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下得像是天漏了。

向華蹲在灶台前,灶膛裏最後一點火光掙扎兩下,滅了。黑暗瞬間吞沒了屋子,只剩窗外潑天的雨聲。

他臉上還糊着透的泥——今天上山采藥摔的,手肘到現在還疼得抬不起來。

鍋裏煮着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華子。”裏屋傳來母親虛弱的聲音,帶着痰音,“別燒柴了……省着點用……”

向華沒應聲,揭開鍋蓋。熱氣撲在臉上,混着雨天的氣。他盛了碗最稠的,端進裏屋。

十五瓦的燈泡昏黃得像要斷氣。母親靠在床頭,臉色蠟黃得嚇人。三個月前那場重感冒拖成了肺炎,赤腳醫生說了三遍:“得去縣醫院。”

錢呢?

“媽,喝點。”他把碗遞過去。

母親的手抖得厲害,碗沿在嘴唇上磕碰了幾下才喝進一小口。她抬起頭,混濁的眼睛裏帶着最後一點光:“翠花……今天沒來?”

向華喉嚨一緊,搖了搖頭。

“這孩子,”母親嘆了口氣,又咳嗽起來,“婚期就剩半個月了……”

咳嗽聲空洞得嚇人,像要把五髒六腑都掏出來。每一聲都砸在向華心上。

他剛轉身要去倒水——

“砰!砰!砰!”

不是敲門,是踹門。

“向華!開門!”

聲音尖銳刺耳,穿透雨幕。

向華的手僵在半空。他認得這聲音——李翠花的哥哥,李建國。

裏屋的咳嗽聲突然停了。空氣裏只剩下母親急促的喘息和雨聲。

“華子,”母親的聲音抖得厲害,“別……別開……”

向華看着她眼中的恐懼,心裏像被鈍刀子割。他知道母親怕什麼——怕退婚,怕丟人,怕兒子這輩子就完了。

可該來的,躲不掉。

他拉開門閂。

門剛開一條縫,就被粗暴推開。李建國裹着溼氣闖進來,身後跟着兩個人——

李翠花,還有一個陌生男人。

翠花穿着鎮上今年流行的碎花裙,外面套着紅外套。雨水打溼了她的劉海,黏在額頭上。她低着頭,手指絞着衣角,不敢看向華。

陌生男人三十出頭,白襯衫黑西褲,皮鞋鋥亮。他打着一把大黑傘,剛才足夠把翠花也遮在下面。此刻他正打量着向家的堂屋——開裂的土牆、掉漆的桌子、角落的農具,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

“屋裏說。”李建國反手關上門,把暴雨隔絕在外。

堂屋更暗了。四個人站着,空氣緊繃得快要裂開。

“華子,”李建國先開口,聲音刻意平穩,“今天來,商量個事。”

向華沒說話。

“翠花和趙老板,”李建國看了一眼白襯衫男人,“處對象了。”

向華腦子裏“嗡”的一聲。他死死盯着李翠花。

她還是低着頭,手指絞得指節發白。

“趙富貴,趙老板。”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在鎮上開了個家具廠。”

向華沒伸手。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

趙富貴也不在意,收回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厚信封:“這五千,算給你的補償。翠花跟了你三年,不能白跟。”

信封鼓鼓囊囊,在昏黃的燈光下刺眼。

向華沒接。他盯着李翠花,聲音沙啞:“你自己說。”

李翠花身體一顫,終於抬起頭。眼睛紅腫,顯然哭過,但眼神卻異常堅決:

“向華,咱們……算了吧。”

“什麼叫算了?”

“就是,”她深吸一口氣,語速突然加快,“我不想再過這種子了!你看看你家,看看你媽!我嫁過來是過子,不是跟你一起等死!”

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向華的骨頭裏。

“翠花!”裏屋傳來母親淒厲的哭喊,“你不能這樣!你爹生病時,是誰背着他走二十裏山路去鎮上的?啊?!”

李翠花臉色一白,卻沒回頭。

趙富貴又把信封往前遞了遞:“拿着吧,向兄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翠花想過好子,沒什麼錯。”

向華的目光從李翠花臉上移到趙富貴身上。這個從頭到腳寫着“體面”的男人,和他這個褲腿沾泥的山裏窮小子,站在同一間屋子裏,卻像兩個世界。

“我不要錢。”向華聽見自己的聲音,澀得像砂紙。

“那你要什麼?”李建國皺眉,“有了這錢,好歹能帶你媽去縣裏看病!”

“我要她親口說,”向華一字一頓,“說這婚,她不結了。”

堂屋死寂。只有雨聲瘋狂拍打屋頂。

李翠花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小,但足夠清晰:

“婚,我不結了。向華,咱們退婚。”

向華笑了。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但眼睛裏的某種東西,徹底熄滅了。

“好。”

趙富貴滿意點頭,把信封放桌上:“這就對了。翠花,咱們——”

“等等。”

向華打斷他。他走到桌邊,拿起信封掂了掂,看向李建國:

“借條呢?”

李建國一愣:“什麼借條?”

“五千不是小數,空口無憑。”向華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立字據。寫明是李翠花退婚給的補償,以後兩不相欠。”

趙富貴臉色沉下來:“你信不過我?”

“我信不過任何人。”

向華從抽屜翻出半本作業本——幾年前上夜校剩的,又找出一支快沒水的圓珠筆,撕下一頁,開始寫。

手很穩。一筆一劃:時間、事由、金額、姓名。

寫到最後,他咬破拇指,在“向華”兩個字上按下一個鮮紅指印。

然後把紙筆推過去:“按。”

李建國看着那張紙,臉色鐵青。李翠花已經哭出聲。

“按。”趙富貴冷聲,“按了就走。這破地方,我多一分鍾都不想待。”

李建國咬牙按了手印。李翠花顫抖着也按了。

向華把借條折好揣進懷裏。然後拿起信封,抽出裏面錢。

全是紅票子。厚厚一沓。

他數出五百,塞給李建國:“訂婚的彩禮,退你,兩清。”

又數出一千放桌上:“欠王嬸的醫藥費,路過時帶給她。”

然後他拿着剩下的錢,走到趙富貴面前。

趙富貴以爲他要給回來,嘴角剛揚起——

向華把錢一張一張,拍在了他口上。

啪。啪。啪。

每拍一下,趙富貴的臉就黑一分。

“趙老板,”向華拍完最後一張,手停在半空,“錢,你拿走。人,你也帶走。”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像刀子一樣鋒利:

“但我向華今天把話放這兒——”

“今天你怎麼站着來的,將來,我讓你怎麼跪着回去。”

趙富貴愣住了。他在鎮上也算個人物,從來沒被人這麼指着鼻子說過話。更何況說這話的是個窮得叮當響的山裏小子。

他想發火,可看着向華的眼睛,話卡在了喉嚨裏。

那雙眼睛裏什麼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好,”趙富貴終於找回聲音,冷笑,“我等着。”

他拉起李翠花就走。李建國狠狠瞪了向華一眼,跟上去。

門開了又關。雨聲裹着寒意灌進來。

向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堂屋裏只剩他和桌上那一千塊錢,還有空氣裏殘留的、李翠花身上廉價香水的味道。

裏屋傳來壓抑的哭聲。母親的哭聲,像受傷的野獸。

他慢慢蹲下身,撿起剛才李翠花進門時,從包裏掉出來的東西——

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襯衫。

三年前,他攢了兩個月賣山貨的錢,在鎮集市上買給她的。她說喜歡,一直舍不得穿。

現在,它被扔在地上,沾了泥水。

向華把襯衫攥在手裏,攥得指節發白,像要把所有屈辱、憤怒、不甘都捏碎在這布料裏。

暴雨更狂了,砸在窗戶上像要把屋子撕碎。

向華拉開門。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流進衣領。他看着門外漆黑的山路,那三人早已消失在雨幕深處。

他站了很久,直到渾身溼透,直到裏屋的哭聲變成破碎的抽噎。

然後他關門,上門閂。

走到灶台前,蹲下身,把那件溼透的襯衫輕輕放進尚有暗紅的灶膛。

火苗“騰”地竄起,貪婪舔舐布料。藍色火焰跳躍着,映亮他臉上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什麼。

衣服很快燒成灰。最後一點火光熄滅,灶膛裏只剩餘燼的暗紅。

向華盯着那點暗紅,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起身走進裏屋。

母親還在哭。他坐到床邊,握住她枯瘦冰涼的手。

“媽,”他的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陌生,“別哭了。”

母親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他。

“從今天起,”向華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咱們向家,不會再讓任何人瞧不起。”

窗外的雨還在下。夜還很長。

但灶膛裏的餘燼,還沒有完全熄滅。

那點暗紅在灰燼深處藏着,等待着,下一次起風時,重新燒成燎原大火。

向華不知道的是,此刻,後山深處,一道微弱的流光自九天垂落,悄無聲息沒入山崖下的某處。

像一顆種子,落進泥土。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猜你喜歡

頂流死對頭竟是女穿男番外

小說《頂流死對頭竟是女穿男》以其精彩的情節和生動的人物形象吸引了大量書迷的關注。作者“六六有期”以其獨特的文筆和豐富的想象力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場視覺與心靈的盛宴。本書的主角是雲疏謝瀾舟,一個充滿魅力的角色。目前本書已經連載,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六六有期
時間:2026-01-07

雲疏謝瀾舟最新章節

喜歡雙男主小說的你,有沒有讀過這本《頂流死對頭竟是女穿男》?作者“六六有期”以獨特的文筆塑造了一個鮮活的雲疏謝瀾舟形象。本書情節緊湊、人物形象鮮明,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連載,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六六有期
時間:2026-01-07

佛子夫君絕欲,挺孕肚改嫁他跪了大結局

《佛子夫君絕欲,挺孕肚改嫁他跪了》中的人物設定很飽滿,每一位人物都有自己出現的價值,推動了情節的發展,同時引出了姜芸晞的故事,看點十足。《佛子夫君絕欲,挺孕肚改嫁他跪了》這本完結宮鬥宅鬥小說已經寫了100072字,喜歡看宮鬥宅鬥小說的書友可以試試。
作者:落玉聽風
時間:2026-01-07

姜芸晞免費閱讀

主角是姜芸晞的小說《佛子夫君絕欲,挺孕肚改嫁他跪了》是由作者“落玉聽風”創作的宮鬥宅鬥著作,目前完結,更新了100072字。
作者:落玉聽風
時間:2026-01-07

誰的孩子?番外

強烈推薦一本好看的職場婚戀小說——《誰的孩子?》!本書以王娟蘇曉薇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作者“古文新說”的文筆流暢,讓人沉浸其中。目前小說已更新165065字,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古文新說
時間:2026-01-07

誰的孩子?全文

如果你正在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職場婚戀小說,那麼《誰的孩子?》將是你的不二選擇。作者“古文新說”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王娟蘇曉薇的精彩故事。目前這本小說已經連載,喜歡這類小說的你千萬不要錯過!
作者:古文新說
時間:2026-01-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