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手術醒來的那一刻,護士憐憫地看着我,
“顧太太真是情深義重,爲了顧總的白月光,連唯一的腎源都舍得捐。”
我忍着劇痛反駁,
“胡說!我是因爲腎衰竭才做的移植手術,我是受捐者!”
護士嘆了口氣,將病歷單扔在我臉上,
“你丈夫親自籤的字,把原本屬於你的腎源給了林婉婉。”
“顧總說林小姐身體弱,等不起,你命硬,還能再撐幾年透析。”
我如墜冰窟,看向推門而入的顧寒舟和滿臉淚痕的林婉婉。
顧寒舟按住我顫抖的肩膀,眼神冷漠,
“婉婉當初是爲了救我才壞了身子,你要懂事,一顆腎而已,別太計較。”
“只要你乖乖聽話,顧太太的位置還是你的。”
這一刻,我看着他那張虛僞的臉,心中愛意盡碎。
好,既然他這麼想報恩。
那我就成全他,把這顧太太的位置讓出來。
可他怎麼又後悔了呢?
1
顧寒舟身後的林婉婉捂着側腰,臉色蒼白,
卻在對上我的視線時,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挑釁。
“姐姐,你別怪寒舟哥,是我這身子太不爭氣。”
“醫生說如果沒有這顆腎,我可能連今年冬天都熬不過去......你是姐姐,身體底子好,透析幾年也能活的。”
我鼻子發酸,看着面前這個身爲我丈夫的男人,啞聲問他,
“顧寒舟,爲了等這個匹配的腎源,我排了整整三年的隊!你憑什麼替我做主?”
顧寒舟眉頭緊鎖。
他抬手鬆了鬆領帶,語氣理所當然:
“婉婉是稀有血型,腎源比你難找一百倍,既然這個腎源你們都能用,當然是緊着更危險的人。”
“沈瑜,你以前不是這麼斤斤計較的人,你現在的樣子,真讓我失望。”
失望?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笑得傷口劇痛,眼淚卻止不住地流。
結婚五年。
我陪他從顧氏集團的邊緣人物,一路廝到如今的掌權者位置。
爲了幫他拿下那個關鍵的城建,我在酒桌上喝到胃出血。
爲了幫他趕制競標的設計圖,我熬壞了身體,最終導致急性腎衰竭。
可現在,他爲了林婉婉,親手斷了我的生路。
“我斤斤計較?”
我指着牆上的時鍾,哽咽道:
“顧寒舟,我這周就要做透析了,你把我的腎給了她,那我怎麼辦?你是想讓我死嗎?”
顧寒舟避開了我的視線,從懷裏掏出一張黑卡,扔在被子上。
“別說這種晦氣話。”
“醫生說的你身體狀況還比較好,你可以撐到下次換腎的。”
“國內的醫療資源不夠,我會送你去國外最好的療養院,這張卡沒有限額,算是我對你的補償。”
“婉婉剛做完手術,需要靜養,你別在這裏大吵大鬧,傳出去丟的是顧家的臉。”
說完,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林婉婉,轉身就要離開。
林婉婉靠在他懷裏,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裏沒有半分歉意,只有勝利者的炫耀。
“沈瑜姐,你也別太難過。”
林婉婉的聲音軟糯:
“寒舟哥說,雖然你沒了腎,但你還有顧太太的名分啊。”
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顧寒舟,你以爲我在乎的是顧太太這個位置嗎?
我在乎的,是你哪怕有一秒鍾,把我的命當成命來看待。
既然你把我的生路給了別人。
那這顧家,我不待也罷。
我忍着劇痛,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
我顫抖着手,從床頭櫃裏翻出了那份早就擬好的離婚協議書。
我在尾頁籤下名字。
沈瑜。
從今天起,這個名字不再屬於顧家。
2
回到半山別墅時,家裏正在大掃除。
傭人們進進出出,手裏搬着的,竟然都是我的東西。
我那架昂貴的鋼琴被粗暴地推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林婉婉的豎琴。
管家張媽見我回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太太,您怎麼回來了?顧總說您要在醫院多住幾天呢。”
“這些東西......顧總吩咐了,說是有些舊了,看着礙眼,讓我們都清到雜物間去。”
這些都是我這五年來一點點添置的,
每一件都承載着我對這個家的心血。
現在,僅僅因爲林婉婉要住進來,我的痕跡就要被徹底抹去?
我看着張媽:
“不用清到雜物間了。”
“直接扔了吧。”
張媽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我沒有理會她,徑直上樓,推開了主臥的門。
房間裏,原本屬於我的梳妝台已經被搬空,上面擺滿了林婉婉常用的護膚品品牌。
床頭那張我和顧寒舟的婚紗照也不見了,換成了一幅林婉婉的藝術寫真。
畫裏的她,穿着白裙,站在向葵花田裏,笑得純真無邪。
那是顧寒舟最喜歡的風格。
他說只有婉婉那樣柔弱的女孩子,才能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我自嘲地笑了笑,拖出藏在衣櫃深處的行李箱。
這個箱子,還是五年前我嫁進顧家時帶來的。
那時候箱子裏裝滿了嫁妝和對未來的憧憬。
現在,我只裝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和那本貼滿了我設計手稿的筆記本。
“喲,這是在演哪一出啊?”
林婉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她穿着我的真絲睡袍,手裏端着一杯燕窩,倚在門框上看着我。
“姐姐,你這是要離家出走來威脅寒舟哥嗎?”
“沒用的,寒舟哥最討厭別人威脅他,你越是鬧,他越覺得你不可理喻。”
我合上行李箱,站起身看着她:
“林婉婉,這件睡袍,我穿過。”
“你也不嫌髒?”
林婉婉臉色一僵,隨即又笑了起來:
“只要是寒舟哥喜歡的,我不介意是不是二手的。”
“就像這個顧太太的位置,雖然姐姐坐過幾年,但只要寒舟哥心裏有我,這位置遲早是我的。”
“再說了,姐姐現在是個殘廢,連個完整的女人都算不上,怎麼伺候寒舟哥?”
我拎起箱子,走到她面前。
林婉婉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怕我動手。
我卻只是輕蔑地掃了她一眼:
“林婉婉,你最好祈禱那顆腎在你身體裏能用得久一點。”
林婉婉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我撞開她的肩膀,頭也不回地往樓下走。
剛到客廳,顧寒舟正好進門。
看到我手裏的行李箱,他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沈瑜,你又在發什麼瘋?”
“剛做完手術亂跑什麼?還要離家出走?你幾歲了,還玩這種把戲?”
他大步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手腕。
扯得我腹部的傷口一陣劇痛。
3
我疼得冷汗直冒,卻咬着牙一聲不吭,然後看着他:
“顧寒舟,放開我!”
“我不是離家出走,我是成全你們。”
顧寒舟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成全?沈瑜,你離開顧家能去哪?”
“你和你爸媽關系又不好,你現在身體又這樣,離了顧家,你連透析費都交不起!”
“別鬧了,乖乖上樓去給婉婉道個歉,她剛才打電話哭着說你凶她,你做姐姐的,怎麼一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直到現在,他還在讓我道歉。
我深吸一口氣,從包裏掏出離婚協議書給他。
“顧寒舟,這是離婚協議書。”
“這顧太太的位置,我不要了。”
“我們離婚吧,也放過彼此好嗎?”
顧寒舟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瞳孔猛地一縮。
但他很快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將協議書撕得粉碎,揚手灑在空中。
“好,很好。”
“沈瑜,既然你想好了,那就離婚。”
“我倒要看看,沒有我顧寒舟,你能活幾天!”
我沒有任何停留,拖着箱子走出了別墅大門。
離開顧家後,我去了城西的一處老舊公寓。
這是我還沒嫁給顧寒舟之前,用第一次拿設計獎的獎金買下的小窩。
雖然簡陋,但至少是屬於我自己的。
剛安頓好,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那個所謂的家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剛安頓好,手機就響了起來。
是那個所謂的家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小瑜......小瑜你救救你弟弟吧!”
母親帶着哭腔的聲音劈頭傳來,完全不同於往的尖銳,卻讓我心頭一沉。
“他出車禍了,在醫院裏,急等着錢做手術......家裏實在拿不出來了,寒舟那邊......我們也不敢再開口,你能不能......”
我聽着她慌亂無助的敘述,心中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泛起。
“媽,”
我的聲音平靜,
“顧寒舟把本來屬於我的一顆腎,偷偷給了林婉婉,而你們也知道,對嗎?”
電話那頭陡然死寂。
幾秒後,父親急切的聲音了進來:
“小瑜,爸知道......知道你委屈,可現在是救命的時候啊!婉婉那孩子身體一直不好,寒舟他可能也是一時心急......但你弟弟是咱們家的啊!你不能見死不救!你就......就再忍一忍,先幫家裏過了這個坎,行不行?算爸求你了!”
“忍一忍?”
我輕輕重復這三個字,回想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
“從小忍到大,忍到我的房間給了她,忍到我的成績讓給她,忍到我的丈夫也成了她的,現在,你們還要我忍着?”
母親的哭聲又大了起來,夾雜着絮叨:
“我們養你這麼大不容易啊......你就當報答我們,最後一次,最後一次行不行?你不能這麼狠心啊!”
“狠心?”
我抬起頭,看着窗外的城市燈火,第一次覺得呼吸如此順暢。
“真正狠心的,是明明知道真相,卻還讓我不斷犧牲的父母,我的命,也不是給你們用來救兒子的血包。”
“從今往後,你們就當沒生過我吧,林婉婉才是你們的好女兒,讓她去救她的弟弟。”
說完,我掛斷電話,將那個熟悉的號碼拖入黑名單。
動作脆利落。
窗外夜色漸濃,我卻感覺不到冷。
一顆被掏空過又自己長出了骨頭的心,從此再也不會爲那家人顫抖。
我不是誰的血包,我只是沈瑜。
接下來的幾天,我強撐着病體,開始重新整理我的設計稿。
雖然離開了顧氏,但我還是那個拿過國際金獎的設計師沈瑜。
4.
有這個名頭,即便是斷絕關系,我也不至於讓自己餓死。
我在網上搜索了全球所有頂尖且獨立的設計學院和建築事務所,
一封封地發送我的作品集電子稿和簡短的自我介紹。
可無一例外都石沉大海。
我心底開始慌了,選擇退而求其次找到幾家小公司面談。
可面試的時候本以爲能順利錄取,卻一如其他公司般通知我不符合要求,甚至在招聘軟件上關閉了相關的崗位。
直到面試當天,我臨時被hr告知我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任何一家公司都不敢錄用我。
我險些崩潰,跪坐在沙發上。
顧寒舟你當真是心狠,爲了讓我回去,不惜動用關系在行業內封我。
兩天後,一輛黑色的邁巴赫停在了樓下攔住去便利店的我。
顧寒舟降下車窗,沒有下車,“沈瑜,我們談談。”
他的語氣比上次緩和了些,甚至帶上了一絲刻意爲之的耐心。
我沒有動,只是看着他,沉默地等着他的下文。
他頓了頓,像是施舍般開口,“那件事情,是我考慮不周。”
“你弟弟的醫藥費,我已經讓助理續上了半年。”
他目光掃過我消瘦的臉頰,語氣也隨之軟了幾分。
“我也一直在安排人加急尋找腎源,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我淡漠的抬起頭,看向他,可心裏早已沒有任何觸動。
“條件呢?”
顧寒舟以爲拿捏到我,眼底閃過一絲輕蔑。
“搬回去,至少在爸媽和外界面前,維持好顧太太該有的樣子,你的設計,以後可以由顧氏代理,別再做那些無謂的投稿,浪費精力,也丟顧家的臉。”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沈瑜,認清現實,沒有顧家,沒有我的允許,這座城市,不會有任何一家正規公司或機構敢用你的東西。”
“沒有錢,你的身體撐不了多久,只有依附我,你才能活下去。”
他語氣篤定,覺得我一定會接受。
我突然感到好累,心像是被什麼壓着,喘不過氣來。
我沒有力氣和他糾纏,敷衍的回復了一句:“我會考慮的。”
顧寒舟卻似乎覺得我這話就是已經答應了,他苟着唇道:
“明天早上,我會讓司機來接你,乖,今晚把東西收拾一下”
他升起了車窗,黑色的車體無聲滑入街道,消失不見。
直到車子徹底看不見,我才慢慢走回出租屋,在回家的瞬間無力的癱倒在地上。
難道我真的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真的要這麼認命嗎?
我感到身心俱疲。
可就在這時,面前的電腦屏幕忽然閃爍了一下。
我點開看,是一封來自瑞士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的郵件。
親愛的沈小姐:
我們看了您之前投遞的作品集,驚嘆於您的才華,那是真正的藝術。
得知您的身體狀況,我們深表遺憾,但我院附屬的頂級醫療中心剛剛研發出一種針對您病症的新型療法,治愈率極高。
如果您願意,我們誠摯地邀請您加入我們的設計團隊,並爲您提供全額的醫療救助。
我看到這封郵件欣喜若狂,連夜訂好了最近一版航班,凌晨兩點。
而後趕忙收拾行李。
我的東西很少,幾件衣物,必要的藥物,那本速寫本,一台筆記本電腦。
第二天早上,顧寒舟的司機發來消息:
“沈小姐,顧總讓我來接您,已到樓下。”
可那張手機卡,早就在我收到短信的時候,被我取出掰斷,丟進馬桶內沖走。
連帶我對顧寒舟的最後一絲情義,也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