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後半夜開始下的。
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沙沙地打在樹葉上,像春蠶啃桑葉。到了凌晨,雨勢轉大,譁啦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着瓢往下潑。
山道很快變成了泥潭,黃褐色的泥漿順着坡往下淌,把碎石、枯枝、落葉都裹挾進去,成了一道道渾濁的小溪。
蘇辰在雨停前就上路了。
他沒進山神廟躲雨——廟裏可能有避雨的行人,他不喜歡和人打交道。就找了棵枝葉茂密的老鬆樹,蹲在樹下,把包袱抱在懷裏,等雨停。
天蒙蒙亮時,雨終於小了,變成毛毛雨,霧一樣飄着。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然後繼續往西南方向走。
山路比想象中難走。
雨後泥濘,一腳踩下去能陷到腳踝。有些地方甚至有小型塌方,碎石和泥土堆在路上,得繞過去。路兩旁的草木溼漉漉的,葉片上掛着水珠,風一吹就劈頭蓋臉砸下來,冰涼刺骨。
蘇辰走得很穩。
鍛體訣圓滿帶來的不只是力量,還有對身體平衡的極致掌控。他腳踩下去時,會先用腳尖試探,找到實處再落全腳。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腳印,但腳印邊緣清晰,不像旁人那樣拖泥帶水。
走了約莫兩個時辰,山路開始變陡。
這是進青雲山脈了。
遠處,群山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峰巒疊嶂,像一把把倒的巨劍,劍尖刺破雲層,指向灰白的天穹。那些山峰的形狀很奇特——不是常見的圓潤山包,而是陡峭、鋒利,線條冷硬,真像有人用劍削出來的。
青雲劍宗。
蘇辰停下腳步,從懷裏掏出地圖,對照着看了看。方向沒錯,再往前三十裏,就該到山門了。
他收起地圖,正準備繼續走,忽然聽見前方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
“廢物!一群廢物!連個擔架都不會做!”
是個少年的聲音,很尖,帶着哭腔,還有壓抑不住的怒氣。
蘇辰皺了皺眉,放慢腳步,往前走了幾十步,拐過一個彎,看清了前方的情景。
山道在這裏變得平坦了些,左側是陡峭的山壁,右側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路中間癱坐着一個人——是個少年,十四五歲模樣,穿着華貴的綢緞衣裳,料子是上好的湖綢,在溼漉漉的山路上沾滿了泥點,顯得格外狼狽。
少年抱着左腿,腳踝腫得像個饅頭,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身邊站着三個仆從打扮的中年人,都穿着統一的青灰色短褂,此刻正手足無措地圍着他,一個試圖去扶他,被他一巴掌拍開:“滾!疼!”
“少爺,”一個年紀稍長的仆從苦着臉說,“咱們回鎮上去找大夫吧?”
“找什麼大夫!”少年尖叫,“我爹說了,今天必須到山門!晚了就趕不上選拔了!”
“可您這腳……”
“我不管!你們背我!”
三個仆從面相覷。少年雖然年紀小,但養尊處優,體重不輕。這山路又陡又滑,一個人背太危險,兩個人抬……沒擔架。
蘇辰看了幾眼,準備繞過去。
他不想惹麻煩。
但就在他邁步的瞬間,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幅畫面——
半柱香後,少年會被一條從草叢裏竄出的毒蛇咬中小腿。仆從慌亂中去抓蛇,結果腳下一滑,滾落懸崖。少年中毒,無人救治,一個時辰後毒發身亡。
畫面很短暫,一閃即逝。
蘇辰的腳步停住了。
預知能力發動了,消耗兩陽壽。心髒像被針扎了一下,細細的疼。
他轉頭,看向那個少年。
華服,綢緞,仆從……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再看那幾個仆從的打扮,雖然沾了泥,但衣服料子不錯,袖口都繡着同樣的紋章——一個鼎爐圖案,鼎爐上方有三顆星星。
蘇辰在黑石城見過類似的紋章。那是“丹閣”的標志,專門做丹藥生意的。黑石城的血狼幫賬本上,就有好幾筆交易是跟某個“王記丹閣”做的,供貨商印記就是這個鼎爐三星。
巧合?
他盯着少年看了幾秒,然後走了過去。
三個仆從立刻警惕地看向他。蘇辰沒理他們,走到少年面前,蹲下,看了看他腫起的腳踝。
“崴了?”他問。
少年正疼得齜牙咧嘴,抬頭看見蘇辰,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他看見了蘇辰衣服上那個僞造的標記。
那是蘇辰前幾天在青牛鎮買的舊衣裳,料子粗劣,但勝在淨。他在衣角用炭筆畫了個簡陋的圖案:一把劍在雲上。這是他從一個老行商那兒打聽來的——青雲劍宗外門弟子的標記。
雖然畫得粗糙,但在這荒山野嶺,足夠唬人了。
“你是青雲劍宗的人?”少年急聲問。
蘇辰沒承認也沒否認,只說:“你這腳踝,骨頭錯位了。再不接回去,以後會留下病。”
“你會接骨?”少年眼睛更亮了。
“會一點。”蘇辰說。礦上常有工友崴腳、骨折,他跟着老礦工學過幾手接骨的法子。
“那快給我接!”少年催促,“接好了,我賞你十兩銀子!”
蘇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伸手去碰他的腳踝。少年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但咬着牙沒叫出聲。
蘇辰摸了摸骨位,確實錯位了。他抬頭看向少年:“忍着點。”
然後,雙手握住腳踝,一擰,一推。
“咔嚓。”
輕微的骨節復位聲。
少年“啊”地慘叫一聲,眼淚都出來了。但慘叫過後,他動了動腳踝,發現雖然還腫,但那種鑽心的疼減輕了大半。
“真……真接上了?”他驚喜地說。
蘇辰站起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這兩天別用力,養幾天就好了。”
“謝……謝謝啊!”少年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然後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塞給蘇辰,“給,十兩!”
蘇辰沒接。
他看着少年:“你也要去青雲劍宗?”
“對啊!”少年說,“我爹是外門執事,叫王守財。我是他兒子,王富貴。本來今天該跟選拔隊伍一起上山的,我嫌他們走得慢,就自己先走……誰知道崴了腳。”
王富貴。
王守財的兒子。
蘇辰記住了這兩個名字。
“你現在走不了路。”他說,“要麼等他們上來,要麼……”
他轉頭,看向路旁的樹林,走過去,挑了幾粗細合適的樹枝,用刀削掉枝杈,又用藤蔓捆扎,很快做了個簡易擔架。
“上來。”他對王富貴說。
王富貴愣了愣,然後喜滋滋地讓仆從扶他上擔架。三個仆從抬着擔架,蘇辰在前,一人在後,兩人在側,慢慢往山上走。
山路確實難走。
擔架很簡陋,顛簸得厲害。王富貴坐在上面,疼得齜牙咧嘴,但還算硬氣,沒再抱怨。他話很多,一路上嘴沒停過。
“你是哪個峰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外門,剛入門。”蘇辰簡短地說。
“外門啊……”王富貴撇撇嘴,“外門沒意思,規矩多,資源少。我爹說了,等我進了內門,給我弄個清閒差事,不用天天練劍。”
蘇辰沒接話。
“你力氣不小啊,”王富貴又說,“這山路,抬着我走這麼穩,練過?”
“礦工家孩子,從小活。”蘇辰說。
“礦工?”王富貴來了興趣,“黑石城那邊的?”
“嗯。”
“那地方我爹常去,說礦上好賺錢。我家丹閣在那兒有生意,跟什麼……血狼幫打交道。”王富貴說得隨意,“不過我爹不讓我管這些,說髒。”
蘇辰的眼神冷了一瞬。
血狼幫。
王記丹閣。
果然有關系。
他沒表現出來,只是“嗯”了一聲。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現一片茂密的草叢,草長得半人高,溼漉漉的,葉子上的水珠在晨光裏閃閃發亮。蘇辰的腳步頓了頓。
預知畫面裏,蛇就是從這片草叢裏竄出來的。
他抬手,示意衆人停下。
“怎麼了?”王富貴問。
“有蛇。”蘇辰說。
“蛇?”王富貴嚇了一跳,“在哪兒?”
蘇辰沒回答,走到路邊,折了一更長的樹枝,握在手裏。然後,他走到草叢邊,用樹枝輕輕撥動草叢。
沙沙聲響起。
草叢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
蘇辰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個方向。幾息之後,一道黑影猛地竄出來——是一條黑底白環的蛇,三角頭,細頸,速度快得像箭。
“啊!”王富貴尖叫。
但蘇辰比他快。
樹枝橫抽,精準地抽在蛇的七寸上。蛇被打得歪向一旁,落在路邊,迅速鑽進了另一片草叢,消失不見。
“媽呀……”王富貴臉色慘白,“那……那是銀環蛇吧?有毒的!”
“嗯。”蘇辰扔掉樹枝,“劇毒,咬中後半個時辰內不救治,必死。”
王富貴後怕地摸了摸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蘇辰,眼神復雜:“你……你怎麼知道那兒有蛇?”
“經驗。”蘇辰說,“這種草深的地方,雨後常有蛇出來曬太陽。”
他沒說預知的事。
王富貴信了,拍了拍口:“多虧你了。等到了山門,我跟我爹說,讓你進外門!我爹可疼我了,我說什麼他都聽!”
蘇辰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繼續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