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和濱海,名字僅有一字之差,卻分屬不同的省份。
濱海靜臥在富庶的長三角,城市脈絡裏流淌着發達經濟的血液,優質的教育與醫療資源如同空氣般觸手可及。這裏的氛圍,連呼吸都帶着機遇與競爭交織的味道。
而東海,雖坐擁廣袤海岸線,卻因歷史與地理條件的制約,基礎建設,尤其是教育和醫療,遠遜於繁華的濱海。
這巨大的差異,在開學第一天,就化作無形的巨石,壓得剛從東海轉學來的嚴易喘不過氣。
才二年級的課程,內容不難,但在這裏,嚴易惶恐地發現,每當老師提出一個問題,身邊大部分同學都能迅速、準確地應答,甚至還能舉一反三。那些流利的回答,都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
課間零星的閒聊飄進耳中,他這才明白,這裏大部分同學早在暑假,就通過各種輔導班或其他方式,提前學完了這學期的主要內容。學校的課堂,於他們而言,只是一場溫故知新的復習。
這種“提前起跑”積累的優勢,讓他覺得自己像一尾被驟然拋入大海的小魚,辨不清方向。
第一天的課堂上,他雖然眼睛緊緊追隨着老師和黑板上的白色粉跡,試圖吸收每一個知識點,可反應總像慢了半拍。
語文課上,許妍站在講台,將嚴易的掙扎盡收眼底。那孩子緊繃的下頜線條,眼神裏掠過的迷茫與焦灼,都讓她的心微微揪緊。
她明白,這並非嚴易不夠聰慧,而是他忽然置身於一個截然不同的新環境中所產生的劇烈“水土不服”。
第一周沒有課後延時服務,一二年級在下午兩點五十分便迎來放學鈴聲。孩子們如同開閘的溪流,歡快地涌出教室。許妍送完放學隊伍,回到辦公室,卻見嚴易低着頭,默默站在她的辦公桌前,小手不安地絞着衣角。
見到她進來,男孩抬起頭,嘴唇嚅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許老師,我是不是很笨?”
許妍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拉過旁邊的小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傾身向前,目光與他平視:“是遇到什麼困難了嗎?”
嚴易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依舊低着頭,聲音細小:“他們......他們好像什麼都會。”
“因爲他們中的很多人,在暑假裏已經提前學過類似的內容了。”許妍平靜地陳述着事實,沒有刻意安慰,“但這並不代表他們比你更聰明,只是他們比你學得早一些而已。就像一場賽跑,他們提前起跑了幾步,但你只要調整好呼吸,穩穩地跟上,一樣能夠到達終點。”
嚴易猛地抬起頭,眼眶裏蓄滿了晶瑩的淚光,他強忍着不讓它們掉落,聲音帶着壓抑的哽咽:“許老師,我......我在東海的時候,語文數學都能考九十多分的......”
那一刻,許妍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最細的針尖輕輕刺了一下,泛起綿密的疼。她看到的是一個男孩在陌生環境的巨大沖擊下,那搖搖欲墜的自尊心。
“你當然不笨。”許妍的語氣不容置疑,“嚴易,你要知道,以前的東海和現在的濱海,是兩個不同的省份,使用的教材不同,教學進度也有差異。遇到新的、沒學過的知識點,一時不會是非常正常的。這完全和‘笨’扯不上關系......”
她耐心地引導他,就像疏通一條被淤泥暫時阻塞的溪流。漸漸地,嚴易緊鎖的眉頭舒展了,眼神也重新亮了起來,臉上也終於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如釋重負的、淺淺的笑容,雖然還帶着淚痕,卻像雨後的晴空。
許妍也笑了,溫暖的笑意抵達眼底:“不要總是和別人比速度。我們跟自己比,只要今天比昨天多會了一點,多明白了一些,就是最棒的進步。以後不管是學習上遇到聽不懂的地方,還是生活上有什麼不開心的事,隨時都可以來找我,好嗎?”
嚴易用力地點了點頭,小小的身軀裏仿佛注入了新的力量。
“快回去吧,”許妍柔聲提醒,“應該已經在小門外等着你了。”
“許老師再見!”嚴易的聲音響亮了許多,他背起書包,腳步輕快地跑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