旌旗獵獵，戰鼓隆隆。三萬楚軍在漢水南岸列陣，黑壓壓的軍陣綿延數裏。江面上，臨時搭建的浮橋已經就緒，船艦往來如梭。
熊訾一身戎裝，站在高台上俯瞰大軍。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指揮如此規模的軍事行動，心中既激動，又沉重。
“公子，大軍已集結完畢，隨時可渡河。”司馬屈無涯稟報道。
“鄧國那邊情況如何？”
“三位公子已聚集了五千部衆，正在都城外圍與公子元的殘部對峙。但進展緩慢，雙方勢均力敵。”
熊訾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鄧國內部兩敗俱傷，楚國才能以最小的代價介入。
“傳令：前鋒一萬，即刻從北津戍渡河，在漢水北岸樊城外建立營地。中軍一萬隨後，左、右兩翼各五千，掩護側翼。”
“諾！”
號角長鳴，戰鼓震天。楚軍開始有序渡河。
熊訾沒有急於過河，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一隊隊楚軍踏上浮橋，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這些將士，有年輕的，有年老的，他們背井離鄉，渡過漢水，爲的是楚國的未來，也爲的是軍功封賞。
“公子在憂心什麼？”薳秋走到他身邊。
“我在想，這一去，又有多少楚人子弟，再也回不來了。”
薳秋沉默片刻：“但若楚國不強大，他們的子孫後代，將永世被中原視爲，在貧瘠的南方掙扎求生。公子，這是必要的代價。”
“我知道，”熊訾深吸一口氣，“所以我必須讓他們死得有價值。”
渡河持續了整整一天。黃昏時分，楚軍主力已在漢水北岸扎營。熊訾的中軍大帳設在離鄧國都城三十裏處的高地上。
當晚，鄧國二公子燦前來拜見。
“楚公子！”公子燦一身風塵，眼中布滿血絲，“您終於來了！公子元的餘部還在負隅頑抗，請您速速發兵，助我平定叛亂！”
熊訾示意他坐下：“二公子莫急，先說說城中情況。”
“公子元死後，他手下的將領分爲三派：一派想投降，一派想擁立公子元的幼子，還有一派……想投靠隨國！”
“隨國？”熊訾眼神一凜。
“是，隨國派來了使者，許諾支持他們，條件是割讓鄧國三座城池。”公子燦咬牙切齒，“這些賣國賊！”
熊訾與屈無涯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隨國這時候手，絕非偶然。看來隨侯已經意識到，楚國一旦控制鄧國，下一個目標就是隨國了。
“二公子，你先回去，”熊訾道，“明一早，楚國大軍將兵臨城下。但你要記住：破城之後，務必約束部下，不得濫無辜，不得劫掠百姓。鄧國將來是你的，你要對鄧國百姓負責。”
公子燦鄭重行禮：“燦謹記！”
送走公子燦，熊訾立即召集衆將議事。
“隨國手，情況有變，”熊訾指着地圖，“我們原計劃是速戰速決，控制鄧國都城。但現在隨國介入，如果我們強攻，隨國可能以此爲借口，聯合漢東諸姬，圍攻我軍。”
“那怎麼辦？”一位將領問。
“分兵，”熊訾果斷道，“屈無涯司馬，你率兩萬主力，繼續圍攻鄧國都城，但圍而不攻，施加壓力。我帶一萬精兵，東進五十裏，駐扎在隨鄧邊境，威懾隨國。”
“公子親自去？”屈無涯皺眉，“太危險了！”
“正因爲我親自去，隨國才不敢輕舉妄動，”熊訾道，“他們若攻擊我，就是與楚國全面開戰。以隨國的實力，還沒這個膽量。”
計劃已定，次分兵。
熊訾率一萬楚軍東進，在隨鄧邊境的丘陵地帶扎營。這裏地勢險要，進可攻退可守。
果然，楚軍剛扎營，隨國的使者就到了。
“楚公子，”使者是個五十餘歲的文士，舉止得體，“我國君上派我來問：楚國大軍越境進入鄧國，意欲何爲？”
熊訾坦然道：“鄧國內亂，百姓受苦。楚國作爲姻親，應邀前來調解，助三位公子平定叛亂，恢復秩序。”
“調解需要數萬大軍？”使者質疑。
“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熊訾不卑不亢，“我軍在此，一爲震懾亂兵，二爲防備他國趁機涉鄧國內政。怎麼，隨國對此有異議？”
使者語塞，半晌才道：“我國君上只是擔心，楚國借調解之名，行吞並之實。”
“多慮了，”熊訾笑道，“楚國若要吞並鄧國，早在二十年前就可動手，何必等到今？使者請回稟隨侯：楚國對鄧國絕無領土野心。待鄧國平定，我軍自會撤回漢水以南。”
話雖如此，但雙方都心知肚明：楚國大軍一旦過了漢水，就不會輕易回去。
使者離去後，薳秋憂心忡忡：“公子，隨國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熊訾望着東方，“他們在等，等一個機會，或者……等一個盟友。”
“盟友？”
“漢東諸姬，同氣連枝。隨國若要對抗楚國，必會聯合其他姬姓諸侯。”
話音剛落，探馬來報：“公子！東北方向發現軍隊，約五千人，打着唐國旗號！”
唐國，姬姓小國，位於隨國以北，一直是隨國的附庸。
“來得真快，”熊訾冷笑，“傳令：全軍戒備，但不要先動手。”
唐軍在十裏外扎營，與楚軍對峙。緊接着，第二支軍隊出現——鄀國軍隊，三千人。
第三支，第四支……
短短三天，隨國聯合了唐、鄀、蓼、貳、軫等五個小國，集結了兩萬聯軍，在楚軍對面三十裏處扎營。
“公子，敵衆我寡，是否向屈無涯司馬求援？”副將建議。
熊訾搖頭：“屈無涯那邊要圍困鄧國都城，分不出兵。而且……”他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這正是我想要的。”
“公子何意？”
“漢東諸姬，表面上同氣連枝，實則各懷心思，”熊訾分析道，“隨國想當老大，其他國家未必心服。如今他們聯軍而來，正好讓我們看清，誰強誰弱，誰忠誰詐。”
他下令：“高掛免戰牌，深溝高壘，堅守不戰。同時，派細作潛軍營地，散布謠言。”
“什麼謠言？”
“很簡單，就說隨國表面答應各國，打敗楚軍後，將瓜分鄧國土地。但隨國私下與我楚國談判，想自己獨占好處。”
謠言如野火般蔓延。聯軍內部很快出現裂痕。
唐國國君首先質疑：“隨侯，楚國那邊傳的消息，可是真的？”
隨國使者急忙辯解：“絕無此事！那是楚人的反間計！”
“那爲何楚國只掛免戰牌，不主動進攻？難道不是在與你們私下談判？”
“這……”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生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