性,能有效吸收沖擊。
“嘿,這幫兄弟……渾身都是寶啊。”司登麾下一老兵忍不住嘆道。
江煥秋走到正在校準一處簡易弩機位的郭展濠身邊,低聲道:“看明白了嗎?他們的能力看似零散,但整合後,在特定領域效率超常。
附魔、生物改造、特種材料……這個世界的技術樹點得很雜,但實用主義至上。我們必須盡快建立認知模型:各種能力的原理、限制、成本(包括魔力、材料、時間)、以及協同效應。”
郭展濠目光掃過微光木樁、菌絲固土、蛛絲強化索,最後落在葉凜臻身上,頷首:“阿秋,已建立初步解析。這些能力,可數據化,可模塊化組合。”他已在腦中爲這些異界技能標注“性能參數”與“戰術編號”。
“潛行隊回報:官兵先鋒距此已不足兩裏,騎兵開始提速!”新的警報傳來。
巴諾狐身一躍,蹦上高石,尖聲吆喝:“麻利點!巧手隊!最後檢查加固與陷阱!潛行隊,再撒遠半裏,盯死他們動向!司登老哥,正面交給你了!”
司登握緊刀柄,環視初具規模、微光閃爍、融合了人類智慧與異族奇技的防線,再看身邊目光沉靜、如海綿般吸收一切的江煥秋三人,一股混雜着忐忑與前所未有的信心涌上心頭。
“各就各位!”他聲如洪鍾,“讓王國的老爺們,在咱們這望鄉坡前,磕掉門牙!也讓那群聯軍呆雞們去瞧瞧,我們的實力!”
地平線上,塵土如龍,馬蹄聲沉沉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多族裔協同防御戰,也是江煥秋三人系統性認知並融入這個異界戰場的實戰課堂,即將拉開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