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從小到大,每次開口要錢,我都像在犯罪。
學費、書本費、哪怕是買一支鉛筆,
我都要聽完一小時的哭窮演講,再挨半小時的罵。
“你知道我和你爸掙這點錢多不容易嗎?”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天天就知道要錢!”
這些話像刻進骨頭裏的咒語。
後來我工作了,每月一萬二的工資,我留一千,剩下全部轉給我媽。
她收了錢,還是會嘆氣:
“大城市花錢如流水,你省着點,家裏不容易。”
我穿着起球的毛衣,用着卡頓的手機,住着兩百塊的地下室。
同事說我是拼命三娘,只有我知道,
我是在贖罪,贖我花掉他們那麼多錢的罪。
直到我加班暈倒,查出腦瘤。
手術費要八萬。
我顫抖着打電話給我媽,聲音發虛:
“媽,我生病了,能不能借我八萬......”
話還沒說完,那頭立馬炸開熟悉的哭罵:
“八萬?!你是要死我們嗎!”
“我們哪來的錢?你弟結婚買房還欠着債呢!”
“等着吧,我看看能找誰借點......但你別抱太大希望。”
我等啊等,等啊等,
等到意識模糊,等到我變成了一縷煙。
終於等到了爸媽給我打來的八萬塊錢。
......
電話被匆匆掛斷。
我握着手機,指尖冰涼。
確診單上明晃晃的映着“腦癌晚期”四個大字。
醫生的囑咐還在腦海裏盤旋:
“盡快住院手術吧,位置不太理想,隨時都有破裂的風險。”
看着手機裏僅剩的678.67的餘額,我扯出一抹苦笑。
工作三年,月薪一萬二,我怎麼就過成了這樣?
爸媽的話又開始在耳邊回響。
“家裏窮,花錢不能大手大腳,每一分錢都要花在刀刃上。”
“我們起早貪黑不容易,你要懂事,別總想着亂花錢。”
於是我學着把欲望壓到最低,能省則省。
小時候交學費、書本費,我永遠是班裏最後一個交的。
每次都要拖到老師在課堂上點名批評,臉上燒得滾燙,才敢怯生生地跟爸媽開口。
媽媽總會紅着眼睛拉着我哭窮,一遍遍地說:
“妮啊,家裏條件差,養你和你弟兩個人不容易。”
“你爸每天扛着鋤頭下地,腰都快累斷了。”
爸爸則會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罵聲刺耳又傷人:
“一天天就知道要錢!真是養了個討債鬼!”
“我和你媽快被你們姐弟倆死了!”
我只能紅着耳朵低着頭,滿腦子都是羞愧和自責。
罵完後,爸媽不情不願地甩給我一把皺巴巴的零錢。
硬幣滾得滿地都是,紙幣被揉得不成樣子。
我蹲在地上,一個個撿起來。
一邊撿,一邊在心裏反復道歉: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花錢,我不配花錢。”
那種羞辱的感覺,成了我童年揮之不去的噩夢。
長大工作後,這種刻在骨子裏的卑微和愧疚愈發強烈。
爲自己多花一分錢,我都會陷入深深的自責。
內褲洗到破洞就用針線補一補,接着穿;
衛生巾只買最便宜的散裝,按片數着用;
吃飯更是精打細算,一頓飯分成兩頓吃。
不是沒錢,是我打心底裏覺得,自己不配。
省下來的錢,都該給家裏,才算贖罪。
可到頭來,我把自己熬成了腦癌晚期。
我看着確診單,第一反應竟然是:
八萬塊啊,這麼多錢,我配嗎?
我拖着輕飄飄的身體,一步步走回昏暗的地下室。
爲了省點電費,我沒開燈。
地下室裏又冷又。
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來。
手機響了,是媽媽。
接起後,那邊傳來的依舊是熟悉的哭窮聲:
“妮啊,家裏的情況你也知道。”
“我和你爸跑了一下午,也沒借到多少錢。”
“但你放心,爸媽砸鍋賣鐵都給你湊......”
話音剛落,爸爸一把搶過了電話:
“你個不懂事的東西!就知道花錢!”
“八萬!你是想把這個家拖垮嗎?”
“我告訴你,能借多少算多少,你別不知感恩!”
我靜靜地聽着,沒有反駁。
那些話我聽了十幾年,早就習慣了。
等他罵夠了,掛了電話,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恍惚間,我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午後,蹲在地上撿那些散落的零錢。
低着頭,滿心都是羞愧。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還是那個只會拖累家裏的討債鬼。
看來,我是真的不配被好好對待,不配活着啊。
我撐着牆壁,晃晃悠悠的站起來,猛地一頭撞向冰冷的牆面。
劇痛襲來的瞬間,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銀行短信跳了出來:
【您尾號3456的儲蓄卡賬戶到賬8000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