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二傍晚的天色暗得有些突然。

沈雨眠收拾書包時,圖書館的窗外還是灰白色的天光,等她走到門口,雨已經下起來了。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秋雨,而是突然傾瀉下來的雨幕,在圖書館古老的石階上濺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屋檐下擠滿了躲雨的學生。有人懊惱地翻找書包,有人試圖用書本擋着頭沖進雨裏,更多人像她一樣,站在原地望着雨幕發呆。空氣裏彌漫着溼的泥土氣息和淡淡的桂花香——這場雨打落了校園裏最後一批晚桂。

沈雨眠站在人群邊緣,帆布包抱在前。她沒有帶傘的習慣,或者說,她習慣了一個人面對突如其來的天氣變化。初三那年秋天,也是這樣一個突然下雨的傍晚,她淋着雨跑回家,頭發和校服都溼透了,站在門外就聽到裏面傳來的爭吵聲。母親在哭,父親在摔東西,那些破碎的瓷器聲和雨聲混在一起,成了她記憶裏永遠抹不去的背景音。

從那以後,下雨天總會讓她莫名緊張。

“這場雨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啊。”旁邊有個女生對同伴說。

沈雨眠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脊背抵在冰涼的玻璃門上。她計算着從圖書館跑回宿舍的距離——大概需要七分鍾,如果全力奔跑的話。但路上會經過那段沒有遮擋的梧桐道,而且她的帆布包不防水,《包法利夫人》還在裏面。

人群忽然一陣動。有人擠過來,沈雨眠不得不往旁邊挪了挪,這一挪,就站到了更靠近門廊邊緣的位置。雨水被風吹進來,打溼了她的帆布鞋鞋尖。

她低頭看着深藍色帆布上漸漸暈開的水漬,想起父親離開那天也是雨天。他拖着行李箱走過積水的地面,頭也沒有回。母親站在窗前,雨水順着玻璃流下來,像永遠也流不完的眼淚。

“沈雨眠?”

她猛地抬起頭,仿佛從水底浮出水面般呼吸一滯。

林見陽站在她右側,手裏拿着一把深藍色的長柄傘。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肩膀上落了幾滴雨水,在淺色織物上暈成深色的圓點。一周以來,他們確實每天都在圖書館“偶遇”——她坐在老位置,他總在三點左右出現在斜對面,有時點頭致意,有時只是安靜地各自看書。但像這樣在圖書館外遇見,還是第一次。

“你沒帶傘?”他問,聲音在雨聲裏顯得格外清晰。

沈雨眠點了點頭,隨即又低下頭去。她感覺到周圍有人投來目光——兩個不同學院的人在這種場合說話,總是容易引起注意。

林見陽撐開了傘。那是一把很大的深藍色格子傘,傘骨結實,撐開的瞬間在溼的空氣裏劃出燥的空間。“要去二教嗎?我送你。”他說這話時很自然,就像在說“今天雨真大”一樣平常。

二教是文學院的主樓,確實在她的必經之路上。但沈雨眠本能地想拒絕。陌生人的善意總是讓她不安,尤其是這種突如其來的、沒有明確邊界的善意。

“不用了,我——”

話還沒說完,身後的人群又是一陣擁擠。大概是有人等不及要冒雨離開,推擠間,沈雨眠被擠得向前踉蹌了一步。

這一步,正好踏進了林見陽撐開的傘下。

雨聲忽然變得遙遠了。原本打在頭發和肩膀上的雨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頭頂上方布料被雨水擊打的悶響。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雨水溼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鉛筆木屑的味道。

“小心。”林見陽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傳來。他握着傘柄的手就在她視線邊緣,修長的手指,修剪整齊的指甲,指關節處那些淡淡的繭在溼的光線下顯得更清晰了。

人群還在推擠,他們已經站在了台階邊緣。再往前一步,就要完全走進雨裏。

“走吧,”林見陽側過頭看她,傘微微傾斜,“這段路積水多,走慢了鞋子會溼透。”

沈雨眠咬了咬下唇。現在退回去已經不可能了——身後擠滿了人,而雨勢絲毫沒有減弱的跡象。她點了點頭,動作輕微得幾乎看不見。

但林見陽看見了。他邁下台階,她也跟着邁了下去。

雨水在傘面上敲打出密集的鼓點。他們並排走在圖書館前的小徑上,步調起初有些不協調——沈雨眠走得太快,林見陽刻意放慢;然後她又意識到自己太快,也跟着慢下來。幾次調整後,終於找到了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節奏。

沈雨眠很快注意到一個細節:傘明顯傾向她這邊。

她悄悄用餘光去看林見陽的左肩。米白色的針織衫已經溼了一片,顏色深了好幾個度,緊緊貼着他的肩膀輪廓。雨水順着傘骨流下來,有幾滴直接落在他肩頭,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你好像總是一個人來圖書館。”林見陽說。他的聲音在雨聲裏顯得溫和,不會讓人覺得是冒昧的探詢。

沈雨眠沉默了幾秒。“...嗯。”

“我也喜歡一個人,”他繼續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但有時候會覺得,如果有人一起討論書裏的內容,也挺好。”

他們走過一灘積水。林見陽提前半步,很自然地繞到外側,傘也隨之調整角度,確保她不會踩到水裏。“比如上周你說的那句——‘限制讓人安全,但可能成爲囚籠’。我後來想了想,覺得特別對。”

沈雨眠的心髒輕輕一跳。她沒想到他會記得,更沒想到他會去思考那句話。

雨水順着傘的邊緣流下來,在他們周圍形成一道透明的水簾。梧桐道上的路燈提前亮了,昏黃的光在雨霧中暈開,把每一滴雨都染成金色的絲線。校園裏幾乎沒有人,只有他們倆在這把藍色的傘下,一步一步走着。

沉默持續了大約五步的距離。沈雨眠看着自己帆布鞋的鞋尖一次次抬起落下,看着雨水在地面匯聚成細小溪流,看着一片落葉被水流卷着向前漂去。

然後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但足夠清晰:

“《包法利夫人》...你看過嗎?”

問出口的瞬間她就後悔了。這個問題太突兀,太私人,完全不符合她一貫的社交準則。但話已經說出來了,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再也收不回來。

林見陽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回答:“看過一部分。高中時在圖書館借的,但那時候看不太懂,只覺得愛瑪太...太不知足。”

“現在呢?”話一出口,沈雨眠自己都愣住了。她今天怎麼了?

他們轉過一個彎,二教的灰磚樓出現在雨幕那頭。雨似乎小了一些,敲打傘面的聲音不再那麼急促,變得綿密而均勻。

“現在覺得,她不是不知足,”林見陽斟酌着詞句,“她是在一個太小的世界裏,尋找一種太大的生活。就像...就像把海洋裝進玻璃杯,無論如何都會溢出。”

沈雨眠的腳步慢了一拍。

這個比喻精準得讓她心驚。她想起母親,想起那些年無休止的爭吵,想起父親離開時決絕的背影。他們不也是嗎?在婚姻這個玻璃杯裏,想要裝下愛情、激情、理解、陪伴,結果什麼都裝不下,最後杯子碎了,所有人都被割傷。

“你覺得她可憐嗎?”她問,聲音有些發緊。

林見陽思考了一會兒。“可憐,但也...可悲。她一直在等別人來拯救自己,等一個男人,等一場愛情,等一次逃離。但真正的拯救從來只能來自內部,就像建築結構一樣——外力可以裝飾,可以加固,但承重的永遠是自己的骨架。”

他說這些話時沒有看她,而是望着前方的路。雨絲在他側臉前劃過,被路燈照成金色的細線。有那麼一瞬間,沈雨眠覺得他說的不只是愛瑪,不只是福樓拜的小說,而是在說別的什麼,更深層、更沉重的東西。

但下一秒,他又恢復了那種溫和的語氣:“當然,這只是我的胡亂解讀。文學分析不是我的專長。”

二教已經到了。他們走上台階,站在門廊下。雨幾乎停了,只剩下檐角還在滴水,叮叮咚咚地落在石階上積聚的小水窪裏。

林見陽收起傘。深藍色的布料被雨水浸透,顏色更深了,水珠順着傘尖滴落,在地面濺開小小的水花。收傘的動作有些急促,幾滴水濺起來,正好落在沈雨眠的鞋面上。

“抱歉。”林見陽立刻說,語氣裏帶着真誠的歉意。

沈雨眠低頭看着自己溼了一塊的鞋尖。深藍色帆布上,水漬正在慢慢擴散。如果是平時,她會因爲這意外的接觸而感到不適,會後退,會皺眉,會在心裏記上一筆——又一個需要保持距離的人。

但此刻,她抬起頭,看着林見陽被雨水打溼的左肩,看着他手中還在滴水的傘,看着他眼中那抹來不及掩飾的、真實的歉意。

然後她說:

“沒關系。”

聲音很輕,但在突然安靜下來的雨後的空氣裏,清晰得像一枚石子投入水中。

林見陽顯然也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裏有什麼東西閃爍了一下,像是驚訝,又像是別的什麼。

沈雨眠自己也愣住了。她居然對一個幾乎算得上陌生的人說了“沒關系”,而且是真的不介意,不是出於禮貌的敷衍。這三個字說出口的瞬間,她感到心口某處一直緊繃的東西,輕輕地、不易察覺地鬆了一點點。

遠處傳來下課鈴聲,二教裏開始有學生走出來。人聲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安靜。

“謝謝你送我。”沈雨眠說,這次她終於抬起頭,正視了他的眼睛。

“不客氣。”林見陽微笑。那笑容在雨後溼的光線裏,看起來格外溫暖。“傘很大,一個人用反而覺得空。”

又有一群學生從他們身邊經過,說笑着沖進已經轉小的雨裏。沈雨眠抓緊了帆布包的帶子,那是她要離開的信號。

“那我先走了。”她說。

“好。路上小心,還有些積水。”

沈雨眠點點頭,走下台階。雨後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溼漉漉的梧桐樹皮的氣息。她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林見陽還站在門廊下,手裏拿着那把收起的傘。見她回頭,他抬起手揮了揮,動作自然得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多年。

沈雨眠轉過頭,繼續往前走。雨完全停了,西邊的雲層裂開一道縫,夕陽的餘暉從縫隙裏漏出來,把整個溼漉漉的校園染成溫暖的金紅色。她的鞋踩在積水裏,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走到宿舍樓下時,她忽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裏掏出那塊白色橡皮擦。一周了,它一直待在她的口袋裏,邊緣被磨得更圓潤了些,那個藍色的“林”字也有些模糊了。

她握着橡皮,抬頭看向圖書館的方向。雨水洗過的天空清澈透亮,梧桐樹的葉子閃閃發光。

明天是周三。圖書館會照常開放。

而她,竟然隱隱地開始期待下午三點的陽光,期待那個靠窗的位置,期待看到某個穿着淺色衣服的身影出現在斜對面,翻開一本厚重的建築史課本。

沈雨眠把橡皮擦放回口袋,指尖碰到裏面一張折疊的紙。她拿出來展開——是上周五在圖書館,她隨手記下的那句話:“有些光太溫暖,讓人害怕那是幻覺。”

現在,在這雨後的黃昏裏,她在這句話下面加了一句,字跡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但也許,可以試着相信那不是幻覺。”

她把紙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在樓梯間回響,每一步都帶着雨水般的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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