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兩點五十分,陽光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明亮。
沈雨眠走上圖書館三樓時,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一點點——就一點點,幾乎無法察覺,但她自己知道。她甚至提前了十分鍾到,這是從未有過的事。通常她會在三點整準時出現在座位,像鍾表一樣精確。
那個靠窗的位置依然空着。她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卻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邊向外望了一會兒。雨後的梧桐樹葉被洗得發亮,每一片都在陽光下閃着綠寶石般的光澤。空氣中還殘留着雨水的氣息,混合着圖書館舊書特有的氣味。
三點整,樓梯口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沈雨眠沒有回頭,但她翻開書頁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腳步聲停在斜對面,然後是書包放在桌上的聲音,椅子被輕輕拉開的聲音,書本攤開的聲音——這一系列聲音在一周的時間裏已經變得熟悉。
她抬起頭,恰好對上林見陽的目光。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清晰的小臂。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那件襯衫的顏色藍得像雨後的天空。
“下午好。”他說,聲音裏帶着一貫的溫和。
沈雨眠點了點頭,算是回應。她注意到他的左肩——昨天被雨水打溼的地方已經了,但針織衫的紋理在陽光下還是能看出些許不同。
兩人各自埋首書頁。沈雨眠繼續讀《包法利夫人》,已經接近尾聲。愛瑪服下砒霜,在極致的痛苦中走向死亡。那些關於死亡的描寫如此細致,細致得讓人呼吸困難。她讀到“她覺得自己的靈魂正從口中吐出”時,忍不住抬頭深深吸了一口氣。
林見陽正在畫圖。她餘光瞥見他攤開了一張很大的繪圖紙,用鉛筆在上面勾勒線條,偶爾會停筆思考,用橡皮擦修改某個細節。他的動作很專注,眉頭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條認真的線。
圖書館裏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鉛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陽光在地面上緩慢移動,從她的桌面移到他的繪圖紙邊緣。
下午三點半,意外發生了。
林見陽伸手去拿遠處的比例尺時,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水杯。
那是一杯半滿的溫水,放在繪圖紙的右上角。杯子晃了晃,向一側傾斜,水順着杯口流淌出來,在桌面上迅速蔓延開來。
兩人同時反應過來。
沈雨眠幾乎是從座位上彈起來的,伸手去扶那個杯子。幾乎是同一瞬間,林見陽也伸手去扶。他們的手在空中相遇——她的手覆在杯子上,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溫度。
沈雨眠像觸電般猛地縮回手。那觸感太清晰了:他的手掌溫暖燥,指腹有薄繭,貼在她手背上時有種堅實的力量感。杯子在林見陽手中穩住,但已經來不及了,水已經流出來,迅速浸溼了繪圖紙的右下角。
“糟糕。”林見陽低聲道,聲音裏有一絲難得的慌亂。
水漬在繪圖紙上迅速擴散,像一朵灰色的花綻放開來。那是圖紙最關鍵的部分——一個建築立面的細節設計,鉛筆線條在水的作用下開始模糊、暈染,原本清晰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
沈雨眠站在原地,手背還殘留着剛才的觸感。她看着那張被水浸溼的圖紙,又看看林見陽——他正盯着圖紙被毀掉的部分,眉頭緊鎖,嘴唇抿得更緊了。那個永遠帶着微笑的男生,此刻臉上露出了真實的焦慮。
“下午要交的草圖...”他喃喃道,手指輕輕觸碰溼透的紙面,像是確認這並非幻覺。
沈雨眠的心髒重重地跳了一下。她認得那種表情——那是努力了許久的東西在最後一刻毀於一旦的絕望。她太熟悉那種感覺了:父親離開前的那天晚上,她畫了一整天的全家福,準備在父母結婚紀念送給他們。後來那幅畫被母親撕碎了,碎片混在碎瓷片裏,再也拼不回來。
“我...”她開口,聲音有些澀。
林見陽抬起頭看她。他的眼睛在陽光下是淺褐色的,此刻那裏面沒有責怪,只有無奈的苦笑:“沒事,是我自己不小心。”
他從書包裏拿出紙巾,小心地吸着圖紙上的水分。但已經晚了,鉛筆線條完全暈開,那個精致的立面細節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灰影。
沈雨眠咬住下唇。她看着林見陽小心翼翼的動作,看着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懊惱,看着陽光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的細小陰影。
然後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沒想到的事。
她轉身回到座位,從帆布包最裏層的夾層中,取出一本深藍色的素描本和一支炭筆。那本素描本已經用了大半,邊緣有些磨損。她拿着它們走回林見陽桌邊,猶豫了三秒——這三秒裏,她腦中閃過無數個理由不應該這麼做:這不關她的事,她不應該多管閒事,她不應該暴露自己會畫畫這件事...
但她還是把素描本和炭筆放在了桌上。
“我...”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可以試試幫你補一下。”
林見陽愣住了。他看看素描本,又看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你...”
“讓我看看原圖。”沈雨眠沒有解釋,只是伸出手。
林見陽把溼掉的那部分圖紙小心地撕下來,將旁邊完好的部分遞給她。那是一個古典主義建築立面的局部設計,有復雜的柱式、精致的檐口、比例嚴謹的窗洞。被水毀掉的是右下角的基座部分,包括台階、欄杆和裝飾線腳。
沈雨眠接過圖紙,在陽光最充足的地方展開。她看得很仔細,眼睛微微眯起,像是要把每一個線條都刻進腦海裏。然後她翻開素描本新的一頁,拿起炭筆。
第一筆落下時,林見陽屏住了呼吸。
她的動作非常流暢,沒有絲毫猶豫。炭筆在紙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聲響。她先勾勒出大的輪廓,確定比例和透視關系,然後逐漸添加細節。她的手腕很穩,線條淨利落,陰影部分用炭筆側鋒輕輕掃過,形成細膩的漸變。
林見陽看着她畫,眼中的驚訝逐漸轉變爲難以置信。她不是在簡單地復制——她在還原的基礎上做了優化。原圖中幾個略顯生硬的轉角被她處理得更加自然,陰影的過渡也更加柔和。她甚至補充了一個原圖中沒有的細節:在基座最下方,她加了一條極細的裝飾線,讓整個設計更加完整。
十分鍾。僅僅十分鍾。
沈雨眠放下炭筆,輕輕吹去紙面上的炭粉。她抬起頭,把素描本轉向林見陽:“這樣可以嗎?”
林見陽盯着那張畫,很久沒有說話。陽光照在紙面上,那些炭筆線條閃着微微的光澤。那不是簡單的修補,那是一次完整的重繪,甚至比原稿更加出色。
“你學過建築?”他終於問,聲音裏帶着無法掩飾的驚訝。
沈雨眠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炭筆。“沒有。但我...喜歡畫東西。”她說得很輕,像是承認一個秘密,“從小就開始畫,畫看到的一切。”
她沒說出口的是:父母爭吵的那些年裏,畫畫是她唯一的逃避方式。她躲在房間裏,把耳機音量調到最大,然後在素描本上畫窗外的樹,畫書上的圖,畫想象中的世界。線條和陰影構成的空間裏,沒有爭吵,沒有破碎,只有安靜和秩序。
林見陽拿起那張畫,在陽光下仔細端詳。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紙面,仿佛在觸摸那些線條的質感。“畫得很好,”他輕聲說,“比我的原稿還好。”
沈雨眠低下頭。她的耳朵又開始發燙,但這次不是因爲緊張或尷尬。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在口蔓延,溫暖而輕盈,像陽光照進久未開啓的房間。
“我只是照着畫的。”她說。
“不,”林見陽認真地看着她,“你理解了這個設計。你看出了原稿裏比例的小問題,修正了它。你還加了那條裝飾線——那是點睛之筆,讓整個基座看起來更加穩固。”
他說話時眼睛很亮,那種光芒沈雨眠見過幾次——當他談論帕特農神廟的光影時,當他分析《包法利夫人》時,現在,當他看着她的畫時。
沈雨眠的嘴角動了動。非常輕微的動作,幾乎無法察覺——嘴角向上揚起了一毫米,又迅速恢復原狀。但那確實是一個笑容的雛形,短暫得像蜻蜓點水。
“謝謝。”她說。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說謝謝,爲了他真誠的贊美。
林見陽看着她,突然愣住了。
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正好照在沈雨眠低垂的側臉上。她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細小的陰影,嘴角那抹幾乎看不見的弧度被陽光捕捉到,鍍上了一層柔軟的金邊。那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如果那0.5秒的微揚嘴角可以算作笑容的話。
他突然覺得這個下午的陽光格外溫暖。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溫暖,而是某種更深層的、從心髒位置開始擴散的暖意。圖書館裏的一切——漂浮的塵埃、舊書的氣味、窗外的梧桐葉、甚至桌上那灘未的水漬——都在這一刻變得清晰而美好。
“應該是我謝謝你。”林見陽說,聲音比平時更加溫和,“你救了我的作業。”
沈雨眠搖搖頭,開始收拾自己的炭筆和素描本。她的動作有些慌亂,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暴露了太多。
“這個給你。”林見陽把那張補好的畫小心地從素描本上撕下來,邊緣整齊,“我需要把它貼到原圖上去。”
沈雨眠接過那張畫,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這次她沒有立刻縮回,而是停頓了一秒。然後她點點頭,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接下來的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林見陽小心地將補好的部分粘貼到原圖上,用重物壓平。沈雨眠繼續讀《包法利夫人》,但目光不時會飄向斜對面——看他專注的側臉,看他小心翼翼的動作,看他偶爾停筆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頭。
四點半,林見陽開始收拾東西。他需要趕在五點前去交圖。
他把圖紙卷起來,用橡皮筋仔細固定,然後放進一個長長的紙質圓筒。站起身時,他看向沈雨眠。
“我先走了。”他說。
沈雨眠抬起頭,點了點頭。
林見陽走了幾步,又回頭:“明天見。”
這次沈雨眠沒有愣住。她看着他,輕輕點了點頭:“明天見。”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但足夠清晰。林見陽笑了,那笑容在下午的陽光裏明亮得晃眼。然後他轉身離開,腳步聲在樓梯間漸漸遠去。
沈雨眠坐在座位上,許久沒有動。窗外的陽光開始轉成金黃色,梧桐樹的影子在桌面上拉長。她翻開素描本,看着剛才畫的那一頁——旁邊還有炭粉的痕跡,線條在紙面上微微凸起。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線條。柱式的嚴謹,檐口的精致,窗洞的比例,還有她加的那條裝飾線。一切都那麼熟悉,仿佛她天生就該理解這些。
五點鍾,閉館音樂響起前,沈雨眠收拾東西離開。走下樓梯時,她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回到三樓。
那個靠窗的位置已經空了。陽光斜斜地照在桌面上,照亮空氣中緩緩飄浮的塵埃。林見陽坐過的位置上,有一小片未的水漬,是剛才打翻的水杯留下的。
沈雨眠走過去,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折疊的紙。展開,上面是她寫的那兩句話:“有些光太溫暖,讓人害怕那是幻覺。”“但也許,可以試着相信那不是幻覺。”
她在下面加了第三句,字跡很輕:
“今天,我畫了他眼中的光。”
她把紙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離開圖書館時,夕陽正好,整個校園沉浸在溫暖的金色光芒中。
同一時間,建築系教學樓。
林見陽在最後時刻交上了作業。教授展開圖紙,仔細查看每一個細節。“這個基座部分處理得很巧妙,”教授指着沈雨眠補畫的那部分說,“特別是這條裝飾線,很有想法。”
林見陽微笑:“謝謝老師。”
離開教室前,他最後看了一眼圖紙。在右下角,那個被修補過的基座旁邊,他用鉛筆寫了一行極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
“感謝不知名的女孩拯救了我的作業——和這個下午的陽光。”
他寫的是“不知名的女孩”,但心裏知道她的名字。沈雨眠。雨和眠,一個關於雨和沉睡的名字。他突然覺得這個名字很貼切——她就像一場安靜的雨,在不知不覺中浸潤了涸的土地。
走出教學樓,傍晚的風帶着涼意。林見陽抬頭看向圖書館的方向,三樓的窗戶在夕陽下反射着溫暖的光。他想,明天下午三點,陽光應該還會那樣好。
而他,也開始期待看到那個坐在光裏的女孩,期待她或許會再次露出那樣0.5秒的笑容——爲了那樣的笑容,他願意畫無數張圖紙,打翻無數次水杯。
當然,這只是想想。他微笑着搖搖頭,走向宿舍區。肩上的書包裏,那張被拯救的圖紙安靜地躺着,角落裏的那行小字在黑暗中閃閃發光,像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承諾。