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天剛蒙蒙亮,向華伸手探向母親額頭——燙得嚇人。
“華子……”母親嘴唇裂,聲音微弱,“水……”
向華倒了碗涼開水,小心翼翼扶起母親。水從嘴角溢出,浸溼衣領。母親只喝了兩口就劇烈咳嗽起來,整個人蜷縮着,像要把五髒六腑都咳出來。
“媽,我去請王大夫。”
“別……別花錢……”母親死死抓住他的手,指甲摳進肉裏,“躺躺就好……”
“必須去。”
向華掰開她的手,掖好被角,轉身翻箱倒櫃。
米缸底、牆縫、枕頭芯——能藏錢的地方全翻遍,湊出一把皺巴巴的零錢:三張十塊,五張一塊,幾個硬幣。
總共三十七塊五。
去鎮上請王大夫,出診費就要二十。抓藥的錢呢?
向華攥緊那把錢,指節發白。
雨還沒停,只是小了些,變成淅淅瀝瀝的毛毛雨。他披上打滿補丁的塑料雨衣,揣好錢,又把鏽跡斑斑的柴刀別在腰後——後山路不好走,得防着蛇。
出門前,他看了眼灶台。昨晚燒衣服的灰燼還堆在灶膛裏,黑乎乎一團。
他抓起一把草灰,胡亂抹在臉上。山裏霧大,都說這樣能防瘴氣。
其實是騙自己的。他只是不想讓村裏人看見自己的臉。
清晨的石頭村還沉浸在睡夢中。幾縷炊煙從低矮屋頂升起,很快被雨霧打散。向華低着頭穿過泥濘村道,腳步聲啪嗒啪嗒踩在積水裏。
“喲,這不是華子嗎?”
陰陽怪氣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劉二狗叼着煙蹲在屋檐下,正用樹枝剔牙。他是村長的侄子,在村裏橫行慣了。
向華沒理,繼續走。
“這麼早上山?”劉二狗站起身晃過來,攔住去路,“聽說昨晚上你家挺熱鬧?李翠花跟人跑了?”
向華停住腳步。
“要我說,跑了也好。”劉二狗湊近,嘴裏噴出隔夜酒氣,“就你家那窮酸樣,誰嫁你誰倒黴。那趙富貴我知道,鎮上開廠的,有錢。翠花跟了他,那是享福——”
話沒說完。
向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劉二狗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他見過向華很多次,印象裏就是個悶葫蘆。可此刻向華看他的眼神,讓他後背發涼。
那不是憤怒,不是怨恨,是一種更冷的東西。冷得像後山深潭裏的水,看不見底。
“讓開。”向華說。
劉二狗下意識讓開半步。等回過神,向華已走出好幾米。
“呸!什麼玩意兒!”
後山霧氣更濃了。
這座山叫老鴉嶺,據說以前是土匪窩,後來鬧過幾次邪乎事,村裏人就很少往裏走了。只有采藥的和下套子的,偶爾會來外圍轉轉。
向華沿着獵戶踩出的小路往上爬。雨後山路滑得像抹了油,他摔了好幾次,手上膝蓋上全是泥。柴刀在腰後晃蕩,刀鞘磕在石頭上發出沉悶響聲。
他要找的是“七葉一枝花”。
王大夫說過,這種草藥治肺病有奇效。但長在陡峭崖壁上,難采,也難找。前年村裏有人摔下去,斷了條腿。
爬到半山腰,霧濃得只能看見眼前兩三米。向華停下來喘氣,抹了把臉上的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
突然,他聽見一聲細微嗚咽。
像是……小孩哭聲?
向華一愣,豎起耳朵。哭聲從左邊傳來,時斷時續。他撥開茂密灌木,循聲找過去。
繞過一塊巨石,眼前景象讓他心頭一跳。
村東頭王寡婦家的鐵蛋,七八歲的小子,正趴在崖邊,半個身子探出去,手朝下夠着什麼。
“鐵蛋!”向華沖過去。
鐵蛋嚇一跳,回頭看他,臉上還掛着淚:“華、華子哥……我的彈弓,掉、掉下去了……”
向華順着他指的方向往下看。崖壁陡峭,往下五六米處有棵斜生的歪脖子樹,樹杈上卡着個木頭彈弓。再往下,是深不見底的霧氣。
“你瘋了?!”向華一把將孩子拽回來,“這東西能撿嗎?摔下去命都沒了!”
“可、可是……”鐵蛋哇一聲哭出來,“那是我爹留給我的……”
向華沉默了。鐵蛋他爹去年在礦上出事,人就沒了,只留下這個彈弓。
他看了看那棵樹,又看了看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孩子。
“站這別動。”他把孩子往後推了推,自己趴到崖邊往下看。
崖壁幾乎是垂直的,但有幾個落腳點。那棵樹從岩縫裏長出來,樹有碗口粗,應該能撐得住人。
“華子哥,你別……”鐵蛋也怕了。
“閉嘴。”向華解開腰間草繩——山裏人上山都會帶一截繩子,關鍵時刻能救命。他把一頭系在旁邊凸起的岩石上,另一頭捆在自己腰上,打了個死結。
“我去撿。你拉着繩子,要是覺得我在往下墜,就喊,使勁喊,聽見沒?”
鐵蛋使勁點頭。
向華深吸一口氣,翻身下了崖。
岩壁溼滑,長滿青苔。他腳踩在凸起的石頭上,一點點往下挪。繩子繃得筆直,勒得腰生疼。雨水打進眼睛,又澀又痛。
離那棵樹還有一米多。
他腳下猛地一滑!
“啊——”鐵蛋的尖叫從上面傳來。
向華整個人懸空,全靠腰間的繩子吊着。他蕩了一下,重重撞在岩壁上,眼前金星直冒。
“華子哥!華子哥你沒事吧?!”
“沒事!”向華咬牙,腳在岩壁上亂蹬,重新找到落腳點。他低頭看,那棵樹就在斜下方。
拼了。
他解開腰間的繩扣——這個舉動很危險,但繩子不夠長,夠不到樹。他必須跳過去。
深吸一口氣,看準位置。
跳!
身體騰空,下墜。他伸出雙手,死死抱住樹。
樹枝劇烈搖晃,枯葉簌簌往下掉。向華整個人掛在樹上,心髒跳得像要炸開。緩了幾秒鍾,他才一點點挪動,爬到樹杈上,拿到了那個彈弓。
木頭做的,很粗糙,但磨得光滑,一看就是經常把玩。
他把彈弓揣進懷裏,抬頭喊:“鐵蛋!拉我上去!”
沒有回應。
“鐵蛋?!”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隱約的雷聲。
向華心裏一沉。他抓住樹,想往上爬,可腳剛離開樹杈,頭頂就傳來“咔嚓”一聲脆響——
系在岩石上的繩結,鬆了。
不,不是鬆了。是那塊岩石,本承受不住他的重量,裂開了。
繩子像條死蛇一樣垂下來,在他眼前晃蕩。而他自己,正隨着那棵歪脖子樹,一點點往下傾斜。
樹從岩縫裏被了。
“!”
向華只來得及罵出一聲,整個人就隨着樹一起,墜入深淵。
風聲在耳邊呼嘯。他本能地蜷縮身體,雙手抱頭。天旋地轉,世界變成模糊的色塊。有那麼一瞬間,他看見了鐵蛋趴在崖邊那張驚恐的小臉。
然後,黑暗吞沒了一切。
疼。
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頭都像斷了似的疼。
向華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他動了動手指,摸到冰涼溼滑的石頭。空氣裏有苔蘚和腐爛樹葉的味道。
我沒死?
他試着撐起身,左臂傳來一陣劇痛——可能脫臼了。右腿也使不上勁,但好在還能動。他摸遍全身,除了擦傷和淤青,骨頭應該沒斷。
真是命大。
借着從頭頂裂縫透下來的一點點微光,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地方——是個山洞,不大,也就一間屋子大小。洞頂有處塌陷,他就是從那掉下來的。那棵歪脖子樹也掉了下來,橫在洞口,反倒堵住了大半,像道天然的門。
他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居然沒死,多半是這棵樹和洞底的厚厚落葉緩沖了。
“鐵蛋……”他想起那孩子,心裏一緊。希望他自己跑回去了。
現在的問題是,怎麼出去。
向華忍着痛爬起來,打量這個山洞。洞壁是灰黑色的岩石,長滿暗綠色的苔蘚。洞底積着水,大概到腳踝深,冰冷刺骨。
他蹚着水,往洞深處走。也許有別的出口。
走了七八步,腳下踢到什麼東西。
硬邦邦的。
向華蹲下身,摸過去。入手冰涼,是個長條狀的東西。他湊到有光的地方看——
是骨頭。
人的骨頭。
他嚇得往後一縮,心髒狂跳。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他才看清,不止一。洞底散落着好幾白骨,肋骨、腿骨……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慘白的光。
而在山洞最深處,靠着岩壁,坐着一具完整的骷髏。
骷髏身上還套着衣服——如果那還能叫衣服的話。已經爛得不成樣子,只剩些襤褸的布條掛在骨架上。骷髏懷裏,抱着個東西。
向華屏住呼吸,一步步挪過去。
那是個……樽?
青銅色,三足,圓腹,敞口。樣式古樸,表面布滿綠鏽,有些地方還沾着泥土。約莫兩個拳頭大小,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不知道在地下埋了多少年的老物件。
可奇怪的是,這樽雖然滿是鏽跡,卻給人一種“完整”的感覺。沒有破損,沒有裂痕,甚至連變形都沒有,好像歲月在它身上留不下痕跡。
向華盯着看了幾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觸到樽身的瞬間——
嗡。
一種低沉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震動,從樽身傳來,順着他指尖,蔓延到全身。
緊接着,那青銅色的表面,鏽跡開始剝落。
不是自然的脫落,而是像蛇蛻皮一樣,一層層、一片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溫潤的、似玉非玉的質地。那質地不像金屬,不像石頭,倒像是……某種活着的骨頭?
而更詭異的是,褪去鏽跡的樽身上,開始浮現出紋路。
不是雕刻的,更像是從內部生長出來的。山川的輪廓,河流的走向,大地龜裂的紋理……那些紋路極其復雜,層層疊疊,看一眼就讓人頭暈目眩。
向華想鬆手,可手指像被黏住了,動不了。
不,不是黏住。是那樽,在“吸”他的手。
他掌心的傷口——剛才摔下來時被石頭劃破的傷口,滲出的血珠,正一滴一滴,被那樽吸進去。
每吸一滴,樽身上的紋路就亮一分。先是暗紅,再是暗金,最後變成一種溫潤的、內斂的、像是黃昏時大地吸收最後一縷陽光的顏色。
“放開……放開我!”
向華拼命想抽手,可渾身力氣像被抽了。他眼睜睜看着自己的血滲進樽身,看着那些山川河流的紋路越來越亮,越來越清晰,最後——
轟!!!
難以形容的龐大信息,像決堤的洪水,沖進他的腦海。
不是聲音,不是圖像,是直接“印”在意識裏的東西。無數的符號、文字、圖案、畫面……支離破碎,又彼此勾連。他看見大地隆起,山川成型,江河奔流;看見先民祭祀,巫舞祈天;看見星辰運轉,地脈起伏……
而在這一切混亂信息的深處,有四個字,異常清晰:
《山河造化訣》。
這四個字出現的瞬間,其他雜亂的畫面和符號如水般退去,只留下一段簡明的心法,和一個“樽”的輪廓,深深烙印在他意識裏。
那心法很短,不過百餘字,卻字字珠璣,蘊含着一種與天地、與大地共鳴的韻律。
而那“樽”的輪廓,正是此刻他手中所握之物。
【山河樽,地脈之樞,造化之器。】
一段古老、蒼茫、仿佛穿越了無盡歲月的意念,在他腦海深處緩緩響起:
【吾乃地脈之靈,沉睡萬載,今以血爲引,以心爲契,認爾爲主。】
【得此樽者,當承地脈之重,守山河之序。】
【造化萬靈,澤被蒼生。】
【然神器蒙塵,威能萬不存一,需以靈氣滋養,功德洗練,方可重現天光……】
聲音漸弱,最終消失。
而向華手中的山河樽,光芒也緩緩內斂,重新變回那溫潤古樸的模樣,只是表面的鏽跡已完全脫落,露出底下如玉的質地,和那山川河流的天然紋路。
“呼……呼……”
向華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他大口喘着氣,腦子裏還在嗡嗡作響,那些信息碎片還在翻騰。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神,低頭看向手裏的樽。
此刻的山河樽,輕飄飄的,仿佛沒有重量。可握在手裏,又有一種奇異的、與大地相連的踏實感。
他嚐試着,按照剛才印入腦海的方法,分出一縷意念,探入樽中。
眼前“看”到的景象,讓他呼吸一滯。
樽內,別有洞天。
那是一個灰蒙蒙的、霧氣彌漫的空間,不大,約莫一間屋子大小。空間的中心,有一窪淺淺的、白色的液體,不過巴掌大,散發着微弱的、沁人心脾的清香。
而在那窪液體周圍,灰霧緩緩旋轉,仿佛在呼吸。
【靈泉】。
這兩個字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腦海。是山河樽凝聚天地靈氣,轉化出的最精純的液態靈氣,有滋養萬物、洗練生機之效。
只是眼下這靈泉,實在太少,少得可憐。而那灰蒙蒙的空間,也顯得死氣沉沉,像是受了重創,正在沉睡。
“需以靈氣滋養,功德洗練……”
向華喃喃重復着剛才那段話。
他不懂什麼是“功德”,但“靈氣”二字,讓他想起小時候聽村裏老人講古,說山裏有些地方“地氣”足,草木長得特別好。
也許,就是類似的東西?
他正想着,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聲。
飢餓感襲來,伴隨着渾身的疼痛。向華這才意識到,自己還困在這個山洞裏,渾身是傷,又冷又餓。
他掙扎着站起來,把山河樽揣進懷裏——說來也怪,這樽一貼近他口,就傳來一股溫潤的暖意,緩緩滲入四肢百骸,身上的疼痛居然減輕了些。
得先出去。
他抬頭看向洞口那棵樹,又看看四周的岩壁。岩壁溼滑,長滿苔蘚,徒手肯定爬不上去。
等等。
向華的目光落在洞底散落的白骨上,又移到那具骷髏懷裏。
除了山河樽,骷髏身上還有別的東西。
他忍着心裏的不適,湊過去仔細看。骷髏腰間系着個皮袋子,已經爛得不成樣子,但裏面似乎有東西。
向華小心地扯開腐朽的皮子,從裏面摸出兩樣物件。
一樣是把匕首,烏沉沉的,沒有鞘,刃口在昏暗光線下泛着冷光。
另一樣,是個巴掌大的銅牌,上面刻着些彎彎曲曲的紋路,看不懂。
他把匕首別在腰間,銅牌揣進懷裏。又對着骷髏拜了三拜——不管這是哪位前輩,總歸是場緣分。
拜完,他轉身,盯着那棵堵在洞口的歪脖子樹。
樹不算粗,但很結實。如果……如果能把它砍斷,也許能爬上去。
他抽出腰間的柴刀。柴刀鏽跡斑斑,刃口都鈍了,砍樹肯定不行。
猶豫了一下,他拔出那把從骷髏身上找到的匕首。
匕首入手冰涼,比他想象的重。他對着樹,用力一劃——
嗤。
像切豆腐一樣,匕首毫無阻礙地沒入樹,直至沒柄。
向華愣住了。他,再看樹,切口光滑如鏡,連木茬都沒有。
這匕首……不是凡物。
他心髒狂跳,壓下心頭的震撼,握着匕首,開始切割樹。匕首鋒利得出奇,碗口粗的樹,不過十幾下,就斷了。
樹身緩緩傾斜,最後“轟”一聲倒在洞底,濺起一片水花。
洞口露出來了。有光透進來,雖然微弱,但足夠看清。
向華把匕首在衣服上擦了擦,重新別好。然後踩着倒下的樹,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往上爬。
爬到洞口,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山洞深處那具骷髏。
“前輩,”他低聲說,“若晚輩真有造化,他必來爲您收殮屍骨,立碑安葬。”
說完,他攀住洞口邊緣,用力一撐——
重新回到了地面。
雨已經停了。天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山林上。遠處傳來鳥叫聲,清脆悠長。
向華站在崖邊,深深吸了口氣。空氣裏有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氣息。
他低頭,看向懷裏。
山河樽靜靜貼着口,溫潤,沉靜。
像一顆剛剛蘇醒的心髒,正在緩慢地、有力地跳動。
他轉身,朝着下山的路,邁出腳步。
每一步,都踩在雨後溼軟的土地上。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一條全新的、看不見的路上。
而在他身後,那個山洞深處,那具骷髏空洞的眼窩,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但只是瞬間,就重歸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