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熊訾欲言又止。
“不必多說,”熊通擺手,“你們兄弟同心,楚國才能強大。記住,無論將來誰主政,另一個都要全力輔佐。楚國經不起內鬥。”
“兒臣遵命!”兄弟倆齊聲應道。
離開寢殿時,熊瑕主動開口:“訾弟,父親這樣的安排,你……可有什麼想法?”
熊訾坦然道:“兄長,訾從未想過與兄長爭位。父親讓我們各展所長,正是爲了楚國好。訾一定盡心輔佐兄長。”
熊瑕握住他的手:“爲兄也一定信任你、倚重你。”
兄弟情誼,在這一刻,似乎真摯無瑕。
但政治的現實,往往比情感更殘酷。
熊訾進入司馬府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無形的壓力。
司馬屈無涯表面上熱情歡迎,但熊訾能感覺到,這位老將對他既想利用,又心存忌憚。
“公子在洛邑學禮有成,又親自經歷了鄧國之亂,對用兵之道,想必已有見解?”屈無涯試探道。
熊訾謹慎回答:“訾年幼識淺,還需向司馬多多學習。不過,在洛邑時,太史伯陽父曾教導:用兵之道,在於慎戰。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爲上策。”
屈無涯不以爲然:“那是中原人的說法。楚國地處南方,周邊皆是小國,若不強力征伐,如何開疆拓土?”
“征伐需有名,”熊訾道,“無名之師,即便取勝,也難以長久統治。”
“名?”屈無涯笑了,“公子說的是周禮那一套?楚國是,不必在乎那些虛名。”
“以前可以不在乎,但現在不同了,”熊訾認真道,“父親正在謀求天子加封,就是爲了一個‘名’。有了名,楚國征伐就是‘代天子巡狩’;沒有名,就是‘入侵’。這其中的差別,司馬應該明白。”
屈無涯沉默了。他當然明白,只是多年的習慣讓他更相信武力。
“那公子以爲,楚國下一步,該用兵何處?”
熊訾走到地圖前,手指落在了一個地方:“這裏。”
“隨國?”屈無涯眼睛一亮,“公子不是主張與隨國和談嗎?”
“和談是手段,不是目的,”熊訾道,“如今隨侯已派人去洛邑爲父親請封,無論結果如何,楚國都有理由對隨國用兵——若天子加封,隨國阻撓吉金之路,就是違抗王命;若天子不加封,隨國辦事不力,也該受懲罰。”
屈無涯恍然大悟:“公子高見!只是……用何名義?”
“拱衛銅綠山,”熊訾道,“銅綠山產銅,關系天下兵甲。楚國爲保天下安寧,派兵駐守銅綠山,合情合理。”
“妙!妙啊!”屈無涯拍案叫絕,“公子果然深謀遠慮!老夫這就去稟報君上……”
“不急,”熊訾攔住他,“此事需從長計議。眼下最重要的是訓練士卒,儲備糧草。待時機成熟,一舉成功。”
從那天起,熊訾開始全身心投入軍務。他白天在司馬府處理公文,視察軍營;晚上則研讀兵書,思考戰略。
他發現,楚國的軍隊雖然勇悍,但缺乏系統訓練,紀律也不嚴明。而且各氏族都有自己的私兵,難以統一指揮。
“這是楚國最大的問題,”熊訾對薳秋說,“若不能整合軍權,楚國永遠無法成爲真正的霸主。”
“可氏族勢力深蒂固,動不得啊。”薳秋擔憂道。
“動不得也要動,”熊訾堅定地說,“但需要合適的時機。”
時機,很快就會來了。
一個月後,漢水北岸傳來消息:鄧國公子元突然暴斃。
“怎麼回事?”熊訾問前來匯報的探子。
“據說是被毒死的,”探子道,“現在鄧國亂成一團。公子元的部下群龍無首,正在互相廝。二公子燦、三公子、四公子得到消息,已經準備返回鄧國。”
熊訾立即進宮,與父親和兄長商議。
“這是天賜良機!”屈無涯激動道,“楚國可立即出兵,一舉拿下鄧國!”
鬥伯比反對:“不可!鄧國是夫人母國,且三位公子親楚,楚國應當支持他們復位,而非趁火打劫。”
熊通看向兩個兒子:“你們怎麼看?”
熊瑕先開口:“兒臣以爲,當支持三位公子復位。如此,鄧國將成爲楚國最堅定的盟友。”
熊訾卻搖頭:“兄長所言有理,但不夠。三位公子勢單力薄,即便有楚國支持,也未必能迅速平定內亂。屆時戰事拖延,受苦的是鄧國百姓。”
“那訾弟的意思是?”
“楚國當派兵‘協助’三位公子平亂,”熊訾道,“但平亂之後,軍隊不撤,以‘保護’鄧國爲名,駐守漢水北岸要地。如此,既保全姻親之誼,又實際控制鄧國。”
殿內一片寂靜。
熊訾的方案,既不是直接吞並,也不是單純支持,而是一種更隱蔽的控制。
“訾兒,你這是……要行霸道之事啊。”熊通緩緩道。
“父親,如今這世道,仁義需以實力爲基,”熊訾誠懇道,“楚國若不趁此機會在漢水北岸建立據點,他若有強敵從北方來,楚國將無險可守。”
熊通沉思良久,終於點頭:“就依訾兒所言。瑕兒,你負責與三位公子接洽;訾兒,你調集軍隊,準備渡河。”
“諾!”
退出大殿時,熊瑕低聲對熊訾說:“訾弟,你的手段……越來越像父親了。”
熊訾心中一緊:“兄長,訾只是爲了楚國。”
“我知道,”熊瑕微笑,但那笑容中有一絲勉強,“去做吧。爲兄支持你。”
兄弟倆分開後,熊訾獨自站在宮門外,望着陰沉的天空。
他知道,自己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
這條路上,有權力,有野心,有家國大義,也有……可能失去的兄弟之情。
但他別無選擇。
因爲他是熊訾。
楚國的熊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